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王府丝竹喧阗、金鼓齐鸣,比之车水马龙、轩盖如云的长街盛境之景,还要声势浩大、惊天动地。
无数王府中的侍女侍从们倾巢而出,分立至行道两旁,清一色的青碧衣衫。
松亭雪驭马而过,只觉谢小王爷这朵红花被绿叶衬得格外夺目。
纵是人海滔滔、山水杳杳,只要花开不败,便绝不会被埋没遗忘了去。
好一番冗长繁复的仪式过后,终于得进正殿,松亭雪自花轿上牵了人下来,惹来一阵轻呼。
不是,又没掀盖头,就一道身影,至于么?要掀了盖头,你们还不得直接被“本人”惊艳得下跪?
松亭雪自己都替他们尴尬。
正殿之前站着的,都不是寻常人物,除了正二品以上的官员、封侯的将军、世家家主,便就是其中身份地位最高的几位王。
松亭雪从前盖着盖头,竟是不知人到得这么齐。
恐怕长安王府的正宫王妃入府时,这些人都只来了半数吧,还真是看热闹生怕错过。
因着身份都尊贵无比,比之此前入宫门后的庄严静穆,议论声交谈声嬉笑声不绝于耳,特别是几位王,想说什么说什么,其他人只有附和陪笑的份。
待长安王谢岷敞自殿中被簇拥而出,离他最近的那位便嚷嚷起来:“妹夫,我们千里迢迢而来,就是来看你这新娘子究竟有多么天姿绝艳的,你可不能把人娇藏起来独自欣赏哦~”
松亭雪看了过去,清歌王,郁桃生。
昔年的溟国十七境,以花心出了名的风流公子。
调戏过的世家千金、名门贵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行至路上,撩拨过的漂亮姑娘,更是不计其数。
当时的溟国无一人敢嫁他,还是谢岷敞牵线搭桥,颇费了一番工夫,才把长安王妃唯一的姐姐嫁与了他。
谁知此女性情之泼辣蛮横,比之长安王妃更甚一筹。
自从她嫁到清歌王府后,清歌王再不敢乱性胡来,推拒了大半宴会应酬,逢人便叫苦:“家有母老虎,酉时不归,晚膳辣屁燕子啊!”
传闻说话也粗鄙不堪得很……
这次竟然来了。
想来,一是因着长安王下的请帖不好驳面,二是,“新娘子”既是男子,再如何出尘之姿,清歌王也就看个热闹,更不可能胆敢在长安王府招蜂引蝶,惹事生非。
松亭雪观其神态是否有异之时,谢裳衣已行了一礼道:“姨父不知,长安境娶亲有规矩,这盖头只有新郎官能掀,而且啊,要洞房时关起门来掀才行。”
“这是什么鬼规矩,我洛水境的新娘从不戴这破红布,连花轿都是露天的,一生就穿这么一次嫁衣,一辈子最美的时候,不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吗?”
说话之人便是洛水王,韩廷祐,年方八岁,爹死得早,小不点一个。
全靠谢岷敞护着,他才能在洛水站稳脚跟,否则早被什么表兄表弟叔叔的砍了,抢走王位。
谢仰身材高挑,松亭雪需俯首很低才能看见这小不点。
小不点叉着腰,鼻孔快怼到天上去了,对上松亭雪的目光,手背一抹鼻尖:“怎的,我说错了吗?”
“错倒是没错,”松亭雪背书似的,“不过入.我大长安,还提洛水境的规矩,可真是不把长安王放在眼里。”
这就类似于在临天境皇宫,当着君圣的面,说:“要换作在我们乡下啊,您这些皇妃都是不能藏着的,还等什么,快拉出来给大家都看看啊!”
小不点趾高气昂的表情瞬间转为惊恐,忙道:“你胡说什么!谢伯伯,廷祐僭越了。”
谢岷敞淡漠地看了松亭雪一眼,轻轻拍了拍洛水王的手:“无事,都进殿吧。礼官,还有什么流程要走?莫误吉时。”
一旁完全不敢发声的礼官闻言,赶紧尖声尖气地“欸”了一声,引着一干人等入殿。
手一抖,展开金丝卷轴,念了一长串什么“时值谷雨”“琴瑟和鸣”之类的祝词,看看时辰差不多了,他便道:“良辰已至,行拜礼!”
松亭雪一直在观察殿中这些权贵,企图找出些前世忽略的蛛丝马迹,闻言心不在焉地牵着人,都快交到谢岷敞手上了,手背忽然一痒。
蓦然一回神,马上就要交出去的手被他连忙拉了回来。
原先这个动作幅度本是不大的。
因着他险些忘了这一茬,着急的缘故,基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的手直接拉扯到“小王爷”的身后去了,还紧紧攥着不放,当众挑衅他父王的意味比前世更足、更显然了。
人群中好重一声“嘶”!
松亭雪差点都放手了:“……”
我不是故意的,演过头了,该“嘶”的是我吧!
你们又瞎起什么哄!
谢岷敞一副“你小子又要搞什么事情”的表情,漠然地看着他,微偏了一点头,仿佛在问“嗯?”。
松亭雪被这一眼吓住了,但很快又很镇定。
他现在可是谢仰!
谢小王爷会怕谁?没有人!
“呵——”松亭雪一声冷嗤后,开始“背书”,“我原以为父王搞这么一出好戏,只是为了名正言顺地以松小少主为质,把控不入尘灵境。没曾想,是真想拜这个堂啊!真是大开眼界,娶男子为妾,入王府族谱,毁我谢家百年清誉!!供后代子孙好好阅览品鉴,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恐怕今晚上,我谢家祖坟里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吧。”
“谢仰!”
谢岷敞一声怒喝,松亭雪直接惊出一后背的冷汗……
前世被人拉着失神片刻未觉,谢仰这段话竟然这么长。
每说一句,大殿中的气氛就冷下去几分。
到最后直接鸦雀无声,只剩目瞪口呆、生怕长安王一个震怒封口杀人、完全后悔来赴宴的众人。
“阿御,小孩子嘴快,大喜的日子,高朋满座,举境同庆,你别动怒。”
唯一敢站出来的这位。
温文尔雅、君子如珩,便是年少时,人称“明州里.俏书生”的明州王,云舟里,字“知谦”。
谢岷敞行事向来我行我素,一辈子恐怕都没听进去过几个人的话。
谢仰的亲娘是一个,这位便是另一个。
早在洐国十三境之前,连朝璟都没出生的时候,如今的王侯大多只有十几岁,尚未及冠。
当时天下虽有十七境之多,但因着朝璟的皇祖父手段狠辣,少有人敢触犯天颜。
彼时,临天境设皇学。
一十七境,除了不入尘灵境外,全都要送嫡出的王侯世家子弟入学五载。
皇学每年考校,前一二名,永远是谢御和云舟里,也就是现在的长安王谢岷敞和明州王云知谦。
当时小不点韩廷祐的爹还活着,成日里病怏怏的,三天两头请假养病,却是年年稳坐第三。
而如今的清歌王郁桃生和朝璟他爹朝崇阳,换着坐倒数第一的“宝座”。
现在想来,朝崇阳虽为嫡为长,却是蠢笨无才,无怪乎被亲儿子一脚踢下龙椅,再送上一记贪欢刃,体无完肤,连注定要封太子的大皇子朝朔都被一晌掌拍得魂飞魄散,连弃鬼河都不用去了……
“一晌贪欢”,便是那个时候举世震骇闻名的。
话说回来,天才之间,总是惺惺相惜的。
谢御和云舟里,便是知己之交。
因着他们的父亲辈交好,幼时经常互相“串境”,也是彼此间唯一的竹马。
谢御慕强,看重云舟里的开阔眼界,稍大些的云舟里亦是时常被谢御的才华横溢折服,经常不顾路途遥远地跨境捧卷上门请教。
一来二去,两人关系自然好极了。
前世后来长安覆灭那年,明州境死的人比长安境还多。
西湖、太湖、巢湖、淀山湖,朝夕之间,尽数成了汪洋血海……
这位一生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也最终凋零于东钱湖的盛夏荷花之淤泥中,被活埋而死。
一声唏嘘,松亭雪的戏演完了。
他毫无眷恋地松开人的手,随手拿了宾客桌上的酒和酒樽,转身就走。
之后的事情他也知道,长安王的盛怒之火被云知谦好说歹说,终于浇熄了,却是早已过了吉时,也没心情拜什么破堂了,遣人把“自己”送去房间,直接就开席了。
长安王府占地广,排场阔,够气派。
松亭雪算着时辰,离他下次“出场”还早,便回谢小王爷的寝殿,辅之以灵力“艰难”地沐了个浴,换了身和当年一样的红衣,以火系灵流烘干湿发、亲自用玉梳子梳了一遍又一遍后,再以崭新的烫金鲜红发带规规矩矩地束好,接着便四处瞎逛起来。
四日未眠,现下精神却异常的好。
许是因为刚刚出了好大的“风头”,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种自下而上、爽飞天灵盖的感觉。
恰在无人问津的莲花湖边,松亭雪望水中倒影,饮一杯浊酒,摇头一笑:“你啊,何时才知藏锋?”
如若不是谢岷敞唯一的儿子,早就死了一万回了。
一笑过后,他又想起方才那些话——
“娶男子为妾”、“毁我谢家百世清誉”、“滑天下之大稽”、“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本来很是畅快的心情,忽然又堵了起来。
心里一阵一阵的钝痛,未开刃的刀在反复矬磨似的,喉间的铁锈味再度翻腾起来。
看来是四天未休息,伤势又有复发迹象了。
就在湖边的草地上,枕着胳膊随意一躺,心法念了没两句,松亭雪就沉沉入睡了。
待到再次睁眼醒来,夜色浓稠黑沉,实则才过了小半个时辰。
长安境多在日落时分举行仪式。
故而,别的境所说的“婚礼”,在长安也被唤作“昏礼”。
至朱雀门时,天边已隐约泛起赤霞,此时天色自然早便全黑了。
想起自己一会儿要做的事,松亭雪拍拍身上的尘灰,正准备翻身站起来,却遥遥见着一红衣身影。
不是“自己”又是谁。
松亭雪见了人,才想起来,前世这会儿他是偷溜出来,到这莲花湖旁站着吹过一会儿风的。
一直坐在房中等待,参商又不被允许进去,其他仆人更不知都去哪了,他都快无聊死了,房里还闷。
难怪这次,他也没多想,径直就溜达来了这莲花湖畔。
原是还记得此处晚上基本没人来,因为入夜后湖水暗沉无光,很容易失足落水变成冤魂水鬼,哈哈。
就见“自己”盖着红盖头,悄无声息的,跟百花间轻手轻脚的猫似的,指尖还凝着淡淡月泽灵力。
如此一来,只要不撞见灵力很高的人,基本上不会被看见,等同于隐身。
灵力高的差不多都在宴会上呢,保险得很。
前世他也确实没被谁发现过,安然无恙地回了洞房,仿若无事发生。
松亭雪看着这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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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闷响,松亭雪霍然站起身来。
不是吧,雪裳仙君,这你都没接住?
是对自己的隐身术太自信了,还是对“压根无人在意你的行踪”这件事太自信了,竟然毫不设防!
黑沉夜色中,松亭雪眼见人直接就跪倒在地了,连忙飞身上前去看。
“小仙君”也是个会忍的。
酒樽砸了膝盖,那么疼,愣是一声不吭,生怕惹来旁人看见。
“喂,你没事……”
话还没说完,好大一股力气,瞬间把松亭雪扯了下去。
“咚”一声,比刚才那声还要重。
再反应不过来这人是故意不声不吭、钓他上钩,好打击报复的了就有鬼了!
松亭雪闷哼一声,瞬间气急败坏,但不敢声音太大,压低声音骂:“好啊,我‘谢仰’这辈子连长安王都没跪过,竟然跪了你!好,很好,原以为小师叔人如璧月,从不会咬人呢,弱冠之年就是年轻招摇又娇纵啊!”
这一跪,从膝盖传来的钻心疼痛就那么几息工夫。
松亭雪完全就是借着谢仰身份,骂二十岁自己的口气,骂完才有点后悔。
假设,假设这人不是二十岁的自己呢?
他这娇气嗔怪的语气,不是露大黑芝麻馅了?
咳一声,松亭雪刚想说句“罢了”,赶紧逃。
对方直接一掌按下他的脑袋,又是“咚”的一声。
松亭雪被撞得眼冒金星,说话时都在晕,指不清人在哪:“你,你还敢……”
面前人却是浑不在意的清朗一笑,还带着些得逞的愉悦:“小师侄,以牙还牙,一击怎够,自然要多还一次了。”
还在晕的松亭雪被搀扶了起来,晃了晃脑袋,简直要被“自己”气昏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但你是!”
“这样吗?”某位“小仙君”似乎比他还委屈,“可我又不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还以为你是特意的呢。”
“……罢了罢了,算我手贱。”
松亭雪去捡酒樽的时候,才发现杯中酒竟是一滴未洒,心中疑云顿生。
原本“自己”要是接住了的话,那很正常,但关键是没接住,还敲膝盖上了,一滴未洒……
恰巧来了一个侍从,着急忙慌跑来,捧着一托盘,上面放着衣物。
松亭雪当“自己”不存在,他只是路过而已,遂负手而立,装得稳重自若,反正又没人敢问他来这黑漆漆的湖边干嘛,不要命了?
见人疾跑到身前,松亭雪垂眸扫了一眼便认出,这是四天前那晚沐浴换下的那件里衬。
“怎么?”
侍从道:“小王爷,终于寻着您了,刚才衣物送去浣衣房清洗的时候,下人们才发现上面还别着您的金针。您一向金针不离身的,我们也不敢碰,于是便给您连着衣服一块儿拿来了,请您自己取吧。”
啊呀呀,金针不离身!
他怎么给忘了。
苍天啊,谢仰你这人的小细节也太多了,记都记不过来!
“咳!披星戴月地赶路,人难免糊涂,”松亭雪找补完了,也拔完针了,“好了,退下吧。”
谢仰的金针多别在里衣,而且前襟、袖口都有,他前世没帮忙别过几次,不太熟练,当着“小仙君”的面也不好直接撩外袍,便一股脑地全扔进身侧的锦袋中了。
天太黑,掉了几根也不管了。
捡着费事,反正谢仰丢金针扎人跟家常便饭似的。
即使被人发现这里落了几根金针,也只能想象出——
有个人,曾在这里,被谢小王爷狠狠惩罚,还扎了几个夺命针眼,扔进了莲花湖喂大鱼。
哇,想起来就可怕。
被侍从这么一打岔,松亭雪忘了自己想做什么了。
方才毕竟是自己先手贱的,也不能全怪人家,就算人家故意装作被酒樽砸了腿,就是想整他一整,那也无可厚非。
“小师叔还是快回房间吧,否则过会儿长安王过去了,可没法交代。”
松亭雪拿着酒樽,转身走出去几步,没听见身后人动起来的动静。
回头,人还静静地站在原地。
看见这一幕,鬼使神差的,松亭雪想起自己想做什么了。
“谢惊鸿。”
莲花池鬼气森森,恰有微风徐来,红盖头被吹起一角又落下。
极为短暂地凝眸对视一瞥后,只听清风霁月一笑,那人说:“怎么?不是觉得这个字俗吗?改主意了。”
叫谢惊鸿的时候,松亭雪就预设了“自己”的答案。
又是一模一样……
眼中漫上惨淡的暝色,松亭雪低声道:“是啊,不是你说的么,‘惊蛰’绝佳,‘惊鸿’更是顶配。虽然我对小师叔的品味不敢苟同,但我很少听你的话,这次便大发慈悲听你一回。取字可是终身大事,我听了你这一回,前尘影事,此后都如浮云流烟、你我再不计较,成吗?”
最后一句,是松亭雪真心想对谢惊鸿说的话。
可惜,他听不到了……
好一会儿过后,对方才笑着开口。
“成啊,小师侄难得服软一次,那我可真要……”
酒樽被一把夺走,饮得一干二净。
松亭雪握着被递回来的空樽,听到对方说完话:“敬谢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