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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新风

作者:诸葛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木兰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好一会儿,她才消化了这个消息,艰涩地问道:“和谁?”


    “……家里安排的。”


    木兰不解:“可是,你不是说,最为厌恶父母之命,断不会接受家里人的安排吗?”


    助教沉默了一会儿,才沉闷地说道:“父母生我养我,我纵心有百般不愿,也只能听从命令。”


    “好孝顺啊……我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你是如此注重孝道之人。”


    见助教低着头,全然接下嘲讽,没有反驳一句,木兰心中的失望越攒越深。


    她收起嘲讽,试着挽回:“我们可以走,到外面避个一两年风头,再回来时,你的亲事多半已经不作数了。”


    助教抬起头来:“走了之后,我们能做什么?”


    “你去找别的学校教书,我去找家店铺做账房。天涯海角,哪里不能活。”


    助教复又陷入沉默,许久才说道:“木兰,你还太小,没有讨过生活,不知个中艰辛。”


    木兰心中窜上一股火:“我不知道,你一个成年这么久了还从家里领钱的人,又比我知道多少?”


    助教辩解道:“我从家里领钱,是因为仅靠教工薪水根本不足以维系生活。我想让你以后过上足够优越的生活。”


    “如此说来,罪魁祸首竟是我了。那么,今后你离了我,便无需背负什么优越生活的目标,可以独自过活了吧?”


    助教拉住木兰的衣袖:“别说气话,我不会与你分离的。”


    木兰凌厉地甩开:“你都要娶亲了,何须再说这种鬼话?难道你想家里一个,外面一个,像学堂里其他那些先生一样吗?”


    助教涨红了脸:“我不是那种人。家里安排的那个女子,我连见都未曾见过,听闻还裹着小脚。你知道的,我对缠足厌恶至极,几番痛斥,根本不可能碰她半分。我心里一直只有你。”


    木兰迷惑道:“你有何立场责怪她?缠足一事并非她可以选择,嫁入你家亦是如此。”


    “我不是想责怪谁,我是想说,我已经心有所属,再看不见旁人了。”


    木兰长哦一声:“你素日爱写众生之苦,可是,当悲苦之人真的在你面前,你反倒看不见了。难道,你的眼睛,只看得到远处虚无的苦难,却看不到眼前的吗?”


    助教没有话说,复又低下了头。


    木兰最后说道:“与其将原因推给他人,你不妨问问自己,若是有那胆魄逃离家里,还有人能绑了你拜堂不成?你心里清楚,你不过是舍不得那优渥的生活,不愿从此与你看不起的民众一般,俯下身子讨生活。”


    助教全盘接纳了木兰所有的控诉,弱声弱气道:“对不起,木兰。”


    木兰摇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反而要谢谢你。今日,你提醒了我,不能再一直活在幻想的世界当中了。”


    【姜姚道:“说到幻想,我生活的时代,最近流行一种新的说法,爱情在男性身上并不存在,只不过是女□□上了自己的幻想。”


    女娲想了想:“也有一种可能,是女性自己说服自己,强迫自己爱上幻想。不然,人生之路惨淡漫长,实在是过于煎熬。”】


    木兰转头离去,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前方,人群聚集,她好奇地走过去,钻到人群里层,见人群包围着的,是一个经常与她在研讨会上交流的女生。此时,她手上正拿着一把剪刀。


    木兰心中大感危险,刚要出声提醒,却见女生另一只手解开头绳,拈起一撮头发,信眉说道:“清朝灭亡之后,男子纷纷剪掉了脑后的大油辫子,可女子却还被迫留着这一头长发。既然在这个时代,我们女子能上学,能工作,与男子没有什么不同,剪去头发又有何不可。我今天就要当这个第一人,在大家的见证下,剪去这头长发,表明女子向往自由之心。”


    围观人群当中传出声音来:“你可得想好了。剪辫令针对的是男子,可从没有哪一条法令说,女子也可以剪发。”


    女生笑了笑:“也没有哪条法令规定人要吃饭喝水呢。”


    也有人道:“你要表达自由,什么办法不行,偏要采取这样极端的方式。”


    女生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只是剪掉一截不痛不痒的头发而已,若这样都是极端,世上便无温和之事了。”


    “谢谢各位同胞的提醒,”她将剪刀张开,对准自己的头发,“我剪了。”


    她的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扣,合上了剪刀的两刃,将自己脑后的头发剪了下来。


    “好!”人群中响起欢呼和掌声。


    木兰呆呆地看着女生,见那一头干净利落的长发飘荡在空中,短发的女生,是木兰从未见过的英姿飒爽。


    热血自她胸口涌起,沸腾而上。她走到女生面前:“我也要剪!”


    女生喜出望外,将剪刀递给木兰。木兰两根指头一并,满头长发纷纷落地,将她心中繁杂的烦恼一并带去。


    很快,人群中涌上来其他女生,剪刀在每个人手中传递,将她们的头发一把剪掉。


    人群散去之后,木兰与众女生留在原地,清扫断发。


    一个女生闲聊道:“剪了一头短发,这下,再也不怕家里给我安排亲事了。”


    旁人调侃道:“哪家听说你是个短发女,跑都来不及呢。”


    木兰心中希望重燃。这头短发,想必会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短发很快在女学生当中流行了起来。半月之后,木兰按照惯常返回家中,满心想着,爸妈看到她顶着这头短发,恐怕当场便会取消她的那门亲事,唯恐她给家里丢脸了。


    出了学校,街上短发的女子便见不到几个了,有许多路人盯着她直看,眼光一个比一个怪异。她一路高仰着头,不畏惧任何人的目光。


    木兰一进入家门,看见父亲如同往常一般,还未看清来人,脸上便已堆满了热络的迎客笑。等看清木兰的那一瞬间,他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了:“你头发呢?”


    木兰爽快道:“全剪了。”


    父亲一把将算盘朝着木兰摔过来:“你这是灭祖!族法不容!”


    木兰急忙躲向旁边,避开了飞盘。虽然面色不变,但她第一次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心里着实吓了一大跳。


    缓了一会儿之后,她才说道:“男子可以剪辫,女子为何不能剪?”


    父亲怒道:“母鸡要能打鸣,这世界就全乱套了!”


    母亲听到动静,抱着弟弟从里屋走出来,见到木兰的样子,惊恐不已:“你这幅样子,被多少人看到了?”


    木兰不知母亲为何如此惊恐,如实说道:“回家的路上,见到了不少人。”


    母亲双腿打了个软,木兰忙上前搀扶,被母亲一把拉住了手:“我们去姥姥家躲几日。”


    “躲什么?”


    “族法!族法明令禁止女子剪发,你是个女孩子,素日里不参加族会,才不知道这些。我们快走,不然族长来找,麻烦就大了。”


    母亲拉着木兰,刚走了几步,就听父亲厉色道:“不准走!”


    母亲被父亲的吼声吓地僵在了原地。


    父亲道:“没了族里人的帮衬,我这店开都开不下去。我带着你们找族长去!”


    “不用找了。”门口,一个身着长衫,鬓边花白的男人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后面还簇拥着一群健壮的男人。


    木兰只见过这位族长几面,此前曾经听父亲自豪地说过,这是个人脉颇广,手眼通天的人物,族中人办事联络都得通过他。


    他进门后,第一眼看向了木兰,随即眯了眯眼睛:“竟然是真的!真有女人不顾族法明令禁止,剪了头发!”


    母亲将木兰护在身后,木兰却走上前:“族长,剪辫运动早已开展了几年,我剪去头发,有何不可?”


    族长将自己的手杖向着地面咚咚撞了几撞:“剪掉头发,那是男人才能做的事。女人怎么能跟男人一样!”


    木兰坦然道:“女人既不能如男人一般入族谱,族法又怎么能约束女人呢?”


    “不管入不入族谱,没出嫁前,你就是族里的人!你知错吗?”


    木兰久久不语,母亲在旁急道:“快认错。”


    “我没错。”木兰道。


    “好,好啊。”族长抚着自己的胡须,笑眯眯道,“既如此,可不能怪我上族法了吧?女子不守族法,背祖弃宗,按照族法,当杖责三百,示众三天。”


    木兰不服:“敢问族长,族法是哪部法,是何人所著,有无官方效力?”


    族长轻蔑一笑:“你一个女娃,别以为多读了几本书,就能拿法律压我。自古以来,改朝换代的事多了去了,可不管哪朝哪代,家族传承从来不会断。就算你上了洋学,会说几句鸟语,只要你是你老子生的,族法就能治你!”


    族长身后的男子一拥而上,将木兰拉向门外。


    “你们干什么!”母亲上来与那些男人搏斗,却不敌人多势众。那些人仍然带走了木兰,母亲只能苦苦追在身后。


    弟弟吓得大哭,歪歪扭扭地走向前:“姐姐!”


    父亲一把将弟弟抱了起来,哄道:“姐姐过几天就会回来了,别怕。”


    木兰被带到了人来人往的集市上。族里的人全部都被召集过来围观,众人窃窃私语:


    “还上什么新学堂,上了一顿,上出这种东西来。”


    “脚也不裹,头发也不留,现在的年轻女娃啊,半点都不像话。”


    “头发那么短,脖子露出那么长一块,肩膀都要看到了,真不害臊。”


    “唉,看这娃也老大不小了,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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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人群中央的族长意气风发:“不守族规,族法伺候。杖责三百,不水不食,示众三日。”


    围观众人中,不少人面露不忍,族长自是察觉到了,补充道:“念在她是小辈的份上,杖责减去二十罢!”


    立即有人拥护上来:“族长可真谓宅心仁厚啊。”


    【“族长何来如此大的权力?”女娲不解,“现在并不同于九娲的时代,人生活在整个人类社会之中,并不再局限在部落之内了,族长并不是部落首领,何来这般号召力?”


    姜姚道:“许多地方讲究宗族传承,认为父与子、父与他父之间有着无比牢固的链接,凭借此抱团,在社会上谋求利益。到现在,也能见到不少热衷此道之人。”】


    一下一下的长棍打在身上,木兰忍受着痛苦,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族长。她的后背隐隐渗出血来,盯着族长的眼睛也变得通红。


    族长心中竟生出一股被猛兽盯上的惧怕,试着让步,对木兰道:“你现在认错,棍责不可免,但示众之期便可缩短为一日。”


    木兰轻蔑一笑。


    “快认错,快说啊!”母亲在一旁急道。


    “我根本没错,要认何物呢?妈,你放心,我既能熬过一日,便不差那两日。”


    母亲不再说话,哀伤地蹲在木兰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族长受不住木兰的目光,转身离去。木兰转而看向围观的众人。他们有的害怕不忍,有的面带兴奋,有的则大喊爽快。


    或许,她应该恐惧、求饶、忏悔,对着族人承认她的错误,好让他们知道,族法是真的能逼迫人认错,真的能阻断她前进的脚步。


    可是,她不愿。她此生所愿许多,不愿之事却并不多。而她可以接受所愿无法实现,却固执地不接受半分不愿之事。


    一张张人脸映入她眼中,形成了一道道光怪陆离的幻影。直到杖责结束,她被绑到一棵大树上,围观之人早就稀稀拉拉回家之时,这些人影仿佛还印在木兰眼中。


    此夜无月,天地间漆黑一片。母亲紧紧抱住木兰:“熬过这一夜,熬过去就好了。”


    “36987543。”


    听到木兰口中传出一串数字,母亲问道:“什么?”


    过了一会儿,只听木兰口中又报出一串数字:“333.18……6.93。”


    母亲虽然不知她所念为何,但也明白,木兰是在用什么数字游戏抵御难忍的疼痛,消磨难熬的时光。


    母亲静静地听着,直到木兰的声音渐渐减小,最终消失时,她将外套裹在了木兰身上,守在她身边,一夜未睡。


    太阳还未升起,集市上便聚集了许多摊贩。


    木兰自凉夜之中醒来,第一眼便见到了母亲脸上浓重的黑眼圈。她心中终于涌上一丝浓厚的悔意:“妈,我不该连累你。我要向族长认错。”


    母亲喜极而泣:“哎,哎,好孩子!”


    她很快去叫来了族长。


    在当面听完木兰的认错之后,族长得意道:“示众之日改为一日一夜,今天下午三点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谢谢族长,谢谢!”母亲对着族长的背影连连感谢。


    今日的太阳很大,烈日灼灼,毒辣的光芒照在身体上,像是要将人烤干一样。


    木兰后背仍在渗血,嘴唇干裂开来:“我好渴……水。”


    母亲在旁边给木兰擦了擦汗:“不行,谁都不能给你送水,大家都看着呢,再撑过两个小时就没事了。你再忍忍,再忍……”


    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木兰脸上肉眼可见地迅速失去血色,一秒比一秒苍白。而在她背后,先前自伤口流出,沾在树干上而不得见的暗红血液,此刻越积越多,沿着树干流了下来。


    母亲心中无比惊慌,对着人群大喊道:“有没有人给我杯水!”


    围观众人很多,但却没有一个人应答。


    母亲慌忙脱下外衫,盖在木兰头上:“好儿,你忍忍,我回家给你找水!”


    她急速向着家中的方向走去。


    【姜姚心中焦急不已:“木兰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她能挺过去吗?”


    女娲不语,半晌,才默默地摇了摇头。】


    木兰的神识越来越恍惚。她的思维有些飘忽,一会儿好像回到了学堂,正在听凌老师讲课。一会儿似乎还在街上,看到官兵捉小脚女子。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时代的新风吹过大地,可却似乎更喜爱吹拂男子发顶。男子喜迎解放之时,女子却是半放半束,仍面临着诸多压迫。


    将来,会不会有一天,女子能卸下身上诸多有形无形的枷锁,可以作为人,而不再作为世人口中的女人生活呢?


    会有那么一天吗?


    木兰的头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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