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到少年国师身上》
1. 嫁衣胜枫
疼么,很疼吧。
你最怕疼,我当知。
忍忍,很快就不疼了……
声音哑得几乎分辨不清,愈飘愈远,直到归于无声。
如断线的纸鸢。
松亭雪很努力地听,却再听不见只言片语。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他再想不起那人的声音,只记得那破碎得支离溃散的语气。
睁眼,浮生若梦,已如隔世。
入目一片簌簌而落的细碎“新雪”,细看掺杂着娇嫩鹅黄,黄白琼英堆满枝头,向他伸来的奇崛枝叶如游龙探爪,似要将他重新拉回渊堑。
龙爪槐。
松亭雪费力地动了动,睁眼恍惚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这是哪里。
盘虬卧龙,参天巨槐。
泱国十一境之“不入尘灵境”,悦己阁。
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比痛觉先涌来的是嗅觉。
龙爪槐正是花开时节,他却闻不到花香,吸入肺腑的是一阵又一阵的清苦幽冷气味,无孔不入。
这味道太熟悉了,以至于他又恍惚了一下,随即才发觉“自己”此时身受重伤,不仅是皮肉伤,还有严重的内伤。
“阿仰。”
风扫花落声中,突然混入一道女子声音。
松亭雪倾身闻声望去,忽觉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人已坠落至半空,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倚躺在树枝上的。
松亭雪自小受灵境礼教熏陶,又极其喜欢阁前这颗古树,自然是从未上过这棵树。
电光石火之间,已来不及思虑太多。
伴随着好几人的尖厉惊呼,他在空中翻转身体,足尖一蹬古树躯干,借力而上,重新端坐回树枝之上。
槐花又落了一地,洒了他满怀。
松亭雪抖了抖发丝和身上的花,这才忽觉什么。
赤枫红袍,如血浸染,两边垂落到脚腕处的束腰金带上,用着极其繁复的工艺,勾勒出花王金丝贯顶玉瓣垂髫牡丹的轮廓,精致极奢,雍容华贵。
束发的飘带垂落到紧绷的小腹前,更是鲜艳欲滴,似血熔金。
松亭雪登时怔忡。
“阿仰,没事吧。”
循声细看,女子衣着芍粉轻衫,双髻垂着烫金胭脂色珠串,随风当啷作响,和煦微风般的脸上,有着和那人截然不同的温柔。
松亭雪记性不佳,想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这位是谁。
那位血衣国师,医毒双修,谢仰,谢惊鸿的二姐姐,谢裳衣。
她为什么叫我阿仰。
还有身上的红衣,不断侵占肺腑的清苦药香……
迟钝地反应过来什么,松亭雪眼见枝桠间的一壶酒,抬脚一踢。
酒壶倾斜,半壶酒水尽数按他的想法落下,短暂停留在空中,让他瞬间看清了自己现下的脸。
有人曾道,血衣国师医毒双修,纤长玉指可救人亦可杀人,一念天神,一念邪魔。
如今举止已是疯魔之道,唯独这张脸,卿本王权贵胄,自有玉质金相。
胜比朔日昭昭夺目之惊世,又见熹微时一瞥之惊鸿,端的是瑰丽极妍之姿,远远胜过那旧时长安境谢王府中,千万人前赴后继想一睹其容的金丝贯顶玉瓣垂髫无价牡丹。
无价牡丹再如何绝尘不过一朵凡世俗花而已,看过便罢,荼蘼便凋,这张脸却是见之一面,轮回不忘,于心间永开常盛不败!
我怎么会……
怎么会上了他的身。
松亭雪确信自己早便身死,这棵龙爪槐树也早就被连根拔起,烧成灰烬。
至于谢惊鸿,松亭雪的碎灵游离之时,也听闻有人道——
“血衣国师不日前身死,尸体焚灰,魂入弃鬼河,祭奠亡灵,大泱总算可以迎来太平盛世了。”
玉青色酒壶自高树上坠落,发出清脆碎裂声响。
谢裳衣非常不解他在做什么,她身后跟着的几名侍女也面面相觑、小声细语起来。
再远处,就是整齐划一列队的王府兵将,看不清神色,只觉庄严肃穆。
松亭雪不及多想,先应付眼下,他扬声道:“姐姐,我无事。”
声音清越如凤鸣山涧,又觉矜高似龙啸九天,松亭雪话音落下,便又怔了一怔。
这是何年何月的国师大人,声音居然这般少年家国气。
竟有些,让人怀念。
谢裳衣也是一愣,不光她愣了,几名侍女也不说话了,用一种诡异的神情看着松亭雪。
“……”
我脸上有东西?我说错话了?
还是,我不该笑?
现下情况不明,若此时让她们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谢仰,恐惹麻烦。
松亭雪当即变脸,将面上笑意收了个干干净净,冷声道:“都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长牡丹了?”
闻言,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好像这才是正常的谢仰。
一个侍女明媚笑道:“小王爷,你可把我们吓坏了,还以为你鬼上身了呢。”
听到这句的松亭雪差点又从树上跌下来,稍加琢磨了一下这个称谓,开始思索眼下究竟是什么时候。
“就是就是,你从前可从不唤二郡主为姐姐的。”另一名侍女附和道。
那我该唤什么。
松亭雪立刻想到,你。
谢裳衣也道:“是啊,天天‘你你你’的,偶尔才唤一声‘二姐’,今日改口,难不成是被父王好打了一顿,总算老实了。”
被打了?
松亭雪更懵了,那总不至于打出内伤吧。
那也不一定,毕竟谢岷敞手段了得,这“伪君子”实际上究竟有多阴狠,他到现在还没参破。
“对呀,二姐,”松亭雪声音还是冷冷的,语气却控制不住的软了一下,“我可疼了,以后会长记性的。”
这是真情实感流露,他真的疼。
这谢岷敞真够狠。
也不知谢小王爷是犯了什么错了……
忽然烟花鞭炮齐鸣,松亭雪不惊吓,浑身又一激灵。
就见悦己阁前,不知何时点上了鞭炮,噼里啪啦震天响,灰尘瞬间弥漫得铺天盖地,生生扰了这千年灵境的清幽和干净,极其格格不入。
纵使白日焰火绚烂,也让人没有半点观赏的兴致,松亭雪胸闷极了,险些要喘不过气来。
身上疼,心里更梗得慌。
真是难受。
做谢仰,居然这么不容易。
不过这么一会儿工夫,竟让人觉得活着,是一件很漫长的事,尝不到甜、亦看不见光。
炮声半晌方终,尘烟散尽,悦己阁旁的溪流满是白灰和细碎的红纸片,似落花坠入灰烬中,被脏污吞噬,再无生机,让人凭空觉得惨淡死寂。
数百名仙侍从阁中而出,分而站至行道两旁,腰身笔直。
只闻一声响彻灵境的“少主出阁”。
松亭雪噗一声,险些吐血,再坐不住,一个踉跄,直接从槐树上跌落下来。
人称谢惊鸿是血衣国师,那他松亭雪就是与之完全对立的松上雪、亭边月。
白衣不染,娟然如拭,冰洁渊清。
在他死那年,早已是泱国万民称颂的不入尘灵境尊主。
自然不至于在这种多逾百人的场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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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个狗吃屎。
只需稍用些灵力,便能稳稳当当、漂漂亮亮地落在地上。
想法很美好,现实偷袭我。
灵力呢?
不是,谢仰的灵力呢。
怎么就这点了??
用到哪去了。
忽然想到他严重的内伤,这回松亭雪确定了,不是他爹打的。
受罚怎么会耗尽灵力。
快摔个半死的人还在关心别人。
松亭雪正准备再踩一脚树,用轻功维持身形稳定,忽一阵灵力如雪舞流光,将他稳稳托起。
松亭雪当即有所感应,那是自己的灵流。
一眨眼的工夫,他已至“自己”身前。
同样是一身红衣,不过不像谢小王爷身上这件浴血似的腥红,颜色稍低饱和些,却也是亮眼的极妍尽艳。
上纹的牡丹也非金丝勾勒,而是极其相近的上好镀金铜丝,若不是质感不同,实则与真金大差不差,很懂行的人才能看出区别。
不过巧了,长安第一富庶境,遍地是金银玉行家,若是出了清歌、进了江渝,见着的人还以为是定下的未来长安世子妃呢!
长安王府内,长安王、王妃、嫡系郡主们和唯一的小王爷,以及未来的长安世子妃才可以用金丝。
长安王野心勃勃,衣裳上除了牡丹,多绣了龙,王妃的衣裳上多绣了半凤,顾名思义,只有凤尾,更似孔雀东南飞。
其余侧室和侧室所出皆用银丝,至于铜丝,管家类的家仆可用,低贱的仆人衣着则不可用牡丹为点缀。
按理说,松亭雪当年要入王府,是该用银丝牡丹的,不过送来的却是铜丝。
想也知道是那位王妃的意思,不过王爷既没反对,想来也并没把他当回事。
毕竟,说是入王府为妾,实际上长安王谢岷敞究竟是为何指名道姓要娶他,人尽皆知。
表面上是讨要相助不入尘灵境的“报酬”,实际上,一是拿他为质,二是羞辱,第三个理由最荒唐不提也罢。
十一境内唯一的仙府灵境,往日里多么清高自傲,到头来还不是要求他长安王,乖乖把最受宠的小少主送到长安为妾,成为天下笑柄。
松亭雪刚站稳,就刮来一阵不知打哪来的疾风,疾且急。
就见浅红盖头被吹开一角,又落下。
只一瞬,松亭雪的目光便和盖头下的那双眼眸撞了个正巧。
松亭雪的原身貌若岁暮雪之落于天山莲,身覆着桂魄之流光,浸染着冰轮之霜冷,眼底永远盛着皎皎望舒般从不黯然的清辉笑意。
君本灵境谪仙,自是风神秀彻。
本是冰肌雪骨,极为清隽出尘,蟾宫皓月般的面容,此时化上浓妆,双颊施粉,朱唇轻启,竟比之谢仰这朵惊世牡丹花还要妖冶夺目,冠绝长安。
难怪世人皆说美貌无关男女,不入尘灵境松杳乃是泱国十一境第一美人。
松亭雪的原身长相很有迷惑性,即使此时并不高兴,眼眸也是弯弯的。
这一眼自然看不出什么。
不过很快,松亭雪就听到了对方说话:“小师侄,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简单、客套、不走心、语调平缓、正常打招呼。
和前世此时心事重重的他,随口而出的话一模一样,连清冷疏离的语气也毫无二致。
不过彼时先开口的是谢仰,矜贵孤傲的谢小王爷也没像现在这样站在他面前,而是依旧懒倚在树上,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闲荡着长腿。
声音清清冷冷,带着几分骄矜的嘲讽——
“哼,松亭雪,阔别多年,竟然沦落到穿着嫁衣来见我了。”
2. 山水杳杳
当时的松亭雪压根没心情细品这句话,现在这句话该由自己说出口了,他才疑了一下。
多年?不就两年……
迟疑就会露馅。
松亭雪对着“自己”,把双手往身后一背,高傲地微仰起头:“哼!”
很好,很像当年的谢小王爷。
但,接下来的话他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一是要叫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突然脑抽似的好想笑,差点破音;
二是,这满是歧义的话即使是对着自己,他也怎么都说不出口,脸都要涨红了。
不过他应该没露馅,话越少越符合谢小王爷。
忽一声极低的笑,轻到松亭雪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松亭雪轻眨了下眼,他应该没听错,“自己”也哼了一声,不过是齿间难忍而溢出的一个音调,自然也很难分辨到底是不是笑。
倒是听不出半分反讽意味,因着很轻,松亭雪回味起来,只能品到谢小王爷身上这浓到化不开的苦味。
不过他松亭雪天生爱笑,倒也不必细究这声疑似笑音的含义。
许是觉得小师侄可爱吧,两年不见,这傲娇的性子还是没变。
悦己阁前放鞭炮的时候,松亭雪就反应过来今夕何年了。
玄郢三年。
长安王府的谢仰小王爷今年十五岁,还未取字。
天雍十五年,除夕前夜,朝璟杀父逼兄篡位。正月初一,新帝正式登基,改国号为“泱”。
玄郢元年,雨水,君圣朝璟御驾亲征,率大军北上,两年之内吞并拙芝、天南星两境,自此帝都所在的临天境成为举国第一大境。
原先的洐国十三境,也就此成为泱国十一境。
时值四月中旬,去岁小雪,不入尘灵境初雪刚落,二十岁的松杳冠礼刚成,取字“亭雪”。
次日,临天境便联合扶桑、琴川、西掖、黍金四境,南下大举进犯原先洐国十三境的第一大境,不入尘灵境。
所有人都猜测朝璟下一步的目标是长安等其他五大境。
这一举可谓是措手不及,出人意料。
不过也并非没有来由——
拙芝、天南星两境此前为大皇子朝朔掌控,自然首当其冲,而作为十一境中唯一一个与世隔绝的修仙灵境的不入尘灵境,本该高枕无忧。
奈何天雍十三年春,当时还只是皇子的朝璟“五顾”不入尘境前,“三次”请大公子松闻风出山做幕僚,都被拒之门外,连面都没见上一次。
当时世人戏称其为“五顾三次.二皇子”。
彼时朝璟正是争权夺势之际,得了这么一个差名声,岂不等同于灵境在公开打他的脸,说你朝璟可真是无能又厚颜、卑微又可怜啊。
还想做太子?
跪在人脚边做舔狗更适合你。
传闻说这么难听,这谁能不记仇?想来朝璟日日怀恨在心,夜夜梦醒都辗转反侧。
此为缘由之一。
两年前,松杳,也就是松亭雪,于天南星境门前,法器流光霞帔一舞,便使得千尺飞瀑瞬间凝结成冰,阻了进犯兵马整整三日,给了天南星布局喘息之机,后来朝璟的军师推算至少因此多折损五千兵力、黄金万两。
此为缘由之二。
不入尘灵境本是灵修佛修界至高无上的仙府学宫。
千百年来,无数修士前赴后继地想进山门拜师学艺,自然也有其他大小灵山仙府眼红,群起而攻之的情况。
但无一例外,连境外结界都攻不破,更勿论攻上灵境。
有人说此次不入尘灵境的结界不攻自破,正是朝璟此前借请大少主出山为名,寻得漏洞,这才放心大举进犯。
只有灵境内部知晓,那年的朝璟连境门都没入,即使从前入过,也不可能参悟破结界之法。
十一境之中,灵山无数,修为高者无数,结界一破,四月之内便无力抗衡。
前年始,临天境以一境之力,耗时近两年攻破拙芝、天南星,证明了新帝有勇有谋,可堪大用,就此得到四大境支持。
此番不入尘灵境以一境敌五境,算上拙芝、天南星应该是七境,还能坚持四个月,已是不易。
尊主松驭鹤知道如果败了,灵境会是什么下场。
绝不只是归于临天境这么简单,轻则交出松闻风、松亭雪任人宰割,重则也搭上五千名弟子。
松亭雪没想到自己的一个举动会给灵境惹来这么大祸事,自责不已,也焦心不已。
也不能说是“病急乱投医”吧,即使昔年长安王也想要他大哥为座上宾亦被拒,免不了也怀点什么恨的,当时长安都是他们唯一可以选择求助的对象。
那年春分,他和大哥一起前往长安求助长安王时,许诺,只要保灵境弟子安全,什么都答应。
因着不入尘中人不得入红尘理俗事,两人皆戴幕篱。此一举,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临天等五境大军前,偷偷溜走两个公子,想也知道绝不能让除“未来盟友”外的,其他任一境知他们行踪。
泱国十一境,共“一帝九王一尊主”,长安、清歌、明州、江渝、洛水五境,皆是外姓王所辖。
以长安王谢岷敞为首,在朝璟上位前,也就是朝璟他父君朝崇阳还在的时候,这五大境就已经不服皇命,与其他和君圣为本家姓的四大境不同。
长安境早前已有和临天境分庭抗礼之势。
这也是朝璟上位后,不顾局势动荡,铤而走险,立刻攻打拙芝、天南星的原因之一。
当时若不及时斩了大皇子朝朔的头颅,待到朝朔联合了长安,什么都来不及了。
还有,更糟糕的情况,以长安为首的五大境直接发兵造反。
即使五境对五境,他们也没有把握能赢。
更何况,新帝是否堪用,还需自证。
其实松亭雪更没有把握长安王会答应出兵相帮不入尘灵境,毕竟费力不讨好。
都说“长安温柔乡,灯火不夜城”,长安境是泱国最富裕安康之境,压根没必要趟这浑水。
但当时他的话长安王倒是认可,如若不入尘灵境为临天境所有,长安乃泱国最乱人心曲之境,焉能独善其身?!
说俗点,你长安这么大块肥肉,人人都想啃上一口,今日让你帮我不入尘,是给你个机会,亦是予你个台阶,通天阶!
若你接受,日后便是名声得了,面子有了,最好的盟友就在身旁,天下皆知两境亲如一家人!长安自然可以继续你的温柔风流快活,夜夜笙歌诗舞皆无人敢来犯!
不入尘可保平安,不夜城可踏红尘!
皆大、欢喜!
谢岷敞是个理性的人,自然不会被他天花乱坠地忽悠得晕头转向。
他回应的话也不无道理,不入尘已经使得临天境等五境消耗殆尽,待灵境彻底被攻占,此时若长安率剩下四境发兵,直捣龙巢临天,岂非坐收渔翁之利。
显然长安王的设想虽然大胆,却极有可能实现,但谢岷敞终究还是选择了帮不入尘灵境。
也许是不想让举国陷入战乱,那到时候他即使登了圣位,所拥有的,也就只是一个伏尸万里、百废待兴的烂摊子。
而不是好好一个国了。
再说,这次他帮了不入尘灵境,还拿捏了小少主,等同于今后长安五境之势成为了六境,待灵境修整好,实力依旧可敌七境四个月之久。
还愁日后得不到君圣之位么?
至于松亭雪为什么会答应这样一个极具侮辱性的要求。
原因也很简单——
长安王诚意够足,清明当天,竟率明州、清歌共三境大军,一同出兵不入尘,如此声势浩大,预备大动干戈,却不要灵境一草一木,无需一批弟子灵修入长安,亦不要任何灵法功法。
只要一个他。
这买卖多划算,任人来听了,做梦都要笑醒了。
长安境预要发兵前,松亭雪闻言立刻就说了同意,生怕长安王反悔。
不过松亭雪他爹,他大哥,灵境数十个长老,没一个同意的,全反对。
原因无他,古往今来,从没听说过纳男子为妾的。
让松亭雪去做质子也就算了,让松亭雪入赘长安王府,去做他谢岷敞的女婿也就忍了。
纳他为妾?
奇耻大辱!
还有这岂不是意味着,松亭雪终身不娶妻。
得了这样的名声,就算日后局势逆转,又有谁会嫁他。
松驭鹤不能忍。
松亭雪是觉得真没所谓,又不是族中只有他一个男丁,大哥二哥也能生,松家不会绝后,他娶不娶妻又有什么所谓。
当时到底只有二十岁,对情事一窍不通,身为灵尊之子甚至连爱情话本、春.宫图都没看过。
否则,松亭雪真不一定会答应。
他既答应了,谁又能奈何他,不然他也不能在天南星震动天下地闯祸了。
也是他运气好,谢岷敞只把他当个花瓶。
这便是谢岷敞点名道姓要他的第三个荒唐原因——
两年前,天南星一役,损失惨重,无任何名将封侯拜相。
唯他一个松杳,自此一战成名。
天南星七月飞雪,千尺流瀑冰封。
世人称松杳为,雪裳仙君。
后来传言愈来愈多,先是说其容颜堪称十一境第一美人,后又称古往今来得天下者众。
得松杳者,才是千古唯一!永世值得称道!
用市井百姓的话说直白点,谁得了他,祖宗八代都面上有光,粉身碎骨、毒火攻心,便是死了也值了!
胡言乱语,瞎说一通。
前尘忆起生气,回于当下。
在那声笑意中,莫名其妙失神的松亭雪,在一滴冰凉中回神。
落雨了?
不入尘风霜雨雪、花鸟虫鱼最多,艳阳天罕见、红尘人更少见。
今日久违逢了骄阳,便三度踏入红尘。
他正低头去看手背,与面前人直接撞了个头碰头。
轻一声“嘶”,松亭雪听到一阵此起彼伏的倒抽凉气声。
发自周围的仙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的回音呢。
松亭雪莫名抬头,也就是在这一瞬,他明白为什么这些仙侍们要倒抽一口气了。
他二人皆着红衣,如此同时一低头,真的很像……当众拜堂啊。
“你做什么?”松亭雪道,语气还是小王爷的语气。
别说,这样说话还挺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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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爷声音也甚是悦耳,要不是怕人怀疑,他还想多说几句给自己听。
对方哪管他语气不善,一向的态度很好:“小师侄,你好像流血了,疼吗?”
流,流血了?
谢仰流血了?
松亭雪忙不迭再次低头去看,对方说话时是一直没抬过头,所以又撞上了。
周围又一阵抽气声,松亭雪忙撤后一步:“抱歉。”
“无妨,先看看手吧。”
谢仰的手果然在流血,疼痛来自手腕脉搏处,一滴鲜血自那处而下,划过手背,自指尖滴落在悦己阁前的玉阶上,红得刺眼。
他刚才动作也不大,竟然还会流血,难道是不久前的新伤。
那肯定不是他爹做的了,长安到不入尘的距离,都够让这伤痕愈合了。
松亭雪担心谢仰这伤势,早已经撩起了腕袖,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手腕,以及惨不忍睹的伤痕,像尖锐物划伤的。
横六竖三、又似星星点点。
这必不可能是别人弄上去的,只可能是他自己伤的。
嚯,小王爷抽什么风,还玩自残啊!
这该不会是个字吧。
不不不,不应该。
谢惊鸿的字可是一骑绝尘的好看,被人重金求来当字帖练的。
“很疼吧。”
“不疼。”
不疼才怪,好疼,松亭雪一个转折道,“不过你能否……”
话音未完,松亭雪意识到不妥。
他是想让“自己”帮忙去房里拿下药膏,但现下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
他差点都忘记了,旁若无人的。
还有,这身体现在是他占着,不是谢惊鸿本尊。
这点小伤,疼就疼一点了。
重新放下腕袖,松亭雪道:“小伤,很快就愈合了,走吧,不要误了时辰。”
“等等。”对方轻扬衣袖,便见参天古树上,芳菲尽至眼前。
广袖一翻,冰晶蓝的灵流涌动,几息之间,良药已成。
手被稳稳牵去,冰凉药膏敷于斑驳伤痕之上,瞬间止血。
松亭雪差点忘了,龙爪槐的花就有止血之效,配上自己这冷冰冰的灵力,功效更好。
他不自觉轻呼一口气,幸好。
幸好没向人讨药膏,漫天飞舞着的都是现成的“药”,谢小王爷医术超群,怎会不知。
前尘今日,谢仰奉他爹之命,和二郡主谢裳衣亲至不入尘灵境,接松亭雪去长安。
谢仰把松亭雪扶上王府花轿,自此松亭雪便是长安王府的人了。
他此一去孑然,唯有一个剑侍为伴。
剑侍名唤参商,虽为剑侍,但松亭雪此去不得带佩剑望舒,更不能带法器流光。
剑侍顶多负责他起居,陪他聊天解闷。
参商十岁的年纪,灵力低、剑法差、人还不聪明,是谢家此番带头来接人那个将领秦自横亲自挑选的陪同之人。
十岁啊,初见那年的谢仰也是这个年纪。
身骑谢仰的雪泽宝马走在前头,松亭雪因着刚回魂不久,不自觉的意识就有些飘,回神时已经走出了逾百里地。
灵境仙府中宫就在身后,他回头一眸,刚想唏嘘,就遥遥瞥到花轿车马边上,参商笑得花枝乱颤的脸。
他记得此时的自己很是无聊,只能和参商瞎扯,参商人不聪明,说话有种笨拙的好笑。
松亭雪还不知“嫁人”意味着什么,只听他说着上次随大公子下山抓虫鸟鱼雀时的见闻趣事,时而忍不住咯咯咯银铃般地笑。
笑声惊起飞鸟,也感染了谢裳衣那些侍女们。
原来传说中的玉面小仙君这么平易近人,还以为跟她们家小王爷一样死沉个脸,从来不笑呢。
于是,侍女们也纷纷策马到花轿边上,去和“小仙君”说话,没说上几句就熟络极了,开始大谈特谈长安的风土人情、美食美景美人。
一路上都是欢声笑语。
“这小仙君,倒是爱笑。”谢裳衣不知何时骑了马到他身侧。
松亭雪早就忘了侍女们说的那些长安奇景轶事,一直竖着耳朵重温呢,闻言稍霁的脸上立刻摆出凶样,张口就来:“哼!可不是么,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你啊,知道他也就自在快活这一程了,还不准他笑一笑了。”
谢裳衣无奈轻摇着头,拉了缰绳也去后边跟“小仙君”多多熟悉一下了。
松亭雪憋着口气强行挂着冷脸,险些破功笑出来,一直在暗戳戳掐自己……哦不,谢小王爷的大腿。
他这会儿知道了,什么内伤外伤疼一点没事,让他演谢小王爷这不可一世的样子,才真是要他命了。
不是说有多难演,这演起来也太搞笑了吧。
谢仰天天这么装,难道就不想笑吗?
换了他,都要被自己这装样笑死了吧。
还好,难演归难演,词都还记得。
有词什么都好说,不然他真不会说话了,只会“哼哼哼”了。
松亭雪听着不绝于耳的笑声,忽然想,奇怪啊。
当年我左耳右耳进出的,都是极有趣的笑谈,怎么独独听进了这么一句谢小王爷的冷讽。
3. 明镜鉴心
从不入尘灵境到长安境,正常行路需一旬,途经清歌、江渝两境。
因着长安王府军队所配都是极好的灵马,七日便可至。侍女们也骑灵马,因着多半并非修士,所以不考虑御剑。
接上小仙君昼夜不停地北上行路三日,方出灵境地界,抵达清歌境。
侍女们都是叫苦不迭,再没气力和小仙君打趣。
小仙君本来想下花轿,让她们上来歇会儿的,但都是黄花大闺女,又有谁敢上长安王的花轿。
羞不羞,不要命了。
小仙君没别的法子,听到她们的怨声,只能温温吞吞地安慰。
他这一安慰,似乎良心发现的谢仰终于开了金口,寻地方整顿休息一夜。
这一世换了松亭雪,本想着早点让大伙歇歇的,却发现在灵境内压根没有落脚处。
因着违背父命,硬要做这个长安王的妾,他“出嫁”时除了悦己阁的仙侍,无一人敢来相送。
包括他那最是乖巧懂事听爹爹话心智不成熟喜欢花鸟虫鱼还有书的大哥松闻风。
二哥松沉雨?
呵,早不知死哪去了,渡鬼渡着渡着,灵境第一佛修也不要当了,白瞎了那张九天佛子般圣洁无瑕的脸,不提也罢!
不入尘灵境内,像样的落脚处都是弟子居所,这么大队人马过去,遭人非议不说,还扰人清净。
还有一点,长安王给的时限真是短。
如若路上多歇会儿,定然赶不及在谷雨那天的吉日昏时完婚。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给谢仰下绊子。
真正做了一次谢仰。
才知,他当时并非无情。
寻了清歌境最好的酒楼包了场,王府的将士们一语不发,将此处围了个密不透风,开始清场。
被请出去的客人也都是小富小贵、有头有脸的人物。
站出来一个喝多了的就冲着小王爷喊:“哪家的纨绔?还是外地来的,小地方的人就是没规矩,我清歌境所有酒楼包场都需提前半旬告知,你一来就要我们都走,本官偏不,今日便好好教教你清歌境的规矩!”
话音未落,一把纯金短刀已至他身前桌案,直挺挺地插.在里边,离他怒而拍案的手只有毫厘。
哇,好险。
差点偏了。
松亭雪擅使长剑,谢惊鸿这柄金贵得不让人碰的短刀宿火,碰了人就是要见血的。
他前世也就摸过没几次,真不太熟悉。
好在他一路上都在念心法,骑马闭目调息,三日来,灵力已经恢复了两成。
不然此一流程直接就被他略去了,哪敢装这一下。
“好啊,还敢动刀,有钱了不……”
话卡在了喉咙里。
为首的将领长相俊美秀气好欺负,一言不发地自掌心翻出一荧光闪闪之物,却是让人大惊失色!
在场所有看热闹的、准备跟着一起骂的、嘈杂低语个不停的,霎时间全部噤声,喝多了的全酒醒了。
——金丝牡丹令。
牡丹乃花王,金丝牡丹乃王中王。
长安王与清歌王交好,从不率兵来清歌境,清歌境中的寻常百姓不识长安王军着装很正常。
而此令一出,天下谁人不识,又有谁还猜不出来者何人。
说少了,这位可不光有钱,还有权有势有能力,医毒双修、天下无双,未来的世子爷,甚至,将来做太子都说不定!普天之下,他想要什么得不到?别说包下区区一个酒楼了!
半柱香前,整个酒楼都在高谈阔论的本尊,眼下竟然就这么水灵灵地天降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好奇打量小王爷身后的“新娘”。
松亭雪拔出宿火,在指尖翻转了几番。
“还不滚?想瞎眼还是,想死?”
已经酒醒了个彻底的不知什么官,当即扑地上叩首:“下官不知是谢小王爷尊驾,实在冒犯,这就滚,马上滚。”
说罢,不过三息,整座楼的闲杂人等全都一哄而散跑光了。
松亭雪偏头吹了一下宿火上的灰尘,插鞘中,仿若无事发生道:“请吧,小仙君。”
这个动作是他自己悟的,因着当时盖着盖头,除了宿火出鞘并落入桌案上时,明显的声音,这一声几不可查的“吹尘”声,松亭雪想想,应该谢仰是对着宿火做的。
毕竟谢惊鸿爱干净。
小仙君没说什么,直接跟着吓得腿抖的店小二拾阶上楼。
参商跟到半路,金鞘短刀在他面前绕指一荡悠。
“你住隔壁。”
“啊?小王爷,少主一个人住恐怕不安全吧。”参商其实胆子还挺肥,敢驳谢仰话的可没几个,且都活不长。
“你能保护他?”
“……那倒是不行。”
少主修为几何,他修为几何,真有危险,只有少主还要分心护他的份。
参商看了看黑压压一片的王军,这能出岔子就有鬼了,不过他又想到:“我虽不能保护少主,但能照顾他衣食起居,给他端茶送水。”
“长安王府不缺仆人。”
“我还能给他讲笑话解闷。”
参商察言观色,小王爷的神情本已经很不耐烦了,这句话一出更是黑沉到了极致,恐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要被那柄短刀割舌了,舌头登时一凉。
他此时才想起来怯,赶忙道:“那,那就麻烦小王爷多看顾我家少主了。”
松亭雪毫无多余动作,转身就冷漠无情地回自己房里去了。
演完才想起,这一出有必要吗?
好像也没个看客的。
是吗?
不过十五岁的谢小王爷声音真好听,雪落青松一般。
只他一人的屋子里,松亭雪开始小声唤:“谢仰。”
“谢惊鸿。”
“……惊鸿。”
“惊蛰。”
……
“松杳。”
“松杳杳。”
“松亭雪。”
“杳杳。”
“杳杳,当年我有错。”
“那般待你,实有我难言的苦衷。”
“一直没说,是我自傲又嘴笨,开口就奔着把你毒死去的!”
“……你死了,我并不觉得高兴。”
不高兴吗?
谢惊鸿会舍不得他死?
松亭雪摇头笑笑,他在胡说些什么,都不符合谢仰其人了啊。
谢惊鸿上辈子都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吧,哈哈。
这会儿有空,他刚好琢磨一下现在的情况——
首先,他回到了玄郢三年,谢仰十五岁这年。
很多事情都没发生,但实际上也发生了不少事。
其次,他如今的灵魂在谢仰身上,不知谢惊鸿的灵魂去哪了。
还有,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其中定有人为力量推波助澜,目的是何,不明;其人是谁,不明;效力多久,他还能不能回原身,不明。
突破口回到第二点上,谢惊鸿不在他自己的身躯里,而松亭雪占了这具身体。
那么,有没有可能,谢惊鸿占了他的身体,只是和他一样在演罢了。
这一猜想,一路上都在被松亭雪一次次推翻——
其一,谢惊鸿前世一辈子也没笑过几次,如果真是他,这几天中随便挑小半个时辰,他就把上辈子笑过的次数用完了,而且,他待人态度温和友善,句句有回应,话还特别多。
按谢小王爷的骄矜,难以想象,按血衣国师的阴鸷,怎可能。
而且那么多话,他说出来后松亭雪都有些印象,和前世自己说的应是一模一样。
这都多少年了,谢惊鸿怎么可能把他这些无聊的口水话,每一句都记得只字不差。
其二,谢惊鸿如果在他的身体里醒过来,怎么会仿若无事发生,那还不得立刻马上将自己的魂魄抽出来用灵术洗洗干净,再把他的魂魄抽出来,丢回原身,如若还记仇的话,估计还会扎他几针。
关键的是,如果不是幻听,血衣国师的灵魂入了弃鬼河,转世都不可能了,更别说拼凑起来。
弃鬼河,地处天南星。
早在先帝朝崇阳在时,就已经是修士们丢恶灵弃恶鬼的“好地方”了。
原因无他,此处河水据说连通幽冥地狱,任何灵魂入河,连渣子都不会剩一点。
朝崇阳他爹在位时,最早有十七境,除去不入尘外,其余十六境混战不休,冤魂亡灵无数,弃鬼河怨气愈来愈重。
待到两年前天南星一场大战,血浸大半个天南星后,弃鬼河周边二十里内,已无任何生灵敢靠近。
谢惊鸿的灵魂若入了弃鬼河,怕是永生永世,松亭雪再见不到这样一个人了。
而当时的天下人人都嘲他,又有谁会救他。
这个人还得修为极高、权力极大才行。
天底下修为高的、权力大的,谁人松亭雪不识。
细细列举了这些人,松亭雪觉得虽有可能,却存疑颇多。
其中最有可能的人……若他活着,谢惊鸿不可能会死,怎么会死?怎么能死?
饶是难说,松亭雪还是觉得,要不单纯假设一下吧——
如若真有这种可能,谢惊鸿就是那么天赋异禀,能从地狱爬回来……
他既会演,又能忍。
那么还有一点存疑,三日前,他给自己徒手做药膏时,用的灵术……
天下大道至简,修炼分门别类众多,说来复杂,实际上一概灵修所用灵法,皆可归于五行,金木水火土。
松亭雪修的是其中最难的冰系术法,冰系术法下属于水系,谢惊鸿修的是赤焰灵火系。
两者完全相克。
修火系者可金火双修、土火双修,算他厉害,火土金三修也成,却唯独难做到冰火双修。
常言道,水火不容。
若是灵府内,冰火两重天,想也知道会有多痛苦。
松亭雪现在所在的谢小王爷身上是没有任何修炼水系术法痕迹的,顶多用过连入门都不算的清洁术,而修得冰系术法,天资最高的至少也要八年才能初成。
前世松亭雪从来没见他用过水系术法,包括清洁术,更勿论冰系术法。
而且,他修这个做什么?
给自己找罪受么?
世人皆说血衣国师医毒双修,实际上他医灵毒三修,每一样单拎出来都堪称惊才绝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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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三样,足以让他自愈、自保、杀人于无形。
而他修一个冰系术法,灵府重创,医术、使刀、用毒皆受影响。
没有这么傻的人。
是吗?
好吧,松亭雪又假设。
谢惊鸿既会演,又能忍,还很傻……
这三个假设每个都已严重偏离松亭雪对他的印象。
但反正是假设嘛,有何不可。
那么,他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绝技的。
松亭雪记性虽然不好,但当时悦己阁前那招,看似只是制药,实则大有学问。
且首创者是他,虽灵感来于“长安第一神医”谢仰,却从未在任何人前用过。
谢惊鸿再厉害,不可能潜入他的颅内,盗取他的学问吧,那真成神了。
那一招,也是松亭雪提出最后这一问的根本原因。
谢惊鸿若附他身,即使前世没用过冰系术法,也可以借他身而用。
这很正常,松亭雪现在也可以使用火系术法。
但要使出那招,必须早就将冰系术法学得炉火纯青才行。
因着当时在想谢仰是怎么伤的,松亭雪看得不细。
要是能再看一下就好了……
虽已入夜,但并不算晚。
他们刚到这里不久,饭菜应该刚做好要端去了。
好机会啊。
送饭菜的侍从刚上楼,就见风度翩翩的“谢小王爷”倚靠在柱子上,轻挑一下眉梢,他一男子仿佛都要被勾了魂去。
侍从忙低下头去,躬身道:“小,小王爷有何吩咐?小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松亭雪差点又破功了,谢仰是个妖精么?
对人挑个眉,就上刀山下火海的,命都给?
轻咳一声,松亭雪道:“不必刀山火海,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好好好好好。”
侍从把食盒递给他,忽然鬼使神差一问:“小王爷难道不想给那位饭吃?那我明早还要送吗?”
这回真笑出来了,不过松亭雪咬紧牙关,愣是没出声。
若是侍从此时敢抬头,就会发现他家小王爷憋笑憋得脖子都红了。
半晌他才听到下一句:“说什么呢,我有那么坏吗?当然要送。”
“小的失言,请小王爷责罚。”
“滚吧。”松亭雪带了点个人情绪。
这位竟然是第一个让他没忍住笑出来的,真是个人才,该滚,再聊下去牙都要咬酸了。
“滚滚滚,小的把自己撸圆润了滚。”
“人才”一溜烟地就跑了。
前世今夜的谢小王爷和松亭雪并未碰面过。
松亭雪在门口纠结是敲门好还是直接踹开更合理时,里面传来温软的声音——
“小师侄,有事直接推门进来吧。”
嗯,直接推开门最好。
方才在人门口说那么多话,“自己”耳朵又好使,当然能听出来者何人了。
松亭雪直接推开房门,就见“自己”坐在床边上,竟然还盖着红盖头。
也是,长安境素来有规矩,盖头是要丈夫亲自掀的,这盖头下的妆容自然也不能叫人随便看了去。
松亭雪阔步进去:“吃饭。”
床边人未动,似是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想卸妆,明日再重新梳妆也成。”
啊呀呀,怎么把这要紧事忘了!
妆容用材特殊,按普通方式洗脸,并不会花,也并不容易掉,可想而知有多么牢固。
彼时三天未卸妆,松亭雪又不通此道,不知从何处下手,脸上难受极了。
算算时辰,前世这个时候,早就有侍女过来了。
松亭雪还以为是谢裳衣安排的,难道不是吗?那是谁。
当然是他这个变数了。
没想到谢仰小王爷十五岁时就这么心细如发了,当夸。
“我这就去叫人。”松亭雪急匆匆迈出去一步,下一步又连忙自如切换成闲散的阔步,差点摔一跤。
好在,“自己”似乎并未察觉。
两位侍女很快端了水过来,松亭雪姿态散漫地跟在她们后面,到“自己”房中时,人还坐床边上。
刚及冠不久的自己原来这么守规矩啊,他记忆都淡了。
“过来卸吧。”松亭雪道,“我去隔间,你们好了叫我。”
“是,小王爷。”一侍女道。
因着侍女们跟小仙君都很熟络,又开始聊了起来。
这会儿聊的内容有点不一样了,应是因为自己晚了一会儿叫人,前世那两个侍女乍一下子没找到,怕人等心急了,重新随便叫了两个侍女。
不过小仙君的回答,竟然跟他脑子里面第一时间想出来的回复,大差不差,连什么时候笑都一致。
自己到底在怀疑什么啊?
就这么不想承认某人已经死透了。
聊着聊着,一侍女说:“小仙君,你房里这面铜镜好像擦得格外亮。”
另一人附和:“是啊,郡主自己带的那面都没这么干净。”
是么?
松亭雪记得,这面铜镜明明灰蒙蒙的,跟好几天没擦了一样。
4. 天真无邪
擦镜子干嘛?
很快,松亭雪想到了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答案——
“方才我自己对镜尝试卸过妆,头上步摇金钗太多,戴着睡觉不舒服,不过镜子有点糊,看不太清楚,我就用水洗了一遍。姐姐们应该有所耳闻,我修冰系术法,让这面镜子焕然一新,不过是一弹指的事。”
这一声“姐姐们”一唤,哪还管什么金镜银镜铜镜、水系火系土系的。
一个侍女直接忍不住尖叫了一下:“啊啊啊,小仙君唤我什么?姐姐,天呐,我这辈子都不用吃饴糖了。”
另一个则激动地疯狂跺脚,完全被小仙君“俘获”了,跺着跺着想起什么,原地哆嗦了一下,轻声道:“嘘!冷静,被小王爷听见了又要骂人了。”
啊,这么大声我当然听见了,我该骂人了吗?
松亭雪本就等了好久,肚子饿死了,直接开嗓道:“好了没有?磨磨蹭蹭,话这么多。”
“好了好了,这就好了,那个,小王爷,盖头要盖吗?”
别了吧,多麻烦,影响他细品“自己”的神情。
“吃饭盖什么盖头?”松亭雪现在越演越得心应手,一声冷哼,“妆都卸了,还怕本殿下看吗?”
“可是……”
“嘘!清水出芙蓉的小仙君,小王爷从头到脚至少看了有万千八百遍了,别说了,快走吧。”
“奴婢告退。”
“奴婢告退。”
谢仰这具少年身体还未开始辟谷,松亭雪此时饿得狠了,想立刻奔出来,但谢小王爷的性子不允许他这么做。
慢悠悠荡出来,人已经在桌案边布菜了。
两个侍女怕被骂,逃得快,忘记帮忙布菜了。
这会儿看着“自己”布菜,松亭雪才恍惚了一下,这种事出了不入尘灵境后,他就很少做了。
明明不再是那个被千恩万宠的小少主,脱离了温室桃花源,应该更要学会自力更生的,却好像,反而在不知不觉中被某人惯得更懒散更不像话了……
被宠惯的时候亦不曾深想过……
本来还以为长安王府的侍者个顶个的细心呢。
真是,误会了……
因着心中有九成把握,对面就是二十岁的自己,松亭雪毫无心理负担,心安理得地被照顾。
吃了好几口饭,他才想起来:“怎的就一双筷子,我喊人去拿。”
因着那九成把握,现在又只他二人,他此时说话没先前那么端着了。
松亭雪在外边骂骂咧咧地喊人又拿来一双筷子、一只碗,再多添了两个菜后,这才折回来继续用膳。
食不言,寝不语。
填饱肚子之前,两个人都没说话。
松亭雪除了刚开始几口吃得快了些,后边就很正常了,开始得空观察对面的人。
因着比他晚拿到筷子,松亭雪开始品鉴对方表情时,人才刚开始吃第一口饭。
不得不说,跟片刻前狼吞虎咽的自己,一模一样。
照镜子似的。
二十岁的松亭雪也才刚开始辟谷不久,自然还是会饿的。即使里面的灵魂再厉害,少年时正常的躯体反应也是挡不住的。
一、二、三、四、五……
五口后,开始正常吃饭。
比他少两口。
除了开始尝试过辟谷,还有一个原因,许是因为下午松亭雪总算想起来,该给人送点心果腹了。
哎呀,怎么把自己那份给忘了。
哦,谢小王爷一手拉缰绳一手拿点心的样子,从未见过。
一把掀开花轿帘子、重重搁下糕点盒子、生怕他睡着了听不见的谢仰,倒是一如既往的……帅呢。
盖着盖头虽看不见脸,光听声音,想象动作,松亭雪便只能联想到这个字。
总之,为了做好谢仰,松亭雪真是一步也不敢错……
等人吃完饭,又来人收拾好,摆上煮好晾至温热的冰心莲子茶。
对坐之人给他满上一杯,悄然推过去,清澈无害地笑道:“除了想和我吃饭外,小师侄还有别的事?”
“……不想,顺便罢了。”松亭雪也不知自己干嘛否定得那么快。
还掩饰似的,咕噜咕噜地把茶水一饮而尽。
他难道不想吗?
他有多久没和谢惊鸿面对面坐着好好吃一顿饭了,就算对面就是谢惊鸿的几率极低。
他骗自己一顿饭的工夫还不行吗?
他把天聊死了,对面也就没说话,只托着腮微笑看着他,人畜无害地乖乖等着他说“别的事”。
哇,这么了解自己的一个人!
遥知不是谢惊鸿,为有水仙暗香来……
松亭雪本来还准备了一些前尘旧事想试探,此时是觉得一点必要也没有了。
如同揽镜自照,松亭雪看着对方,不知不觉茶喝了好几杯,跟灌酒似的。
良久,还是想再试一次。
但试探时,才发觉心里空空的,已经懒得拐弯抹角了。
松亭雪言简意赅:“药膏,用完了,还有吗?”
“伤还没好吗?不应该啊,让小师叔看看。”
松亭雪飞快收手:“不劳烦,小师叔既要入王府了,今后这些不必要的肢体触碰还是免了吧。”
对方看了他一眼,点头。
松亭雪在这一瞥中,竟然品出一丝黯然。
啊,他怎么脱口而出这种话。
就算要模仿谢小王爷,也对“自己”稍微客气点啊,现在又没别人在……
不过,很快,他又想起,这话本就是谢仰的“名句”之一。
只不过他还晚说了两天。
前世是松亭雪偷看骑马的谢小王爷,发现他应该受伤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参商唤了人过来。
人一掀开花轿的垂帘,拂面就是一阵清冷苦药味,好在,过肺后自有余香不断、萦绕如缕、久久不散。
其实,还挺好闻的。
“怎么?”谢仰一向话少。
松亭雪拍拍身侧的软榻:“过来坐。”
“有事说事。”谢仰一向对他不耐烦。
松亭雪习惯了,又拍了拍软榻。
对峙两息,谢仰拿他没办法,坐下:“现在可以说了?”
“骑马这么久,很累了吧,”松亭雪离他近,盖着盖头,只能看见他的下半身,“她们都不方便上这花轿休息,但你可以啊,你是男子,还是小王爷,将来唯一的世子殿下,应该没人敢说你的。所以啊,不要端着了,累就上来歇一会儿好了。”
他说这么多话,谢仰就一声冷哼。
也不知道天天“哼哼唧唧”个什么,有那么多不高兴的事情吗。
松亭雪说着说着,差不多寻到他抱起的胳膊,自然而然就开始去撩他衣袖把脉。
袖子还没捋上去,谢仰早已经抽走了手,扬得高高的,生怕他再碰到,语气也刻薄得很,恨不能立马和他划清界限。
“小师叔现下非比从前了,动手动脚前,还是先打声招呼比较好吧。”
非比从前。
松亭雪闻言,有好一会儿没说出半个字来。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觉得“入王府为妾”这件全天下人都觉得很丢脸的事情,好像真的很丢脸。
谢仰那么讨厌长安王府他爹的那些莺莺燕燕,肯定也很讨厌他。
甚至,除了厌恶,还看不起他。
松亭雪轻吸了一口气,才重新收拾好心情:“是我唐突,谢仰,你把手给我一下。”
“不想。”
松亭雪:“我打了招呼的。”
“打了招呼我就得给你手?”谢仰冷嗤,“下次小师叔想要我哪里,随便打声招呼就好了,我哪里都给,命也一样。”
语气趾高气昂、拽得二五八万的,也就占个少年嗓音好听,但松亭雪不是那种容易被蛊惑的人,如此还听不出谢仰故意讥讽挖苦就有鬼了。
本想不管他了,也抱起胳膊忍了又忍,但却没见谢仰下花轿。
长安王府的花轿气派阔气得很,别说坐两个人了,躺两个人一起在上面打滚或做别的事都够地方、够结实、够能抗。
不知谁多铺上去的一层厚垫子更是天湖鹅绒毛所制,够软、够暖、够舒服。
也不知谢小王爷不说话的时候究竟在看哪里、想什么,竟能忍住安安静静、仿佛离魂般那么久。
就这会儿双双沉默的功夫,松亭雪又把自己哄好了:“我是看你骑马姿势不对,应该有伤在身,才想帮你看看。”
谢仰:“什么时候?”
“嗯?”松亭雪没听懂。
谢仰难得大发善心地解释一句:“你什么时候见我姿势不对?”
“哦,方才。”
谢仰又不高兴了:“你可知这盖头不能随便掀,长安王军这么多人,要是让人看见了,你可知有什么后果?别人的眼睛就不是眼睛吗?”
松亭雪第一反应是,谢仰在说我丑?
见一面,眼睛都要被丑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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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又聪明起来。
哦,谢仰是在说,坏了规矩,不小心瞧见了盖头下盛妆打扮的他,长安王必然会把人的眼睛挖出来再大卸八块剁碎的。
“放心,没人看见,”松亭雪给他比划了一下,“我刚刚就开了芝麻大点的缝,脸贴缝上看的你。”
因着盖头未掀,松亭雪看不见谢仰的神情。
老半天,他才等到谢仰似乎略带些高傲得意,实际又很欠揍地说:“特意看我?闲的。”
松亭雪:“那倒没有,看风景透气时,你恰巧入眼了。”
“那还真是碍着您的眼了。”
“无妨,我下次看侧边的窗就好了。”
谢仰直接就站起来了,拂袖而去。
松亭雪这回一眼没看,便精准勾住了他的小拇指指尖:“走这么急干嘛,正事还没做呢。”
不过瞬息,微凉的指尖便从松亭雪的指缝间滑落,跟永远抓握不住的白沙一样。
谢仰再次抬高了手,似乎转了转手腕,又好像反复揉.摸.搓.捏的地方更往上。
把整个拳的五指都牢牢包裹了进去,生怕余温消散。
“不劳烦,小师叔既要入王府了,今后这些不必要的肢体触碰还是免了吧,对彼此都好。”
记忆回笼,松亭雪才想起,少了一句。
他少说了一句“对彼此都好”。
好在哪里?
对你好在哪里?
对我又好在哪里?
这么复杂的三个问题,估计连谢仰本人都答不上来。
漏掉这句也无所谓,原本谢仰有些“名句”就是为他的毒舌而生的,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松亭雪怕多想要么愤懑、要么难过、要么反而心疼人,向来不曾、不愿、不敢入心。
当时双方都顾着呛对方“出金句”了,谁都没反应过来,松亭雪这半吊子医术给人“长安第一小神医”把脉,没搞错吧。
真的不会越把越糟糕吗,可别一会儿反而气血逆流喷鼻血了。
松亭雪这会儿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也反应过来了——
“罢了,你年方十五已是泱国富有盛名的神医,我又能帮你看什么。至于药膏,当时随手做的,现在没有槐花,做不出来。”
也没问他这个神医干嘛非要半吊子的药膏不可。
松亭雪就喜欢自己有时候懒得多问一句的性子,道:“我让人去帮你寻,你做给我看。”
“现在么?”
卸完妆用完膳又聊了会儿,这会儿早已经到了该沐浴就寝的时候。
松亭雪即使再性急,也得让人洗澡睡觉吧,这一觉可是这七日唯一一次可以在平地大床上好好睡的觉了。
松亭雪不光得让二十岁的小仙君好好休息,自己自然也不能放过这个休息的绝佳机会。
毕竟,身负重伤骑马真的太累了!太痛了!太困了!
这回“自己”怎么没发现他有伤,请他进花轿休息呢!
唉,还是他实力太强,骑术绝佳,负重伤骑马三天,姿势比昔年风华绝代的谢小王爷还要标准板正。
要是让人见了,不知道心幡动荡成什么样子!
唉,谁让谢仰的骑术就是他教的,可,怎么就没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唉,当然是因为……
弟弟小五岁咯。
唉,他松亭雪这么拼,还不是为了维护谢小王爷不倒的形象!唉!
“明早吧,我来找你。”松亭雪说,“你什么时候方便?”
“那要看小师侄是怎么安排的,几时派人来给我梳妆,几时动身赶路。”
啊呀呀!这茬也给忘了。
这些事都是要小王爷安排发令的啊!
难怪自刚才起,他就一直感觉门外有人在踱来踱去,想来也是想来问他什么安排的。
小王爷的事情好多啊,恐怕这次没那么早可以睡觉了。
松亭雪一心焦一紧张,忽觉一阵不可言说的浪潮涌来。
茶水喝多了!
话还没说完呢,现在回房解决后再回来,还进得了这扇门吗?
看“自己”的神态,已经马上要睡着了。
对方的脑袋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刚打过哈欠后,湿漉漉、水淋淋、月弯弯的大眼睛。
天真、单纯、略带不解地迟缓扫视过他青一块红一块的脸、攥紧的手、还有控制不住抖的腿,终于了然开口。
“你,想那个?在哥哥这里解决吧。”
5. 花烛夜一
“好好好好好。”
“人才”的五字金句此时超好用,松亭雪真忍不住了,大跨步进了房内单独的小隔间。
裤子都脱了,刚要上手,手却没听使唤,脑子竟然先一步反应过来。
——好险,差点碰到。
其实呢,都是男人,碰一下没什么。
但假设,假设谢惊鸿还活着。
要是知道被他碰了这种地方,会急火攻心再死一次,或者直接抹脖子自尽吧……
火系术法相对于水系术法,用于清洁来说,还是差了点意思。
好在,小解还算方便,可以想象。
大不了就用水系清洁术了,谢仰又不是没用过,而且他松亭雪是谁?
古往今来,修冰系术法的灵修中天资最高的!三岁开始磨磨蹭蹭地学,十一岁便初成,十八岁再入红尘、在天南星名动天下后,举世皆言其为灵修界冰系术法的领军带头人物!人称雪裳仙君。
这般超凡仙资,即使用些深度的水系清洁术法,也不会有半分反噬,轻轻松松。
松亭雪舒舒服服、干干净净地出来时,人已经伸长着两条胳膊,上半身卧倒着整个“盖”桌上了,活脱脱一只慵懒酲困的帝王蟹。
松亭雪见了,微扬起眉,这么乖。
因着身穿红嫁衣,背影竟然一时间像极了某人。
只不过松亭雪原身的腰若细柳、不盈一握,谢惊鸿喜欢穿宽大的衣袍,猎猎生风、自带王侯将相之凛然盛气,自然很少见他那细腰,甚至从前碰都没碰过一次。
松亭雪脑子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不规矩了。
啊~
谢小王爷,好腰。
这手感,真是,前所未有的妙啊。
某人身上的药香更是,无距离细嗅,顶级过肺!
是哪个人才,这么聪明,送了他最喜欢的一具身体帮他还魂,狂夸!
不过高兴一瞬,松亭雪又笑不出来了。
空有躯壳,又有何用?
卿本绝代天骄,皮囊何足道哉。
就见“自己”眼睛都快闭上了,见他过来了,算是强行睁开一条缝。
困了也不去睡觉,就这样等着他,松亭雪忽然想,就算自己不在这里解决,回自己房里解决完再过来,看到的也会是这样乖的自己。
毕竟,无论谢惊鸿何等天骄、何般隽才,后来走得有多远、站得有多高,他松亭雪从来、一直都是如此,在原地等他回首、走来。
谢惊鸿,我还能,再入.你一眼吗?
“二十岁的自己”说话时咕咕哝哝的,说梦话似的:“怎么一点声音也没听见啊,你是去小解吗?”
“……”
不是,困成这样,你还听我的动静。
他松亭雪是这样的人吗?
心说,好像还真是。
“与你何干?”
附身谢小王爷的好处这不就体现出来了?
“哦。”
“哦什么,”松亭雪恶狠狠的,“你明日卯时起来梳妆,我们巳时前出发,辰时吧,我抽空来寻你。”
“好,都听师侄安排。”
“嗯,睡吧,我走了。”松亭雪一出门,就被“自横”“舟渡”两个将领包围了,拉去议事。
不光是时辰问题,连补买多少干粮,用了多少钱财都要一一汇报。
“晚点出发,午时吧,”松亭雪说,“之后路上也不休息了,直接一鼓作气抵达长安。”
前世松亭雪起晚了,所有人等着他梳妆,硬生生拖到午时才出发。
好在正正好赶上了吉时,否则松亭雪还不得被小王爷的毒舌怼死。
既然赶得上,让“自己”多睡会儿也无妨,主要是松亭雪自己想多睡会儿,哈哈。
回谢仰房里时,已是亥时了,路上刚巧碰见参商。
松亭雪哈欠打一半,强行咽回去,没咽完就开始说话:“怎么还没睡?”
参商也是难得一个敢直视小王爷的人才,就见小王爷摆着冷面“包子脸”,看着似乎没那么难以接近了,遂也客气地答话:“回禀小王爷,刚把我家小少主的浴桶清洗好。”
某人看起来那么困,谢小王爷都议事大半个时辰了,竟然才慢、慢、吞、吞地洗完澡。
松亭雪自己都想骂自己,说说困成狗,夜么照样熬!你不赖床谁赖床!
让参商早点去睡觉后,松亭雪回了房,两个侍从守在门口。
“小王爷,您终于回来了。”
“小王爷累了吧,给您安排沐浴,还是安排洗漱就寝。”
松亭雪想了想,这三天都在马背上,连清洁术法都没工夫用,哪似“自己”在宽敞的轿子里一天换一件新衣裳,每天干净漂亮,跟谢仰精心打扮的瓷白娃娃似的,舒服惬意极了。
唉,做谢仰,真不易。
虽然小王爷身上除了清冷苦药味,从来没有别的味道,但他占着这身体,也不能太不爱干净了吧。
假设,假设谢惊鸿还活着。
知道他七天不给自己洗澡,会当场扒了他的皮,再扒了自己的吧。
“沐浴!”松亭雪道,“本殿下要沐浴!”
“浴池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小王爷随我来。”
什么,还有浴池?
前世谢仰怎么没派人来和他说?
好啊,自己享受,不邀请他。
这个想法没持续多久。
看见浴池的松亭雪傻眼了,说是浴池,实则占据了整一层楼,说是浴湖都不为过。
空中垂落着数不尽的红绸纱帐,浴池旁边就是床。
这张床铺要比谢仰房中的,还要大上三倍不止,洒满了鲜红欲滴的花瓣。
池中也是香气扑鼻的芳菲,烟雾缭绕。
这真是正经酒楼的正经浴池吗……
不是说是清歌境最好的酒楼吗?
清歌啊,你怎么是这样的清歌!
搞事情,恰烂钱啊。
不过你们清歌王可是那位在洐国时期之前,便以“风流冠绝天下”出了名的桃花面郁桃生啊,那倒也不奇怪了。
侍从带他过来,就低眉顺眼地退出去了。
想也知道,谢仰从不让人近身触碰,碰了他的人就跟碰了他的刀一个下场,自然没人敢帮他更衣。
但……
此情此景。
莫名的,松亭雪伸向腰间系带的手,颤颤巍巍地抖了起来。
要下池子吗?不必了吧。
眼一闭心一横,脱光衣服,用灵法不就解决了,连穿衣服都可以用灵法解决。
但……
谢仰有内伤在身,进这暖池里泡一泡,配合不入尘的独门心法,应该能好得快些。
眼一闭心一横,脱光衣服,松亭雪直接跳进了池中,溅起了不少水花。
外边传来声音:“小王爷,没事吧。”
“无事,你们先退下吧,让我一个人……”
静静。
此浴池底下应该有一时刻运转的东西,借外力让池中水不断流动、汩汩冒泡,且不会冷下来,就跟温泉一样。
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一颗一颗水泡冒出来,又“扑哧”绽开在他身侧。
因着闭着眼,所有的感官都清晰无比——
花太香了,却还是压不下苦味。
伤口还疼,不是腕部已经结痂的轻伤,而是横贯前胸的外伤,泡在水中的感触更为清晰,绝非王府家法所致。
真正被长安王处置的伤在背部,棍棒一类的罚具所为,虽然伤得很重,还有种不知是不是被盐水冲刷过的残留涩痛感,倒不似辣椒水会带来的红肿剧痛,但现下三天过去后,竟然已经痊愈了大半,只余些不值一提的酸楚感。
十五岁的谢小王爷还真是……身体棒得很!
眼睛闭着看不见,耳朵里听到的都是淅淅沥沥的水流声。
刚才入池溅了满脸的水,鼻尖、唇瓣的水滴都欲坠不坠,痒极了。
松亭雪却跟座石雕似的,不敢去碰。
不对,不是不敢。
而是因为他现在正默念心法呢,哪有空分心去擦水。
喉间猛然泛起一阵腥甜时,松亭雪偏头喷出了一口血。
也顾不得其他,瞬间睁开了眼。
只见不是淤血,竟是鲜血。
染红了一小片池水,不断漫开。
怎么回事?
二哥喜欢说他是半吊子庸医也好,谢仰很爱附和也罢,可这心法绝不会错,大多数内伤都可以用此法缓解。
前三天在马背上,他用此法时不是挺好的么?
那就是,温泉的问题。
此内伤诡谲,不能受热,要冷水才好。
也好,反正他入池后就觉得越来越燥热,额前全是汗,估计整张脸都被水汽蒸红了。
左手翻掌,池中之物瞬间落入手中,他扬手向后一抛,池水便不再流动了。
四处弥漫的烟雾水汽渐渐淡下来。
松亭雪好不容易调息好,忽想到,要不要给身体搓上几把,这样单纯泡澡也洗不干净吧。
拿了皂荚洗脖子胳膊时还好,脖子以下……
松亭雪左瞟右瞟,拿了块干净的布。
这两位侍从做事倒是细,东西准备得一应俱全。
柔滑的布摩擦过身体,原本若这具身体是自己的,松亭雪不会有任何感觉。
但控制不住的,他一直会去想,原来谢仰擦身体的时候,感受到的触感是这样的,滑滑的、凸起一块一块的……
等等……
滑滑的难道不是因为王府的用度顶奢,这些都是明州境那位王送的江南名品丝绸、绫罗锦缎么?
至于凸起的块状……
咳!
松亭雪觉得自己有病,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还是赶紧洗完穿衣服吧。
一通操作下来,水终于冷了。
松亭雪站起来半身,余光忽然瞟到什么,又坐回了池中的石头上。
他低头,比白皙坚实的前胸先入眼的,是那道可怖的外伤。
还有内伤的来源。
外伤处似幽紫色星河横贯白日,掌印如落阳残霞,散发着赤红熔金般的珠辉。
一晌掌、贪欢刃!
这伤是,当今君圣朝璟所为!
按照伤的愈合程度推算,伤了差不多得有一个月了,外伤竟然还没好,内力居然这几日才刚有恢复迹象,可见“一晌贪欢”的可怖威力。
联想清明时节,长安境联合清歌境、明州境出兵相助不入尘灵境,三境兵马未至,临天境已带头退兵。
不费一兵一卒。
当时还以为是五境战力已重损,怕了这三境大军压境。
现在想来,难道在春分前后,朝璟也受了重伤,调息了半个月才有力气带兵回临天,就是因为谢仰?
能近谢仰身的屈指可数。
能近朝璟身的,更是从没听说过!
但谢仰“医灵毒”三修,能自愈、自保、杀人于无形,近了朝璟的身,也不奇怪。
松亭雪从前竟不知,十五岁的谢惊鸿就敢这般行事!
所谓“擒贼先擒王”,他居然这么早就已行刺杀之举了。
而且竟然在近七大境兵马之下全身而退,在朝璟手里活了下来!
从来没听说过谁能在受了一晌掌、贪欢刃中的任一个后,还能活下来的。
究其原因。
松亭雪想,其一,朝璟被下毒了,一晌掌和贪欢刃都没发挥出真正的威力;其二,长安第一神医名不虚传;其三,昔年他这个师叔跟亲师父一样,没白教他那么多好本事。
而事后,朝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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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没有发难长安,甚至丝毫没追究。
想也是因为在不入尘时已经损失惨重,哪还敢在此时去招惹长安。
打碎牙齿,也只能咽回肚子里去!
能让当今智勇双全的君圣朝璟受这么大委屈的,他谢仰也真是第一人了。
而且,谢小王爷才十五岁啊……
世人皆知“天南星松杳流光一舞,千尺飞瀑成冰”,却鲜有人知他谢仰“不入尘前近七境大军中,差一点取了当今君圣首级”!
被谢仰的惊世之才震撼良久,松亭雪才想起来思索,他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要在长安盛世太平、他必能高坐世子之尊位的时候,冒着被一晌掌拍得魂飞魄散、被贪欢刃伤得体无完肤的风险,也要去刺杀朝璟。
还能为什么。
为了不入尘灵境呗,还有,报师恩吧……
不知不觉,松亭雪已垂眸许久。
没有了池底那颗珠子,水位竟然有所下降!
弦般紧绷、巍然隆立的腹部就这么直接地尽入眼中,灯火摇曳,阴影错落得恰到好处。
松亭雪摸了一下上唇,流血了,鼻血……
意识完全不受控地陡然陷入无尽夜,他自池边滑了下去……
片刻前,松亭雪房间。
灯烛已熄,人却从里面出来了,把两个刚好路过的侍女吓了一跳。
门一推开,就是一阵裹着松香的冷气拂面,让人直打哆嗦。
抬首就见“小仙君”穿戴整齐,发梢微润,早已换上了小王爷备好的八套干净不同的嫁衣中的另外一身。
八套嫁衣件件是独一无二的匠心孤品,每一件都是谢仰亲手画的稿图。
连制作时,人都在旁边玩着宿火盯着做。
明州里、苏州城来的绣娘们自然是一针一线也不敢缝错,做得精致顶奢,不用金线又如何,此等双面三异苏绣工艺天价都不卖!
外绣金泽牡丹,内绣银白雪莲,异图、异色、异针,难度极高,想必耗时也应该极长,举国何处去买?
惊鸿一瞥见一面,怕是要被惊艳一辈子!
昔年江渝王命人给长安王妃定制的蜀绣嫁衣,已是万千少女梦回艳羡之作,却都没做得这么细、这么尽善尽美。
针脚镌刻真心。
谢仰的字,冠绝大泱医修,缘由容后细说。而他的画听说是大师叔松闻风教的,没教几天,自然没有那么好,但也是千金难得一幅。
也是,谁敢向他谢仰求画,最近好话听多了飘飘然了欠骂想摔地上?
那些胆大包天想请他帮忙当场作画的,人家会分给你半个眼神吗?
此时就见“仙君”红纱覆面,露出一双似乎永远盛着月光的弯眼。
一侍女问:“小仙君,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睡过了,睡醒了,想找人。”
另一侍女蕙质兰心道:“小王爷吗?他好像还在浴池那边沐浴呢,有什么事吩咐我就好了。对了,晚上的饭菜怎么样?您说想吃咸一点的,我特地让厨子加了好多盐呢!”
这两位便是松亭雪去找人卸妆时,没找到的两位。
原本松亭雪忘了这茬,过了会儿谢裳衣便吩咐她们来过“小仙君”这里。
不过当时“小仙君”可没急着想卸妆,一说喜食咸一点的菜,二说他用膳后向来要喝一壶冰心莲子清茶。
“很好吃,劳烦。”
“那就好,对了仙君还没说有什么吩咐呢,可是天凉需要添被?”
“哎呀,人家仙君要找小王爷才能说的事情,哪是我们能解决的,仙君,我们告退了。”
“好。”
人走远了,两个侍女还在嘀咕。
“八套里面,我觉得这套最好看了。”
“明明都很好看,不过非要挑的话,我倒觉得第一天那套最惊艳,乍一眼就夺人心魄的美,你懂吗?”
“哎呀今晚这套该留到洞房花烛夜穿的。”
“哈?洞房?长安王府后院佳丽三千,你见过一个男子吗?”
“我就那么一说,这么仙一个人,连今儿坐床边我都难以想象,应该躺月亮上抱玉兔的……话说,那明州王不是经常赖在御极殿,和王彻夜不眠地秉烛长谈吗?”
“那位啊——‘明州里.俏书生’,和王是知己之交,竹马竹马,自然不同。”
……
松亭雪迷迷糊糊间,好像被人拦腰一把捞起来了。
那人温柔又体贴,把他擦得干干净净,还给他穿好衣服,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长安王府自带的被褥都是真丝绸缎质地,里边用的是最纤细的天南星蓝天湖鹅绒。
松亭雪小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闻着身上掺了点花甜的药香味,睡得更沉了。
在他意识全无的时候,手被人拉过,输送着明明冰凉却很温暖的治愈系灵流。
毫不夸张的说,这是这三天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不那么痛苦地活着,至少从身体方面来说。
睡觉真好啊,睡着了才不疼了。
但为什么,心又开始痛。
你怎么会吃了那么多苦啊。
“……谢惊鸿。”
无意识地呢喃着这个名字,一遍、两遍,方得回音。
“松杳杳。”
“……谢惊鸿,你怎么死得那么惨啊?”
“不愿再提。”
“你这样一个人,又怎会死呢?”
“我非天神。”
“谢惊鸿,‘非比从前’,何意?”
“……是我失言。”
“‘彼此都好’,怎解?”
“松杳要好。”
“谢仰仰,不好。”
“……”
“仰仰,杳杳疼,还痒。”
“……忍忍,睡觉。”
6. 人海茫茫
浴池这层楼寻不到一丝天光,更看不见红日,松亭雪昨夜还想着,今晨一定要在卯时前起来,免得惹人怀疑。
结果,侍从来喊他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天塌了!
松亭雪强装淡定,面无表情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下床时就是腰身笔挺,神情高贵冷艳之态:“小仙君呢?”
“别提了,小王爷您说好的卯时,他巳时才起,幸好她们说他那张脸不用怎么画也能看,不然怎么赶得上午时出发,没想到不入尘灵境的少主这么没规矩。”
松亭雪心说,要是小王爷当时让他巳时再起,他能直接睡到过午。
轻咳一声,松亭雪拢袖:“仙君也是你能置喙的?修仙之人,闲云野鹤,如若还要受俗世规矩所扰,还叫什么‘不入尘灵境’。”
侍从原以为小王爷是讨厌这个“小娘”的,毕竟小王爷最恨他爹花心。
此时见他不悦,侍从忙说:“小的失言,请小王爷重罚。”
“罢了,这次便算了,吩咐下去,日后若谁人还敢置喙仙君……”松亭雪从身侧驾轻就熟地拿出了宿火。
宿火刃光一闪,侍从瞬间跪下来,涕泗横流了。
见他眼泪好不容易流干了,松亭雪才寻着机会问:“昨日谁给我穿的衣服?”
“应该是是是叶舟渡将军,他寅时就来寻过您……小王爷,叶将军可是王的左膀右臂,求您可千万放过他的眼睛和手啊。”
“我要他的眼和手做什么?”松亭雪道,“叶将军性子温吞守礼,最是脸皮薄,定是不敢、也不会直接上手的,估计用的灵术。”
是吗?
那为何总感觉手上还有残温……
还有这满床的芳香花瓣,跟特意掩饰什么似的,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整个淹没在里面了。
罢了,他向来睡姿不端,经常在床上打滚儿,很正常。
“是是是,叶将军灵术高超,定是用的灵术,给他十七八个胆子他也断不敢碰您的。”
……估计是伤重睡迷糊了吧。
不过,他今早起来,竟然感觉身上的伤好多了。
灵力直接恢复到五成,外伤更是一点都不疼了,五脏六腑呼之欲出的呕血感也减轻了许多。
谁说他是半吊子庸医的,他松亭雪才是不入尘第一圣手!
心情瞬间很好,松亭雪背着手,好不容易才压制住自己没蹦哒着走。
“离午时还差会儿,去找小仙君玩玩。”
离开浴池才发现,长安王军早已整装待发。
“小仙君”也已经坐在楼下,又换了一身举世无双的绝美嫁衣,此时正披着红盖头,一手撑着脑袋、微偏着头,闭目养神似的,安静乖巧地等着被他牵上花轿。
昨晚还没睡够?
也是,他松亭雪从来都睡不够,天天赖床上不起都不会觉得难受。
秦自横的表情太肃穆了,不像迎亲的,像送灵的,还是赶着让他快点送的。
松亭雪见了,便知良机错失,内心默默叹了口气,不该睡这么沉的,早起一步就好了。
“走吧,出发。”
一侍从道:“那个,小王爷,二郡主和她的侍女们都还没下来,好像不约而同的,都有点闹肚子。”
哇,还得是小王爷的亲姐啊!
真心感谢您的奉献和付出!开玩笑的……
松亭雪不能让自己表现得太高兴,显得他很没道德,阴沉着脸:“是吗?什么清歌境第一酒楼,浪得虚名,饭菜咸得发苦,吃完还会肚子疼,明日这招牌就可以摘下来了。”
要是这会儿酒楼内部“闲杂人等”没被清场的话,是定要冒着被宿火砍一刀的风险,也要大胆站出来正名一句的。
“很咸吗?我觉得还可以接受。”
说话人正是“小仙君”。
松亭雪是重口味,不过昨日的菜都咸得发苦了,难道是受了谢仰这“药罐子”的影响,吃什么都觉得带点苦……
此时人多,正适合松亭雪发挥:“哼,小师叔倒是能忍、不挑。对了,我昨日吩咐的东西呢?拿来。”
很好,话题转得一点也不僵硬。
侍从忙不迭地把一筐槐花提过来。
清歌境的寻常槐花,自然比不得悦己阁前那株龙爪槐。
那古槐树吸收了多少熙熙天地间的蓊郁灵气,每一朵花皆富有生机,飘荡而落的姿态都跟有灵性似的。
不过就凑合用吧,松亭雪本也不是为了要什么药膏。
“请吧,小师叔。”
花捻到指尖,又送到鼻前轻嗅了嗅,对方说:“此花入药,药效大减。”
松亭雪当然知道这花不咋地了。
“无所谓。”
指尖花回落入筐,只听人说:“小师侄究竟想要的是药,还是别的?”
哇,和“自己”过招就是难。
太容易被看穿!
“你觉得呢?”松亭雪不服输。
轻轻一声笑,笑得人耳垂都麻了,松亭雪此前从不知“自己”的笑竟如此勾魂夺魄。
“‘谢仰’,劳烦让所有人都背过身去。”
松亭雪一扬下巴:“照做。”
话音落下,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长安王军齐刷刷地面朝门外。
接下来的动作,只松亭雪一人能看见。
就见面前人红袖一翻,许是动作大了些,头上的红纱都扬了起来,明艳绝尘的脸就这么入了他一人眼中。
只这么一个动作。
一息之后,满城飞雪。
大街上一时间沸反盈天,惊呼声不绝于耳,离着酒楼老远都听得一清二楚。
“天降奇景,四月飞雪!”
“天佑我清歌境,今年必风调雨顺!”
“保佑我今年升官发大财!”
“保佑我学业有成,金榜题名!”
“保佑我佳人入怀,多年夙梦,得偿所愿!”
……
不光是外边,酒楼里边也飘进了无数飞雪,落了人满头。
松亭雪看着“自己”仰着头望他的眼,在这双清润剔透的眼里,只看见了白雪覆发的谢仰。
惊鸿一瞥。
——谢惊鸿,你我皆是天骄,却终究都没活到白头……
心中忽然一阵后知后觉的钝痛,如迟来的酩酊大醉般,初时不觉,后劲失控。
松亭雪忽然很想落泪,但他每次都没能哭出来……
楼上有声音传来,松亭雪立刻把盖头重新给他盖好。
缓了一下,松亭雪才平复好心绪,道:“多年不见,小师叔确有长进,本还想探探你如今修为几何,现下看来是不必了。”
他不经意间也说了“多年”,却是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怎么,小师侄怕打不过我吗?”
松亭雪忽觉自己从前也挺装挺欠揍的,对着别人温软乖巧地唤“姐姐姐姐”,对着谢仰这副熊孩子样儿。
哪像是比人家大五岁的哥哥,倒显得还不如十五岁的谢小王爷成熟稳重细心体贴。
松亭雪原身的脸也显小,看着不似刚及冠的,倒似那“温柔乡.不夜城”街头巷尾穿梭着、一日看遍长安花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松亭雪绝不服输:“哼,怎会?今日没空,来日方长。”
谢裳衣捂着肚子下来,就见两人平白无故又对峙上了,忙问:“发生什么啦,阿仰,你是不是又欺负小仙君了?”
松亭雪忍不住为谢仰发声:“二姐,讲道理,清歌几时下过这么大的雪,勿论时值四月了,谁欺负了谁,姐姐你还看不出来吗?”
因着谢仰生着一副高傲金贵的冷脸,声音清越,吐字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松亭雪发现他其实无论说什么,别人都会敬他三分的。
只要不笑,鲜有人会觉着有什么问题。
毕竟王侯贵胄的气质,天生就在这里,无边魅力更是挡都挡不住。
这一声“姐姐”把谢裳衣直接给喊舒服了,先前那棵槐树离得远,还没听这么清呢。
亲弟弟回府后这五年间,还是第一次如此认可她是他亲姐姐的身份,少不经事的懵懂少年历过事了,是不一样了,看来偶尔闯点祸还是“百害也有一利”的。
又许是自家弟弟昨晚跟人秉烛夜聊,终于在他小师叔那里,学到了点好的。
她笑骂道:“那也定是你先挑衅人家,人家才不得已给你露一手的。”
这倒是没错……
松亭雪斗不过“小仙君”,说不过二郡主,气哄哄地阔步出门吩咐:“准备一下,马上出发。”
就这一句话的时间,身后的人就做了个谁也没看见的小动作——
宽袖之下,轻轻弹了一指。
谢裳衣只闻到了一息转瞬即逝的冷幽香,待到上马时,她和她那些侍女们肚子已经完全不难受了,反而有种一身轻松的清爽舒畅感,一扫疲倦。
松亭雪这回骑马也好受多了,之前伤得极重,还要保持身姿俊若修竹,时时刻刻都要帅,怎么帅怎么来。
整整三天,真是累死了。
这会儿他身上松快些了,如释重负,骑姿轻盈飘逸,似踏青云。
未及冠的小王爷乌发及腰,鎏金的大红飘带随风扬起,配着这一身金丝垂髫玉瓣牡丹红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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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风发,如日之昭昭。
马蹄在清歌境的积雪上,落下一串串印记,一路上都有喧嚣人声——
“如此风华绝代的新郎官从未见过,这么大排场,新娘定是美若天仙、惊世之绝色!”
还有高声祝“新婚大喜、百年好合”的,松亭雪受了热烈气氛感染,从马鞍边上的褡裢中,掏出一把糖就是一撒。
高呼祝福声更响亮了。
秦自横眉心一跳,想提醒却终究没敢说一个字,还是谢裳衣策马到松亭雪身边,道:“这些人都不知情,阿仰你别跟着瞎胡闹,喜糖全是要留到长安境内再撒的,你现在撒完了,到时候怎么办。”
“到时候就不撒了呗,”松亭雪这会儿将小王爷学得至少有七分像,身体后倾枕着胳膊策马都不带摔的,“糖这么重,马儿多累。”
谢裳衣对他这句话不想回应半个字,只给了个大大的白眼,倒也是习惯了他爱胡来,管也管不住,干脆不管了。
王军将至长安时,果真是一颗糖也没有了。
不光是谢仰那匹马上的糖,按长安境规矩,有资格撒糖的谢裳衣、秦自横和叶舟渡将军三人的糖都被他霍霍光了。
松亭雪相当得意。
看吧,他比当年的谢小王爷还会来事。
长安境内谁人不识牡丹花,撒不撒糖有甚区别,前世他在长安连真情实感的祝福声都没听过一句,冷嘲热讽的倒是不少。
既如此,不如让清歌境、江渝境的百姓们甜一下呢。
谷雨这日,王府军队按时抵达长安境。
马蹄一入境,芳菲满长安。
曲江楼影,殿宇庙堂,古朴沉郁的钟声响三下,入王城门,但闻礼炮爆竹声震耳欲聋,夹道皆是士卒和百姓,万人空巷。
坐在花轿上和骑在马上的感觉到底不同,谢小王爷这匹马还是头马。
松亭雪被这浩荡声势大大震撼了,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盛大的嫁娶场面,竟然还是自己的。
长安境果真是泱国第一富庶繁华之境!
鞭炮放完了,马匹一入长街,便淹没于茫茫人海。
飞花无数,松亭雪身前、发丝上、马鞍上全是馨香。
松亭雪走完刚入城的这段路,已经将看热闹的人群分为两种人——
来看谢小王爷的;
久仰大名,来一睹雪裳仙君风采的。
后者自然是睹不到的,不过那般名动天下的人物,光是隔着帘子感受一下仙气儿都是好的。
抑或许真的有恭祝长安王迎娶新人的,但松亭雪真没看到。
一个也没有。
是了,长安王三天两头娶妻,饶是再丰神俊朗有熟男味道,又有谁还把他这根早没人要的“破烂黄瓜”当回事。
这些自然只是内心腹诽。
敢说出口的,早被割舌断喉了。
松亭雪见如此场面,又捧着好大一捧花,不由心说:你长安王究竟在想什么,让谢仰来接他入长安,那风头不是全被你儿子抢去了吗?
长安王娶他,不就是为了这“风头”吗?
很快,松亭雪就发现谢仰其实并不是来出风头的。
而是,惩罚……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进了王城,便要游街。
所谓游街,要逛遍王城每条大道,过每个城门。
自东市至西市,经青龙门、玄武门、白虎门,经四塔、七池、九宫殿、一十三庙,经宣阳大道、长乐大道、安定大道、昭行大道、通化大道,最后过七里落樱长廊,被粉瓣淋了满身,才至朱雀门。
朱雀门后,便是长安王府。
说是王府,实则占地八千亩不止,一望无际,便见数不尽的宫殿鳞次栉比、星罗棋布,亭台水榭,雕梁画栋……说什么王府?说是王宫才合适。
“长安王宫”阊阖大开,浩荡王军高喝“长安王万寿无疆”,便是一入宫门,前尘如烟。
松亭雪挺佩服自己的。
前世他坐在花轿里,入了长安境后,一次盖头也没掀过,却把所有路线记得分毫不差。
如若不是如此,他这领头的肯定露馅。
刚入王城还觉得挺风光的他,在骑马游经这么多地方后,合理怀疑这长安王在整谢仰。
这不是纯纯搞人心态么?
沿途所有地方皆挂红绸贴喜字,刺得人眼睛生疼,更别说这么多路记得人头昏脑涨,本就行路七日,还整这出,生怕累不死人!
松亭雪在朱雀门下,遥望着比临天境皇宫还要金碧辉煌的王府,忽然很想知道——
整整两个时辰,当时游街的谢小王爷,一路上都在想什么?
7. 佳偶天成
长安王府丝竹喧阗、金鼓齐鸣,比之车水马龙、轩盖如云的长街盛境之景,还要声势浩大、惊天动地。
无数王府中的侍女侍从们倾巢而出,分立至行道两旁,清一色的青碧衣衫。
松亭雪驭马而过,只觉谢小王爷这朵红花被绿叶衬得格外夺目。
纵是人海滔滔、山水杳杳,只要花开不败,便绝不会被埋没遗忘了去。
好一番冗长繁复的仪式过后,终于得进正殿,松亭雪自花轿上牵了人下来,惹来一阵轻呼。
不是,又没掀盖头,就一道身影,至于么?要掀了盖头,你们还不得直接被“本人”惊艳得下跪?
松亭雪自己都替他们尴尬。
正殿之前站着的,都不是寻常人物,除了正二品以上的官员、封侯的将军、世家家主,便就是其中身份地位最高的几位王。
松亭雪从前盖着盖头,竟是不知人到得这么齐。
恐怕长安王府的正宫王妃入府时,这些人都只来了半数吧,还真是看热闹生怕错过。
因着身份都尊贵无比,比之此前入宫门后的庄严静穆,议论声交谈声嬉笑声不绝于耳,特别是几位王,想说什么说什么,其他人只有附和陪笑的份。
待长安王谢岷敞自殿中被簇拥而出,离他最近的那位便嚷嚷起来:“妹夫,我们千里迢迢而来,就是来看你这新娘子究竟有多么天姿绝艳的,你可不能把人娇藏起来独自欣赏哦~”
松亭雪看了过去,清歌王,郁桃生。
昔年的溟国十七境,以花心出了名的风流公子。
调戏过的世家千金、名门贵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行至路上,撩拨过的漂亮姑娘,更是不计其数。
当时的溟国无一人敢嫁他,还是谢岷敞牵线搭桥,颇费了一番工夫,才把长安王妃唯一的姐姐嫁与了他。
谁知此女性情之泼辣蛮横,比之长安王妃更甚一筹。
自从她嫁到清歌王府后,清歌王再不敢乱性胡来,推拒了大半宴会应酬,逢人便叫苦:“家有母老虎,酉时不归,晚膳辣屁燕子啊!”
传闻说话也粗鄙不堪得很……
这次竟然来了。
想来,一是因着长安王下的请帖不好驳面,二是,“新娘子”既是男子,再如何出尘之姿,清歌王也就看个热闹,更不可能胆敢在长安王府招蜂引蝶,惹事生非。
松亭雪观其神态是否有异之时,谢裳衣已行了一礼道:“姨父不知,长安境娶亲有规矩,这盖头只有新郎官能掀,而且啊,要洞房时关起门来掀才行。”
“这是什么鬼规矩,我洛水境的新娘从不戴这破红布,连花轿都是露天的,一生就穿这么一次嫁衣,一辈子最美的时候,不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吗?”
说话之人便是洛水王,韩廷祐,年方八岁,爹死得早,小不点一个。
全靠谢岷敞护着,他才能在洛水站稳脚跟,否则早被什么表兄表弟叔叔的砍了,抢走王位。
谢仰身材高挑,松亭雪需俯首很低才能看见这小不点。
小不点叉着腰,鼻孔快怼到天上去了,对上松亭雪的目光,手背一抹鼻尖:“怎的,我说错了吗?”
“错倒是没错,”松亭雪背书似的,“不过入.我大长安,还提洛水境的规矩,可真是不把长安王放在眼里。”
这就类似于在临天境皇宫,当着君圣的面,说:“要换作在我们乡下啊,您这些皇妃都是不能藏着的,还等什么,快拉出来给大家都看看啊!”
小不点趾高气昂的表情瞬间转为惊恐,忙道:“你胡说什么!谢伯伯,廷祐僭越了。”
谢岷敞淡漠地看了松亭雪一眼,轻轻拍了拍洛水王的手:“无事,都进殿吧。礼官,还有什么流程要走?莫误吉时。”
一旁完全不敢发声的礼官闻言,赶紧尖声尖气地“欸”了一声,引着一干人等入殿。
手一抖,展开金丝卷轴,念了一长串什么“时值谷雨”“琴瑟和鸣”之类的祝词,看看时辰差不多了,他便道:“良辰已至,行拜礼!”
松亭雪一直在观察殿中这些权贵,企图找出些前世忽略的蛛丝马迹,闻言心不在焉地牵着人,都快交到谢岷敞手上了,手背忽然一痒。
蓦然一回神,马上就要交出去的手被他连忙拉了回来。
原先这个动作幅度本是不大的。
因着他险些忘了这一茬,着急的缘故,基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的手直接拉扯到“小王爷”的身后去了,还紧紧攥着不放,当众挑衅他父王的意味比前世更足、更显然了。
人群中好重一声“嘶”!
松亭雪差点都放手了:“……”
我不是故意的,演过头了,该“嘶”的是我吧!
你们又瞎起什么哄!
谢岷敞一副“你小子又要搞什么事情”的表情,漠然地看着他,微偏了一点头,仿佛在问“嗯?”。
松亭雪被这一眼吓住了,但很快又很镇定。
他现在可是谢仰!
谢小王爷会怕谁?没有人!
“呵——”松亭雪一声冷嗤后,开始“背书”,“我原以为父王搞这么一出好戏,只是为了名正言顺地以松小少主为质,把控不入尘灵境。没曾想,是真想拜这个堂啊!真是大开眼界,娶男子为妾,入王府族谱,毁我谢家百年清誉!!供后代子孙好好阅览品鉴,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恐怕今晚上,我谢家祖坟里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吧。”
“谢仰!”
谢岷敞一声怒喝,松亭雪直接惊出一后背的冷汗……
前世被人拉着失神片刻未觉,谢仰这段话竟然这么长。
每说一句,大殿中的气氛就冷下去几分。
到最后直接鸦雀无声,只剩目瞪口呆、生怕长安王一个震怒封口杀人、完全后悔来赴宴的众人。
“阿御,小孩子嘴快,大喜的日子,高朋满座,举境同庆,你别动怒。”
唯一敢站出来的这位。
温文尔雅、君子如珩,便是年少时,人称“明州里.俏书生”的明州王,云舟里,字“知谦”。
谢岷敞行事向来我行我素,一辈子恐怕都没听进去过几个人的话。
谢仰的亲娘是一个,这位便是另一个。
早在洐国十三境之前,连朝璟都没出生的时候,如今的王侯大多只有十几岁,尚未及冠。
当时天下虽有十七境之多,但因着朝璟的皇祖父手段狠辣,少有人敢触犯天颜。
彼时,临天境设皇学。
一十七境,除了不入尘灵境外,全都要送嫡出的王侯世家子弟入学五载。
皇学每年考校,前一二名,永远是谢御和云舟里,也就是现在的长安王谢岷敞和明州王云知谦。
当时小不点韩廷祐的爹还活着,成日里病怏怏的,三天两头请假养病,却是年年稳坐第三。
而如今的清歌王郁桃生和朝璟他爹朝崇阳,换着坐倒数第一的“宝座”。
现在想来,朝崇阳虽为嫡为长,却是蠢笨无才,无怪乎被亲儿子一脚踢下龙椅,再送上一记贪欢刃,体无完肤,连注定要封太子的大皇子朝朔都被一晌掌拍得魂飞魄散,连弃鬼河都不用去了……
“一晌贪欢”,便是那个时候举世震骇闻名的。
话说回来,天才之间,总是惺惺相惜的。
谢御和云舟里,便是知己之交。
因着他们的父亲辈交好,幼时经常互相“串境”,也是彼此间唯一的竹马。
谢御慕强,看重云舟里的开阔眼界,稍大些的云舟里亦是时常被谢御的才华横溢折服,经常不顾路途遥远地跨境捧卷上门请教。
一来二去,两人关系自然好极了。
前世后来长安覆灭那年,明州境死的人比长安境还多。
西湖、太湖、巢湖、淀山湖,朝夕之间,尽数成了汪洋血海……
这位一生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也最终凋零于东钱湖的盛夏荷花之淤泥中,被活埋而死。
一声唏嘘,松亭雪的戏演完了。
他毫无眷恋地松开人的手,随手拿了宾客桌上的酒和酒樽,转身就走。
之后的事情他也知道,长安王的盛怒之火被云知谦好说歹说,终于浇熄了,却是早已过了吉时,也没心情拜什么破堂了,遣人把“自己”送去房间,直接就开席了。
长安王府占地广,排场阔,够气派。
松亭雪算着时辰,离他下次“出场”还早,便回谢小王爷的寝殿,辅之以灵力“艰难”地沐了个浴,换了身和当年一样的红衣,以火系灵流烘干湿发、亲自用玉梳子梳了一遍又一遍后,再以崭新的烫金鲜红发带规规矩矩地束好,接着便四处瞎逛起来。
四日未眠,现下精神却异常的好。
许是因为刚刚出了好大的“风头”,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种自下而上、爽飞天灵盖的感觉。
恰在无人问津的莲花湖边,松亭雪望水中倒影,饮一杯浊酒,摇头一笑:“你啊,何时才知藏锋?”
如若不是谢岷敞唯一的儿子,早就死了一万回了。
一笑过后,他又想起方才那些话——
“娶男子为妾”、“毁我谢家百世清誉”、“滑天下之大稽”、“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本来很是畅快的心情,忽然又堵了起来。
心里一阵一阵的钝痛,未开刃的刀在反复矬磨似的,喉间的铁锈味再度翻腾起来。
看来是四天未休息,伤势又有复发迹象了。
就在湖边的草地上,枕着胳膊随意一躺,心法念了没两句,松亭雪就沉沉入睡了。
待到再次睁眼醒来,夜色浓稠黑沉,实则才过了小半个时辰。
长安境多在日落时分举行仪式。
故而,别的境所说的“婚礼”,在长安也被唤作“昏礼”。
至朱雀门时,天边已隐约泛起赤霞,此时天色自然早便全黑了。
想起自己一会儿要做的事,松亭雪拍拍身上的尘灰,正准备翻身站起来,却遥遥见着一红衣身影。
不是“自己”又是谁。
松亭雪见了人,才想起来,前世这会儿他是偷溜出来,到这莲花湖旁站着吹过一会儿风的。
一直坐在房中等待,参商又不被允许进去,其他仆人更不知都去哪了,他都快无聊死了,房里还闷。
难怪这次,他也没多想,径直就溜达来了这莲花湖畔。
原是还记得此处晚上基本没人来,因为入夜后湖水暗沉无光,很容易失足落水变成冤魂水鬼,哈哈。
就见“自己”盖着红盖头,悄无声息的,跟百花间轻手轻脚的猫似的,指尖还凝着淡淡月泽灵力。
如此一来,只要不撞见灵力很高的人,基本上不会被看见,等同于隐身。
灵力高的差不多都在宴会上呢,保险得很。
前世他也确实没被谁发现过,安然无恙地回了洞房,仿若无事发生。
松亭雪看着这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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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纠结逗上一逗,和按部就班、装作没看见中,几乎没有犹豫,随手就捡了旁边还盛着酒的酒樽,斜飞出去。
一声闷响,松亭雪霍然站起身来。
不是吧,雪裳仙君,这你都没接住?
是对自己的隐身术太自信了,还是对“压根无人在意你的行踪”这件事太自信了,竟然毫不设防!
黑沉夜色中,松亭雪眼见人直接就跪倒在地了,连忙飞身上前去看。
“小仙君”也是个会忍的。
酒樽砸了膝盖,那么疼,愣是一声不吭,生怕惹来旁人看见。
“喂,你没事……”
话还没说完,好大一股力气,瞬间把松亭雪扯了下去。
“咚”一声,比刚才那声还要重。
再反应不过来这人是故意不声不吭、钓他上钩,好打击报复的了就有鬼了!
松亭雪闷哼一声,瞬间气急败坏,但不敢声音太大,压低声音骂:“好啊,我‘谢仰’这辈子连长安王都没跪过,竟然跪了你!好,很好,原以为小师叔人如璧月,从不会咬人呢,弱冠之年就是年轻招摇又娇纵啊!”
这一跪,从膝盖传来的钻心疼痛就那么几息工夫。
松亭雪完全就是借着谢仰身份,骂二十岁自己的口气,骂完才有点后悔。
假设,假设这人不是二十岁的自己呢?
他这娇气嗔怪的语气,不是露大黑芝麻馅了?
咳一声,松亭雪刚想说句“罢了”,赶紧逃。
对方直接一掌按下他的脑袋,又是“咚”的一声。
松亭雪被撞得眼冒金星,说话时都在晕,指不清人在哪:“你,你还敢……”
面前人却是浑不在意的清朗一笑,还带着些得逞的愉悦:“小师侄,以牙还牙,一击怎够,自然要多还一次了。”
还在晕的松亭雪被搀扶了起来,晃了晃脑袋,简直要被“自己”气昏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但你是!”
“这样吗?”某位“小仙君”似乎比他还委屈,“可我又不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还以为你是特意的呢。”
“……罢了罢了,算我手贱。”
松亭雪去捡酒樽的时候,才发现杯中酒竟是一滴未洒,心中疑云顿生。
原本“自己”要是接住了的话,那很正常,但关键是没接住,还敲膝盖上了,一滴未洒……
恰巧来了一个侍从,着急忙慌跑来,捧着一托盘,上面放着衣物。
松亭雪当“自己”不存在,他只是路过而已,遂负手而立,装得稳重自若,反正又没人敢问他来这黑漆漆的湖边干嘛,不要命了?
见人疾跑到身前,松亭雪垂眸扫了一眼便认出,这是四天前那晚沐浴换下的那件里衬。
“怎么?”
侍从道:“小王爷,终于寻着您了,刚才衣物送去浣衣房清洗的时候,下人们才发现上面还别着您的金针。您一向金针不离身的,我们也不敢碰,于是便给您连着衣服一块儿拿来了,请您自己取吧。”
啊呀呀,金针不离身!
他怎么给忘了。
苍天啊,谢仰你这人的小细节也太多了,记都记不过来!
“咳!披星戴月地赶路,人难免糊涂,”松亭雪找补完了,也拔完针了,“好了,退下吧。”
谢仰的金针多别在里衣,而且前襟、袖口都有,他前世没帮忙别过几次,不太熟练,当着“小仙君”的面也不好直接撩外袍,便一股脑地全扔进身侧的锦袋中了。
天太黑,掉了几根也不管了。
捡着费事,反正谢仰丢金针扎人跟家常便饭似的。
即使被人发现这里落了几根金针,也只能想象出——
有个人,曾在这里,被谢小王爷狠狠惩罚,还扎了几个夺命针眼,扔进了莲花湖喂大鱼。
哇,想起来就可怕。
被侍从这么一打岔,松亭雪忘了自己想做什么了。
方才毕竟是自己先手贱的,也不能全怪人家,就算人家故意装作被酒樽砸了腿,就是想整他一整,那也无可厚非。
“小师叔还是快回房间吧,否则过会儿长安王过去了,可没法交代。”
松亭雪拿着酒樽,转身走出去几步,没听见身后人动起来的动静。
回头,人还静静地站在原地。
看见这一幕,鬼使神差的,松亭雪想起自己想做什么了。
“谢惊鸿。”
莲花池鬼气森森,恰有微风徐来,红盖头被吹起一角又落下。
极为短暂地凝眸对视一瞥后,只听清风霁月一笑,那人说:“怎么?不是觉得这个字俗吗?改主意了。”
叫谢惊鸿的时候,松亭雪就预设了“自己”的答案。
又是一模一样……
眼中漫上惨淡的暝色,松亭雪低声道:“是啊,不是你说的么,‘惊蛰’绝佳,‘惊鸿’更是顶配。虽然我对小师叔的品味不敢苟同,但我很少听你的话,这次便大发慈悲听你一回。取字可是终身大事,我听了你这一回,前尘影事,此后都如浮云流烟、你我再不计较,成吗?”
最后一句,是松亭雪真心想对谢惊鸿说的话。
可惜,他听不到了……
好一会儿过后,对方才笑着开口。
“成啊,小师侄难得服软一次,那我可真要……”
酒樽被一把夺走,饮得一干二净。
松亭雪握着被递回来的空樽,听到对方说完话:“敬谢天恩。”
8. 狐媚妖精
松亭雪去谢仰房中拿了点东西,便有些失魂落魄、毫无目的地乱走。
路过歌舞升平、人声鼎沸的宴庭,他才稍稍从莫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继续观察这些人。
按照之前的推测,修为高的、权力还大的,整个泱国中,在场的少说也占了三成。
而这些人,在松亭雪死的那年,还活着的,一成有没有?
更别说,会帮他还魂的,总要和他有点交情吧。
这些人中,和他有这般好的交情,没有。
大多都是萍水相逢,还有的,连红盖头底下他的脸都没见过。
不过跟谢仰、谢惊鸿有交情的,可就太多了。
但还是那句话,会费力让这具身体重新活过来的。
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
竟然挑不出一个还活着的!
哇,惨绝人寰。
世人中有劝学的,也有劝修仙的。
修仙的理由很多,扶弱、除恶、求财、扬名、救世……
其中最深得人心的,便是长生不老。
有人选了两个典型例子作比。
一是全心修炼的,如有十八岁的雪裳仙君之修为,少说可以活五百年;
二是分心修炼的,如有三十五岁的长安王之修为,少说可以活三百年。
事实上呢,雪裳仙君二十五岁殒命于临天,长安王未满四十暴毙于长安……
所以说,别随便给人下这种定词,很容易被推翻个底朝天的,害人啊!
松亭雪一时间没有头绪,就见长安王起身了,这是要去洞房了。
这种事上,戏谑的人更多。
郁桃生是个略懂谢岷敞的,这会儿倒一句没调侃,嗑着瓜子反而帮着正名道:“你们就别出馊主意了,我妹夫一个都不会采纳的,也不可能真去睡仙君的。”
“清歌王怎就如此笃定?”
有本地世家家主质疑,“都说雪裳仙君清丽出尘,璧月流光之貌、不染如莲之心,就算是个男子,也未必不会让人心神动荡、难以自持。长安如此风流开放地,谁人不知,情之所起、一往而深,管他性别如何、仙人妖鬼,我自神魂倾倒,纵死不悔。”
这位胆子倒是大,这是拐着弯讥讽,清歌小地方来的人没见过世面呢。
郁桃生倒浑不在意,跟听不出来似的,一抛瓜子,笑着拿扇一挥:“诶,说到点子上了,清丽出尘、璧月流光、不染如莲,每一个特点都和我们长安王的喜好截然相反!截然相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长安王非但不喜欢这类人,反而还会有点讨厌呢,怎么动荡得起来?”
——血舞桃花扇!
松亭雪原本在想那位家主是哪家的,说话这么有内涵,跟特意说给谁听似的。
此扇一出,他瞬间控制不住地被夺去所有注意,右眼皮狠狠一跳。
桃花扇、是血舞桃花扇啊……
也是酒喝多了,一人张嘴就道:“是哦,那些无关紧要的侧妃妾室便不去说了,就如今的长安王妃,年轻的时候可是江渝境出了名的‘朝天椒小郡主’。之前那位,更是人称‘忘俗山断肠仙人’,所制剧毒惊世骇俗!一个辣一个毒,不愧是我们长安王,合着就喜欢坏的啊。”
谢岷敞面带吓人的微笑,仿佛下一息就要命人把此多嘴之人割舌断喉。
“哼!”一人拂袖而去。
“这人谁啊?整场都没说过话,连一杯酒都没敬过长安王,反了他了!”
“天老爷啊,你喝多了吧,快小声点别说了,这位可是人家长安王正儿八经的岳丈大人,大名鼎鼎江渝王啊!”
江渝王,上官观。
十一境之中唯一一个都快八十岁了,还没让位的王。
原因无他,他膝下就两个女儿。
大女儿是清歌王妃,最受宠的小女儿是长安王妃。
当年把小女儿嫁给长安世子是结盟需要。
谢御此人,一般要么不要,要就要顶尖的。
据传言,他跟江渝王争论了三天三夜,就是不松口,就要江渝王的“命根子”小女儿。
上官观实在没办法,才万分不情愿地把小女儿嫁给他。
之后上官观本想着把王位传给大女儿的,没想到同年,刚刚登上王位的谢岷敞不知是何时牵线搭桥的,竟然把他的大女儿也骗走了,还嫁的是风流成性到举国皆知的郁桃生!
他江渝王才不怕区区清歌境,打死不嫁女儿。
怎奈何他大女儿被郁桃生那张桃花面迷昏了头,在外人面前一副嫁过去就要干.死郁桃生的泼皮浑样子,回到家就嘤嘤呜呜哭唧唧哀求爹爹反正打死都要嫁!
自此,上官观便对谢岷敞和郁桃生的态度都非常差,把谢岷敞称作“骗人精”,把郁桃生称作“小白脸”。
郁桃生还有个称呼,比较长,一般没人提但人人都知道——
“傍江渝白富美的清歌穷小子”。
不管上官观怎么说,谢岷敞和郁桃生听过便罢,从不反驳。
毕竟是岳丈大人嘛。
江渝王拂袖离场,长安王和清歌王脸上都不好看,加上刚才有人喝醉了说胡话,提及了那位“断肠仙人”,喜宴上差点就要见血了,哪还有人再敢调侃。
松亭雪靠角落里看完了戏,又寻到前世谢仰躺的那棵树,一跃而上,继续念心法疗内伤。
不过这次他不敢睡了,免得误了做戏的时辰,那影响可太大了。
“小仙君”的住处被安排在王府后院,说是后院,自然也是比后宫还要大的。
因着后院都是女眷颇有不便,长安王妃给他安排的这处地方离其他侧妃、郡主的居所都很远,跟单独给他划分了一处地界一样。
由于实在没地方可以安排他了,这里倒是离谢仰的东宫殿很近。
众所周知,谢仰不喜与人亲近,更讨厌人多热闹的地方。
东宫殿周围十里宫殿居所成群,谢仰一来,一人不留。
说到“东宫殿”此名,可见谢岷敞的狼子野心,也可窥见其韬光养晦、徐徐图之的能等、能忍,以及一击必中的决心。
后来世人都说,如果不是谢惊鸿的原因,长安境一统天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能性大着呢!
话说回来,长安王妃估计一直觉得这十里宫殿空着可惜。
松亭雪来了,终于治好了她的强迫症。
谁人不知,松亭雪可是谢仰的小师叔。
谢仰此人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倒是尊师重道。
看在他师父的三分薄面上,估计也不会为难松亭雪。
红烛即将燃尽,房门才被推开,又被风“啪”一声关上。
谢岷敞千杯不醉,现下看见“松亭雪”,倒是有些微醺了。
雪裳仙君果真是“天上有、人间无”的绝色,此时应该坐在那皎皎玉盘之上,和嫦娥一起赏花抱玉兔,俯瞰人间春光好韶华的。
谢岷敞忽想起郁桃生的话,心说,非也。
他不是不喜欢璧月出尘之姿,但要看人是谁,这么惊艳的,已经无法用任何溢美之词来形容了。
不过,赏心悦目归赏心悦目,他此人向来对情.事冷淡。
最喜欢谢仰他亲娘的那年,也不过是一年三次,更别说要他对男子干这种事了,都硬不起来……
还有,他某些方面的道德感极强。
松亭雪本就弱冠之年,看着还显小,当儿子还差不多。
其实应该收作义子,实为质子的,还不是因为……
他那不省心的儿子!
心思也不掩住了,软肋也不藏好了!
呆瓜,还以为在无人知晓处,一人深情独酌述衷肠呢!
害他堂堂长安王不得不纳男子为妾,简直是……明日去祖坟看看吧。
谢岷敞看人不过三息的工夫,思绪万千。
床边坐着的人忍不住轻蹙眉头,还偏开了脸,他才回神,斟酒,坐在桌边。
“怎么把嫁衣换了,盖头也自己揭了。”
“松亭雪”从莲花池回去就把衣服从里到外、换得彻彻底底,一块红布也不留。
现下一身霜白衣衫,里襟、外衣、披风,包裹得严严实实,看着比他还禁.欲。
也不嫌谷雨时节的长安热!
“许久未见长安王来,还以为您和几位王爷难得聚首,如此天赐良机,自有要紧正事商议,今夜便不得空过来了。嫁衣环佩叮当,金钗一步一摇,杳.穿戴不适,这才卸妆沐浴更衣,换上了自己的衣裳,准备安安分分地就寝。又怕王后半夜会来,遂自己动手束上了发,以免御前失仪。松杳出身不入尘,对红尘规矩、官话行话尚未稔知无余,此番逾矩了,还请长安王见谅。”
不入尘灵境的小少主规矩知礼,说话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聪明劲儿十足且懂得藏锋,听得人通体舒畅,哪还有什么脾气。
又谈何见谅?
更别说,人话说完了,还对他温温暖暖一笑,让人顿觉罪恶感更重!
谢岷敞闭了闭眼,按着手上的佛串,默念罪过,罪过……
“……过来,先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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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杯酒。其他的,之后再说。”
“松亭雪”起身过去,看了一眼酒樽,笑道:“长安王如此作风,可不太好哦。”
谢岷敞凤眸微眯,片刻后也笑道:“素闻小少主灵法厉害,倒是不知一眼便能看出酒里有东西。放心,只是会让你暂时丧失灵力的药,没有旁的影响。毕竟小少主在天南星一役中,惊世震俗,谢某佩服,有机会定会讨教一二,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能让长安王自称“谢某”的,没一个不是天骄。
酒樽在手里转了一圈,“松亭雪”问:“确定没有别的影响?”
“小少主若不信,本王现在便让逆子过来,他一试便知。”谢岷敞道,“他的话,你当信。”
后半句还能听出几分威胁的意味,生怕人家全然不把他那宝贝儿子当回事似的。
酒樽中的气味已经入了鼻,“松亭雪”笑道:“不必了,长安王敢让谢仰亲自试的东西,怎会有毒。”
酒被一饮而尽,谢岷敞道:“少主爽快,此药药效只能保七日,所以,每七日本王都会派人来给你送药,可?”
“松亭雪”一点头,谢岷敞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事要言明。第一,你也知我王府佳丽三千,没一个是男子,所以,寻常夫妻间的事,我一样也不会对你做,听得明白我意思么?”
“懂,多谢长安王大恩。”
“第二,丑话说在前面,你当知自己名为妾,实为质,所以不该做的事不要试探。我这个人,一般来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做了什么事惹怒了我,日子可就没那么舒服了。”
“长安王,松杳是来当质子的,可不是来当细作、刺客的。”
“那最好,”谢岷敞一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那么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洗耳恭听。”
谢岷敞几乎是一字一顿:“请、离、我、长、安、王、府、的、小、王爷!远、一、点!”
人一呆:“这……”
实则在忍一声冷笑,呵。
“怎么?这点最难??”
“松亭雪”轻轻摇了摇头,笑道:“对松杳来说,是不难。可对小王爷来说,很难、极难,比水中捞月,还难。”
谢岷敞拍案而起:“你果真知道,知道他喜……”
他说不出口,摇头一叹:“小少主是个惊艳俗尘的人,谢仰还年少,不通情.事,错许了凡心很正常,本王自会帮他寻个顶配的好姻缘,但请少主既无情意,就勿再行乱人心曲之举!你应知谢某这些年为何娶了那么多人,我其实,很不喜欢……话说多了,总之,我长安王府唯一的小王爷是要传宗接代的,本王之孙,是要稳坐天下共主之位的!”
“哇,理想远大。”
“未必不可实现。”
对面一声笑,也不知是在笑他一统不了十一境,还是在笑他谢家可能要无后了……
反正这声笑听着和前面任何一声笑都不同,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谢岷敞观他神色,心中有一丝不安划过。
莫非……
落花有深意,暮雪更浓情!
谢岷敞厉声:“总之!松小少主若想保不入尘灵境无虞,现下就只能听本王的。”
“好好好,事先说明,他自己寻过来,杳可没招了。您是知道谢小王爷的,松杳要是赶他走,他那心曲更乱套……拨弦颠倒宫徵羽,说掉眼泪就落雨。正所谓,水中捞月、镜花水月,求而不得、寤寐思服啊~”
“松亭雪”拖长尾音说完,勾勾唇又是一弯星星眼。
“…………”
神特么雪裳仙君!!!
就是个狐媚妖精!!!
被亲儿子劝说了那么多句,一闹砸玉拆家、二闹绝食自杀、三闹二杀朝璟!
饶是如此,谢岷敞都心硬如铁、毫不动摇。
而此时此刻,他这么一个从不言悔的人,居然开始感到一丝后悔!
甚至想重来一次、重新选择……
他那么多女儿,还是得个便宜女婿好,干嘛非要气谢仰这一次。
别到时候谢仰没被气到、反而寻着了些禁.忌趣味,把他先给气死了!!!
谢岷敞死死捏着佛珠,还想交代些什么,忽觉一阵腹痛,忍了又忍,忍不住道:“你有没有觉得不适?”
“喔哟,有点呢。”
谢岷敞扫了眼房中的熏香,重拳一锤桌:“逆子!!!”
“松亭雪”低头捂肚肚,闻声抬眸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啊?”
啊啊啊?
9. 无双甜毒
没得到解释,这位一向高高在上的长安王已经自食恶果,相当狼狈地跑出了门。
门“啪”的一声关上。
“松亭雪”一声冷嗤,又摸向小腹:“嘶。”
自作自受,他也是。
松亭雪体质偏寒,和谢岷敞截然不同,前世谢仰虽然根据他们的体质用药,但到底因着不能完全确定他爹究竟什么时候来,有点拿捏不准。
如今亲自试了,他才发现他谢惊鸿真是毒修界的天才。
不多不少,每一味的剂量都刚刚好。
藏于自不入尘灵境带来的馥郁松香,连松亭雪都察觉不到。
要不是长安王早习惯了被他和某位“断肠仙人”暗戳戳试毒,怎发现得了。
谢惊鸿把玩了一下手里的酒樽,真不趁手,他有点想他的宿火了。
也不知是想宿火,还是想别的谁了。
松亭雪挂在树上等人。
前世他和谢岷敞聊完就不太舒服,忍不住又出门透气。
身体上倒还好,只是微微有点腹胀。
但,什么叫“离小王爷远点”,话也不说得清楚明白些!
他松亭雪好歹是谢仰的小师叔吧,有那么讨人嫌吗?
好吧,的确有……
否则他也不会那么无可奈何地说出一个“可”字了。
不过谢岷敞听到这个“可”字后,好像并不是很满意,接下来的嘱咐都跟带着点无名火似的。
不让他出王府逛,卯时前必须起,自己叠被子,过午不食,一餐只能吃二菜一汤,沐浴只能用半桶水……
都什么鬼要求?
不能出门抛头露面,要早起,要自立,要控制身材,脸上不能长肉、要保持完美神颜,还要给家里省钱……
他又不是谢王府新进门的儿媳妇!
民间某些婆婆都没这么刻薄呢!事实证明,公公事多起来真没婆婆什么事儿了……
呸,胡说什么呢。
应该说总算是知道长安境为什么这么富了,都是被“在外富豪哥,回家老乞丐”的堂堂长安王抠搜出来的!
这么抠门,王府的饭菜肯定不新鲜,难怪吃了肚子隐隐作痛。
好在一出门又碰到了谢仰,当年的松亭雪还有种诡异的得意呢。
看,你的宝贝好大儿不请自来,怪不得我“啥也没干,只需呼吸”松杳杳!
前尘少有回忆起来这么愉悦的时候,松亭雪顶着谢仰的千年冷脸,笑得树上的花枝都在乱颤。
自然也没闲暇去偷听一下屋里的动静。
看见“自己”出门,松亭雪赶紧从树上一跃而下。
谢惊鸿“无甚好脾气”地扫了人一眼,背书似的:“哟,不知谢小王爷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呐,别说你是饭后消食溜达过来的,十里宫殿无数,你偏偏来我这儿,是终于觉得你的东宫殿少点人味,想来吸吸仙气儿了?”
松亭雪从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段话这么怪声怪气呢?
竟然被他品出了一种恃宠而骄、能奈我何、你打我啊的无耻娇纵跋扈!
当时的谢仰究竟是怎么忍住,没在他脸上锤上一拳的。
松亭雪这会儿都想去掏宿火了。
不是给人割舌,是想帮人挖个坑好遁地啊。
不过谢仰这人不是正常人,该笑的时候不笑,该打人的时候反而笑。
听着这么欠揍的话,他竟然笑了有生以来屈指可数的一次,冷嘲热讽的笑除外。
松亭雪终于能笑了,好感动。
他一低眸,轻浅一声笑,如长空鸿雁之细软红羽挠心搔肝。
听得人半边身体全麻了。
笑过,松亭雪忍着耳朵尖尖强烈的痒意,声音微哑:“那便劳烦小师叔靠近点了。”
“干嘛?想打人啊,你别以为我灵力尽失,一没剑二没流光,就打不过你了,我有武功的,我们来素的。”
松亭雪背书:“荤的是哪种?”
“荤的有灵力,素的没灵力,你聪明伶俐,这还需要我的解释。”
松亭雪继续背:“那荤的素的,我都不想尝。”
“那谢小王爷请说,您想‘尝’什么,怎么玩,怎么搞?松杳奉陪便是,定要你心服口服。”
谢惊鸿一边说着,不由回想起当年某人娇矜的语气、毫不畏惧的神情和勾人而不自知的言语,正想会心一笑,“剧情”进展得太快,让他差点没招架住。
便见松亭雪有样学样,在老实等了两息后,直接伸手揽了人过来,半拥在怀中。
冷松香、苦药香登时混杂在一起。
像被不慎打翻的彩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辨不出是谁的气息更不稳、更失控。
冰凉如玉的五指摁在细腻敏.感的后脖颈上,像在软成一滩的印泥上,坚实地摁下手掌和指纹。
严丝合缝地紧贴、缓慢而有力度地施压,恨不能深嵌进去,烙刻下“唯我一人”的印记。
太清晰了。
当时的松亭雪能清楚地感受到,谢仰每一根手指的长度、纤细、冰凉,每一种感觉都让他的神经跳动不歇,心中的燥火呼之欲出,比无关紧要的腹痛要难忍上千百倍不止……
另一只“罪恶”的手也没消停。
两根微凉的指尖不容反抗地直接撬开温热的唇、用力顶撞开密闭着的齿,状似无意地游走过柔软的舌,长驱深入,最终怼了一颗微苦的药丸进去。
这还没完。
药丸入口,长指仍在温暖的软舌上贪婪地索要“报酬”,某人的指尖摁着药丸,在对方的深喉处顶了三息不止。
人压根说不出话来,眼前漫上一层水淋淋的湿雾,险些撑不住干呕时,药丸才终于融化。
食指和中指恋恋不舍地退出温暖如春之境,在对方脖子旁边的衣襟旁蹭了蹭。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水都蹭到脖子上了,湿、热、欲,触觉像一把燎原的火,烧得人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做完这些,“自己”都有些腿软的松亭雪还不忘偏头在人耳侧,离得极近,吐息灼热道:“我和你一样,口味越重、越刺激的,越热衷。长安王给你喝的东西太燥,怕你灵府难受,特地来给你送药降降火,不是存心来招惹你的,你也不用额外谢我,好处有人给过了。”
前世谢仰没说明是谁给他的好处,松亭雪猜测可能是长安王妃,毕竟谢仰虽毒舌、待人没好脾气,但行为举止还算尊重。
跟谢岷敞差不多,“人不犯我”,我何必去给旁人平添晦气,交代点小事还是愿意去做的。
当下松亭雪跟前世一样,也无暇思索旁的,此药确实燥……
松亭雪感觉好热,凑近了“自己”,终于久违的,冷松香缓慢地盖过了清苦药味,余香经久不散。
松香“紧紧拥他入怀”,让这具身躯终于感到一些油然心生的暖,和燥热……
长安王确定没给谢仰也下这种药吗?
因着灵修自我防护意识强,对于市面上所有让灵力消失的药,还是非常熟稔的,自然前世松亭雪也第一时间发现了谢岷敞让他喝的茶里有药。
至于旁的东西,应是没有。
谢岷敞了解谢仰,松亭雪更是熟知,若当时喊人唤谢仰来试药,谢仰是真的会立刻、马上,飞奔赶过来凑这个热闹的。
然后再骄矜地落下一句:“哟,松亭雪,灵力尽失啊,以后岂不是任我宰割?还想反攻我?梦里都不可能。”
“是燥,‘谢仰’,我好像……”谢惊鸿不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选择和松亭雪一样的战术性停顿,然后摇了摇头,下一刻就想把对方请走似的。
其实是不一样的,因为松亭雪知道这句原话——
谢仰,我好像,又输给你了。
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松亭雪此时口干舌燥,只想喝水,真情实感地赶紧、马上、立刻背书:“今日酒饮多了,竟有些醉了,不知可否去小师叔房里讨杯茶喝?解解酒。”
“你,去自己房里喝不行吗?”谢惊鸿状似无意地蹭过眼角的泪,在指尖捻了捻。
真是丢人,被“自己”玩成这般模样,险些一个没站稳、丝滑地躺“自己”身上。
所以说,人还是不能黑心肠,很容易反噬己身的。
这不还没完呢吗?
“我没打算回去。”
松亭雪扬了扬外袍,领口露出一大片白皙,扇着香风,“今晚就在树上睡吧,凉快,谷雨时节的长安王城太热了,小师叔觉得呢?”
“确实好热,我也很热,”谢惊鸿披风褪到肘窝,又开始撩外衫,脸上飘红,嘴上不停道,“不该穿披风的,还以为在永远清凉的不入尘灵境呢,这会儿都闷出汗来了,本来先前洗过澡的,现在人又有点湿湿黏黏了……不过你爹说只给我半桶水沐浴,我没有灵力,看来需要寻个瓢,小师侄可以帮我找一下吗?”
“要瓢做什么,去我东宫殿,一湖的水让你洗。”
谢惊鸿:“你不是说今晚不回去吗?”
“之前不知长安王只给你半桶水洗澡啊,还以为能有我的份呢……”松亭雪背到这儿,忽觉不对。
谢仰衣服是换过的,穿得很是清凉,红衣极其纤薄,透着很淡的皂香味。
既是沐浴过了,应该也没出汗,干嘛又说要洗。
就算是玩笑话,未免有点过。
今日可是长安王大喜的日子,就算长安王不是真心要娶他的,可身为长安王的儿子怎么能说要在过了门的“小娘”这里洗澡的话,传出去成什么了。
不光不能洗澡,三更半夜的,连进去喝茶都不行。
前世二十岁的松亭雪也是个没心没肺的,竟然聊着聊着,忘我了,真让谢仰进去喝茶了!
天都快亮了人才走。
还好没让人进去洗澡……
还好没真的跟去东宫殿的聆清湖……
还好请人进去喝茶的时候,房门是大开着的……
否则次日,他定会被长安王一纸和离书拍脸上,“请”回不入尘灵境,改要娶他二哥……
不,他二哥失踪了,还是直接把他“赐给”谢仰算了,免得招人口舌议论。
不过灵境中人“一生一世一双人”,要嫁谢仰,便只能坐未来世子妃之位,谢仰会答应吗?
不对,应该问自己答不答应。
谢仰早已不是不入尘中人了,又怎会受这些规矩束缚……
而他自己呢,答应吗?
反正都是做花瓶,有什么区别。
自然还是答应比较好,免得给灵境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不过,会更煎熬些吧。
一下子坦然接受长安王的“佳丽三千”,和在漫长的光阴里,亲眼看着长安王给谢仰安排的联姻对象一个一个被娶进门,感受终归不同。
不过,世事无常,前世的谢惊鸿从未娶妻。
哪里来得及,哪里能够,自保都难,如何护吾妻?
谢惊鸿心中默数五下,朗声道:“还想在我这儿沐浴?你可真是不要脸。”
松亭雪心不在焉,低落垂眸道:“对啊,我可真是不要脸。”
忽然就接不下去了的谢惊鸿:“?”
松亭雪转身欲走,落下话:“小师叔早点睡吧,半桶水也够洗了,茶水我就不喝了,方才的话都是玩笑,可别入了心……对了,给你降燥的药,我会按时送来的。王府的东西,可别乱吃。我这金针和普通银针不同,没我厉害的毒修,所制的毒都能探出来,所有东西入口前都记得先探探。就算长安境内没人想害你,还有临天境呢,长安王府人多眼杂,你在这十里宫殿做什么都行,既无灵力傍身,便少到处乱走,有事吩咐参商来东宫殿找我,别轻信其他任何人。”
一枚金针搁在“自己”手上,松亭雪一股脑地说了很多话,都是那晚彻夜陪小王爷醒酒的时候,谢仰说的话。
还有更多,不是特别重要的,他就不赘述了。
是真醉了吗?
向来懒于多说半个字的谢小王爷,当时原来说了那么多的话……
原来小师侄还是很贴心的啊,嘴硬心软。
但凡说话别那么毒,他们也不至于总是不欢而散。
谢惊鸿罕见地没有绞尽脑汁地耍招留人,就如笨重木桩似的目送他走。
人影消失在林间尽头,谢惊鸿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步子,转身便唤:“参商。”
十里宫殿内,长安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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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来的下人早就被他赶光了,只留了这一个自不入尘带来的剑侍。
白日里洗衣送饭烧水烹茶等一干杂活,他会派信得过的人专门过来做。
参商基本没活,不要太舒服。
果然,小剑侍跟他二十岁的主子一样没心没肺,此时睡得正香,迷迷瞪瞪的。
谢惊鸿硬是唤了三声才“始出来”。
参商眼睛都睁不开,自然看不清夜色中,谢惊鸿的眼神都想杀人了。
“少主,怎么啦?”
谢惊鸿强忍着:“去打水来,冷的。”
参商看了看天色,道:“您这会儿还冲凉呢,用冷水会不会染风寒啊。”
谢惊鸿真的想念他的宿火了,咬牙切齿:“放心,全天下的人都得风寒了,本少主也不会。”
“哦哦,那倒也是,我这就去。”
参商也是睡迷糊了,一点也没察觉他家小少主有哪里不对。
打完水回来,都已过子时了。
参商方才清醒了些,就见小少主整张脸都泛着红晕,气息不稳,微微轻喘。
这会儿参商聪明绝顶了,直接开嗓骂了一声,水瓢一扔:“靠,是谁!竟然敢给我家小少主下这种药,还不帮忙解决,长安王是吧,我这就去找他要解药!他不给我就跪他那殿前喊,几位王现在肯定也在,看他要脸还是我要脸!”
“回来……”
谢惊鸿心说,就是你家小少主给“自己”下的药,满意了吧?现在去东宫殿前喊啊!
谢惊鸿也是没想到,松亭雪就算被他二哥戏称“半吊子医师”,也不至于挑个降燥药都会拿错。
还这么会拿,一下子就挑中了自己精心调配的、还没来得及研制出解药的那种毒……
谢惊鸿发誓自己研制这毒的时候,没有存半点不干净的心思,只是他可是要做天下第一毒修的人,自然要广泛涉猎。
否则假设,假设日后遇到了和他有的一拼的天才毒修,交谈一番后被人发现他竟在此一门上毫无建树,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
说他谢仰“翩若惊鸿美世子,实则纯情大处.子”……
连全是枯燥文字记载的有关这种药的书都不敢看,更别说其他书了!
“回来,回来……”
谢惊鸿人生头一回这般无力,气若游丝。
就这一晚上,他第三次深刻品味到了自作自受的后果。
吃药的时候他就发觉不对了,前世那枚药是苦的,而这一枚,好甜,直接甜到了心坎里,差点让他以为是因为松杳杳重生了,所以他才终于,久违地,想起了甜是什么滋味……
自然,不管是不是毒药,他都甘之如饴。
松亭雪会拿错药,想也应当是因着莲花池边的事,他想跟人拜个堂,欲盖弥彰地直接把人撞晕了。
松亭雪估计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没缓过来,又见了他房中不计其数的瓶瓶罐罐,闻着个偏寒性的药瓶就拿来了。
不计其数……
谢惊鸿要气笑了,真不愧是你松杳杳,谁能有你运气“好”!
倒是歪打正着,谢惊鸿当时给松亭雪的药不光能降燥,还能解腹痛的毒。
他这会儿肚子倒是不疼了,看来是以毒攻毒了,究竟该喜还是该气?
参商被他“召唤”三声才肯回来,心急如焚,踱来踱去,踱得人心烦意乱,话还巨多:“可是您这样不行啊,一直坐浴桶里往头顶浇水管什么用,还穿这么多衣服,都浇不透……对了,我去寻小王爷,他医毒双修,天下闻名,定能救您。”
“祖宗,算我求你……”
能让血衣国师低声下气恳求的没几个,参商是其中最最最弱的一个。
参商一愣,旋即挠头傻笑:“您叫我什么?您第一次唤我这么高的辈分,我怎么受得起,哈哈哈。对了,您求我什么?”
谢惊鸿微笑:“滚。”
“啊?您头一次让我滚,我好……”
“滚!”
“好嘞。”
谢惊鸿完全不放心这货,拧着眉心:“等一下,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睡觉!什么都别管,我还不至于中个魅.毒就受不住。今晚的事情,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不入尘灵境的退学书我给你写好了。”
“这,这么严重……”参商不敢开玩笑了,神情罕见的非常严肃,“参商遵少主命,定不敢多言。”
待人走后,谢惊鸿长呼一口气,翻手拿出几根金针,往穴位上扎去。
幸好……
幸好,以防万一偷捡了一把金针。
因着魅.毒起效,此时他脑海中,不断浮现起,前尘今日,他将人半搂在怀里,指尖搅动唇.舌,松亭雪抬眸望他时,那般潮湿可怜又勾人得要命的神情,几近失控的欲.念更重……
再看着松亭雪这“湿身”,尝着自己亲制的无双魅.毒,若无金针,今晚还不得“死”在这儿……
先前重生在悦己阁,他只来得及在庭院中,采一些备用的药材,那院中多为布景的花草,能用的药不多,根本不可能配出这无双魅.毒的解药,连压制都做不到。
他再难受也绝不会对这具身体“自残”,至于“自噜”,更不可能。
他不是那样的人,否则前世将某位尊主大人囚.禁于临天皇宫的恨己阁时,他早就如传闻所说,夜夜“日日”了,还能“至死是少年”吗……
眼下,一无灵力,二无解药,三不在他的东宫殿,没条件现制解药,也没别的药可以压制。
天要他亡他不认命,松亭雪赐他“死”……
他还能怎么办。
只能受这一回,下次是断不敢再吃松杳杳给的药了。
等等,还有下次。
七日后就是下次……
如果松亭雪不把这事当回事,认准了那个红药瓶,锁定了它的位置,下次直接还拿它的话……
这几日得想办法去东宫殿研制解药,刻不容缓!
无双魅.毒有多甜,就有多烈。
谢惊鸿抬起湿透滴水的袖子,以手背遮住了眼。
松亭雪,败将是我,裙下臣是我。
输给你不入尘松杳,一败如水、沦陷失守的,从来都是我长安境谢仰。
10. 女中尧舜
这一宿,谢惊鸿基本没睡过。
有金针在手,即使没有灵力,他也在近一个时辰后,成功逼出了堪称当今世上最烈的魅.毒。
此时已是寅时了,过会儿便该去见长安王妃了。
松亭雪向来爱赖床,在不入尘灵境随心所欲惯了,来长安后的第一天竟然就转性了,跟一夜之间懂事了似的。
不光起得早,还惦记着要去给王妃敬茶。
到底说来,名为妾,还占个名呢。
昨日没见到王妃,今日还不去拜见,岂非没规没矩、不讲礼数,真要被人明嘲暗讽不入尘灵境名为“避世仙府”、“红尘深处桃花源”,实乃“地之南”山野蛮荒之境了。
这样一个自在潇洒活惯了的“人间逍遥小神仙”,也终是彻底入了俗世,再不似当年未踏红尘。
谢惊鸿没了灵力,简单洗漱过后,便拿着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铜镜,反反复复地检查铜镜是否一粒灰尘不染。
待擦得锃亮反光,也该出门了。
参商还在睡,谢惊鸿可没耐心再叫人三次。
看着偏殿好大一间房都被他一人独占着,一口郁气差点上来了没下去。
到底谁才是主子?
昔年自己到底是怎么放心把松亭雪交给他一个人照顾的,又是谁照顾谁?
一路上回想起从前松亭雪对参商的好,谢惊鸿牙都咬酸了,到了长安王妃所在的椒花殿,他才勉力维持住假笑。
“在下松杳、松亭雪,拜见长安王妃。”
松亭雪从前和人打招呼都是要冠上“不入尘灵境”的,不过如今哪是从前。
长安王妃,也就是昨日醉酒险被割喉的那位所说的,昔年江渝境出了名的“朝天椒小郡主”,上官荆。
谢御在临天境以“王侯公子才貌第一”声名远扬的时候,这位又何尝不是在西边名声大噪。
究其原因。
其一,听闻“朝天椒小郡主”在高台酒楼吼一吼,江渝长街抖三抖,饮酒赋诗歌一曲,溟国境内传五载。
其性情之豪爽豁达,在王族贵女中,无人堪比。
其二,她医术不错,时常以纱覆面偷溜出门做游医,因着当时的人极其在乎女子名声,江渝王每次把她抓回去,都要“吊打”一番,哀嚎声响彻云霄。
不过上官观的发妻因生上官荆难产而死,他每每看见小女儿都心疼得要命,不恨、自怨。
对她只有满心怜爱,又怎会真打,打都没打上,人就开始嚎了。
还有其三,世上鲜有人知晓。
连前世此时的谢仰和松亭雪都不知,自然暂且不提。
正是坊间传闻中这样的一个人,在谢仰十岁那年被认回王府后,全然看不见所谓“朝天椒小郡主”的影子。
也是,传闻毕竟只是传闻。
他谢惊鸿一个险被传闻害死的人,自是知道轻易听信不得,需用眼自己去看,用心自己去感受。
这个时辰,这么早,上官荆却早已梳妆整理完毕,规规矩矩地端坐于殿前,展现着王妃该有的高贵姿态和沉稳气质。
但宽袖下的指尖“不算安分”,一下一下地点着桌案。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在紧张的时候,状似轻松、语气平稳地说话:“少主何必多礼,我既没唤人来请,想必长安王也没让你过来,那便是不需要你来敬这杯茶。懂?”
谢惊鸿已经走上前去,端了茶水,躬身:“茶还是要敬的,我知王妃仅视松杳为晚辈,既是晚辈,初来乍到,拜会长辈也是应该的。”
上官荆手没闲着,眼神也直白露骨,好生端详了一番他的脸,这才以双手接过了杯:“少主既如此说,茶我便饮了。”
茶水被饮尽,杯搁在案上,上官荆道:“茶也敬过了,日后少主若无甚大事,便不必过来了,我这人喜静,那些贱妾平日里也是无需过来的。”
谢惊鸿的神情莫名了一瞬,看似是觉得这声“贱妾”稍显粗鄙了些,实则在真情实感地质疑——
喜静?
呵。
上官荆自是知道自己年轻时那些民间传闻的,对他是何反应本就无甚在意。
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礼貌地补充解释一下:“我这人一向如此,说话直接,并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擅长照顾旁人感受,但我所言,并非指桑骂槐,也无心在你面前立威风,好在日后刁难于你,汝知否?”
“松杳知,王妃并非俗人。”
“非俗?”上官荆眉一扬,来了兴致,“这词新鲜,从未听任何人对我说过,怎解?”
谢惊鸿张口就来:“世人惯喜以蠡测海,焉知沧溟本无际,能纳百川、渡千帆、孕万灵,江流湖泊尽汇于此,是归宿亦是泊湾,若无王妃,便没有如今的长安王。
“反之却不尽然,若无长安王,上官荆,依旧是上官荆,绝佳的上官荆。江渝有医圣,普济世、治瘟疫、救万民,不惧谣言、不萦于怀,千秋万代、椒花颂声。”
上官荆良久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都说不入尘灵境的三个公子,一个痴,一个佛,一个软。
所谓“软”,是指人没脾气、好说话,性格温吞、心性柔软,不露锋芒、不舞爪牙。
如今看来,倒是格外有想法、有性格、有胆量,管他世人言语纷扰,心中自有“一杆秤,明镜悬”。
公道自在吾心,看人当用吾眼。
也是,若非如此,这位雪裳仙君又怎会在天南星“闯祸”,等同于昭告天下——
不入尘灵境的小少主带头坏规矩、入红尘,有何可惧、无甚可怖,从不言败、绝不言悔。
在一境兵马大军前,将无人知晓的在意说得人尽皆知。
救万民,也为一人踏歌红尘……
难怪啊,谢仰,你那么喜欢他。
话说得动听也就罢了,还人美心善爱世人,这张脸,是真容易让人晃神……
上官荆回神,拍了拍掌道:“松小少主十八岁过问了俗事,一出山便是天下尽知,风光鼎盛,上官钦佩。今日听仙君一言,更是灵台清明,许久未敢这般直视自己这一生的千般遗憾、终身抱憾……若非天下之势不可逆,世事非一人一境之力可掌控,你我本不该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结识。”
谢惊鸿道:“长江滚滚,皇朝更迭,多少英魂忠烈埋骨,其中惊世震俗之天才不知凡几。时事弄人,咎不在己。若他日我松杳悟了大道,真成了仙神,定会向天道,讨个公道。”
“好!”
上官荆多少年没这般吼过了,早已退步回殿中央、离得不算近的谢惊鸿竟然会有种差点耳聋了的感觉。
殿内本就没几个的侍从侍女早就都退下了,加之椒花殿隔音不错,否则都要以为是王妃震怒了。
前世松亭雪和上官荆的对话,谢仰并没有听全,开始“听墙角”的时候,上官荆已经跟谢岷敞一样,在“苦口婆心”地叮嘱人了。
话那么多,讨来个质子,真把人当儿子了。
不过之后,他观上官荆那种怜才爱才、一见如故、恨不得和面前人成为忘年之交的眼神,松亭雪会如何回应她的话,他应该能猜出个大概。
毕竟,谢惊鸿深知对方品性,唯懂松杳抱负。
谢惊鸿没忍住揉耳朵时,上官荆已经又恢复了之前的端庄之态。
掩饰方才之举似的,她又开始以亲娘口吻,语重心长道:“将来之事,日后再说。眼下,你我还是受这天道所桎梏,没那神力,就别瞎逞英雄。你聪明,应该知我何意。”
谢惊鸿道:“松杳若无要事,不会出十里宫殿,顶多……”
上官荆只疑了一瞬,转眼就反应过来。
时候不早了,门外已有动静。
生怕隔墙有耳,上官荆只能不冷不热道:“你叔侄二人关系倒是好。罢了,谢仰最是敬他师父,想必就算不喜人靠近,也不会排斥你。不过长安王因为不入尘境前那件事,不会高兴看见他和你走得太近,你还是尽量控制自己吧。若真无聊,府中的牡丹常开不败,其他芳菲亦无数,你可多观赏观赏。再不济,雪裳仙君就算拿根树杈也能舞出剑气,心法功法更应是倒背如流,刚好修身养性,好好悟大道。”
谢惊鸿忍着没打断,听到最后才道:“不入尘境前那件事……”
曾经你说了?
“怎么?松小少主不知?”
此事不宜再让更多人知晓了,松亭雪也不行,上官荆只能避重就轻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五境大军压境,交战不休时,谢仰非要去寻你二哥。当时长安本无意趟这浑水,小王爷去了境前意味着什么,你当知。”
“我不知,您觉得呢?”
这句话完全是谢惊鸿本人问的,他很想知道当时那个时间点,松亭雪听了,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不敢问松亭雪,怕听到没心没肺的答案,心反而碎成渣子,只能问上官荆。
站在外人的角度,您觉得意味着什么?
上官荆知他不会不知,这么问,估计是想问出谢仰对他二哥究竟是何心思,得到一个不愿当真的答案罢了。
上官荆多想给他一个别的答案,但只怪造化弄人。
当下形势,决不允许。
上官荆:“若无意外,谢仰弱冠之年便封世子,未来的长安王临境,等同于长安境公开与临天境宣战!不然你以为谢岷敞运筹帷幄,每一步都算好了,怎会出手帮你?不入尘若破,最棘手的麻烦被解决,换个思路便知,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我长安啊。他之所以重新布局落棋,都是因为谢仰的一时任性妄为。‘一字若落错,极可能满盘皆输’的道理,你应懂;谢岷敞会多么盛怒,又会如何重罚他,你当知。”
上官荆一半无奈,一半不得不承认:“小少主,松家出来的人,是不是都如你这般,惊艳了俗尘,大乱了人心,所以才不入尘。”
最后这句调侃,带着十成十的无可奈何。
没直接说松家人皆是“红颜祸水”,已经是很压抑“想到什么就爱脱口而出,事后再怨己恨己”的天性了。
谢惊鸿心想,错了——
上官荆,你说错了。
我谢仰要去寻的,从来都不是松沉雨。
彼时松沉雨失踪,松家其他人不知他在哪,可松亭雪肯定猜得出,人在已被灭了的“地之北”天南星。
上官荆,你若说错了,松亭雪会如何作想。
松亭雪如今知道了他当时不仅去了境前,还胆大包天去刺杀朝璟,又会怎么想。
他会想,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可能,你谢仰压根连松沉雨在哪都不知道,也要拼了命地来寻人,这恐怕超出师恩了吧……
难怪,真是难怪……
后来的松亭雪在他面前是越来越守规矩了,当年他说那些赌气的话,到后来还真是全都如回旋镖落回己身。
“不必要的肢体接触就免了”、“非比从前”、“对彼此都好”……
上官荆观他脸色不好看,反应过来自己言语有失妥当,一转话音道:“少主品性高洁如皓月,这样的定词又怎可配,是上官失言,日后只要相安无事,长安王府所有人都会敬你。”
“王妃无需说这些,”谢惊鸿听外边声音愈发嘈杂,躬身一礼,“松杳昨日未睡好,身体不适,先行告退,末祝安康。”
上官荆本还想嘱咐说,其实你若实在闷了,偶尔出一次王府也可以,但要带上秦自横或叶舟渡,再解释一番这两位将军为什么不用参与练兵准备上战场。
现下管他神色,终是决定不说了,她点头道:“好,我观你眼眶确实有些发红,多注意休息。”
昨日盛宴,因结束太晚,大多数宾客都还未走,长安王更是和四位王彻夜长谈,重新布局“落棋”。
五位王此时刚入睡,宾客中的女官女眷们已经成群结队地过来拜见王妃了。
殿门本来关着,谢惊鸿耳力极佳,遥遥听到本是安静无声的外殿,忽而传来阵阵轻呼和含羞笑声时,他就知道是松亭雪来了。
但他还是问了自己想问的,就算被听见又何妨。
松亭雪,我没被你听见的,还少么?
谢小王爷风华绝代,莫说未出阁的,连那些将军、名臣、世家夫人们都一个劲的打量。
见“小王爷”也不生气,懒倚靠在门边,不知是在神游天外,还是在偷听里面讲话,心不在焉地时不时对她们笑一下,点点头,算是全了回应的礼数,她们便更“嚣张”了。
传闻中的谢小王爷千年冷脸,目中无人。
原来传闻就只能当传闻听啊!
谢仰他,竟然爱笑!还这么温柔!
医术绝佳,其人更是良缘顶配啊!
“小王爷,今年十五,可有心上人?沐陵县主花容月貌,十步成诗,与你很是相配,最关键的是,对你一见倾心,非你不嫁,考虑一下吧。”
“淮安城主你瞎说什么呢!我倒觉得淮安、长安,搭配得更好,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眼睛都盯直了,还把我推出去,掩饰什么呢?茶香味都溢出来了,烦请您嘞,快收收吧!”
“我掩饰?您又矫情个什么呢?你沐陵一大龄待嫁女,深受家中催婚所扰,难道就不想找个帅的,混混过日子得了?”
“你!我……我就是这么想的,行了吧。想归想,总得先听谢小王爷意思吧,我可不是那种喜欢强娶豪夺的奔放女子。”
恰在此时,一直光顾着偷听里面动静的松亭雪再度微笑、点头。
反正在意之人已身死,他偶尔放纵笑一下怎么了?
一直清醒自持装给谁看?
还不如想怎么造就怎么造,爱笑就笑,想哭就哭……
就算被人发现了又如何,人生既已不相见,动如参星与商星。
死就死吧。
碧落黄泉,我想去彼岸花间,寻一惊世牡丹。
“天呐,小王爷竟然点头了!看来要恭喜沐陵县主好事将近了。”
沐陵顿觉脸上有光,故作害羞:“啊?这么突然的幸福吗?那我可要准备起来了。谢小王爷喜欢哪地产的床,我今晚就给你搬过来。”
一人声音极大:“要死啦!臭不要脸的!自作多情什么呢,谢仰点头的意思是,有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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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别来沾边!这都看不出来?你今晚把床搬来是给他俩用的吗?都老实点闭嘴吧!里面仙君在和王妃说正事,影响了他们,一会儿进去都要被甩脸色,还想安安稳稳地敬个茶、平平无奇地送个礼么。”
说话人嗓门太大,其中一人本就心情不佳,闻言更是蹙眉不耐:“汝乃何人,声音如此洪亮高昂,我看这里边最聒噪的便是你了。”
“翁将军慎言。”
说话的是谢岷敞的一个侧妃,这些侧妃平日里被打压骂怕了的,都不敢说话。
此时应该是怕出事,自己也不好过,才提醒道:“这位可是明州世子妃。”
明州……世子妃!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针落可闻。
云知谦再和蔼可亲,他身边可是常年站着个长安王,惹了明州王的宝贝儿媳,可不是找死么?
更别说,这位世子妃身份至尊,可是殿中那位长安王妃唯二之一的嫡长女!
世子妃未出阁时,鲜少在人前露面,如今更是刚出阁不到一年,未曾参加过什么大型宴会,自然少有人见过她,更别说这种征战沙场的将军了。
不是说,这次几位王妃、世子妃都不会过来的吗?
她谢垂棠怎么天降啦!
夭寿啊,早知道都不乱说话了……
翁不眉也是倒霉加无辜,她可是被长安王亲封过侯的将军,更是大泱境内鼎鼎有名的“女中尧舜”,有治国安邦之韬略伟才!
本完全不必来这种场合的,奈何家父愚昧无知,非要让她来给王妃塞点礼,不来也是那套——
臭傻雕式狂轰滥炸催婚。
被催得烦了还真不如挑个帅的,养家里没事伺候侍奉一下自己,权当寻个好物时不时用来排解一番压力算了。
什么情啊爱的,本就是被逼成家,好用再说吧,日久生情嘛。
话说回来,就您这些破玉烂瓷,人家不会收不说,收了也不可能因为这点东西,就让您那连年落榜的香香小傻雕儿子平步青云啊!
更别说长安一境,富可敌泱国至少五境钱财之总和。
长安王妃会稀罕你这点东西?
你可知长安王妃给不入尘灵境送去了多少聘礼?
四聘五金、十里红妆。
金银珠宝、珪璋璧玉,玄纁束帛、俪皮奠雁,钏镯帔坠、孤品嫁衣,合欢褥、鸳鸯枕,千工床、万工轿……奇珍异宝、堆金积玉、不计其数!
传闻要抵不入尘灵境收百万弟子五年的束脩之总和,说不定还要多。
那该有多少钱,至少可以买下拙芝旧境内三座城池、清歌境内六座城池了!
人家从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便让松闻风吓得赶紧把礼全都退回去。
奈何长安王妃并不接受,非要硬塞。
就算“四聘”时,松驭鹤不同意婚事、不商议良辰吉日,之后更不肯落款婚书,定亲、请期他都不参与,也不妨事。
而这些礼,千里迢迢自长安运来,断无原封不动运回去的可能。
不入尘灵境若是再不收,那便是连“纳征”都要跳过,公然驳长安的面子,也无需合作了!
松驭鹤直接闭关不管,松闻风没主意,只知道绕指尖转圈圈。
大师姐斥责他:“松小毓,多大人了?怎么还跟稚子孩童一样!问你弟去啊,听他怎么想,都依他的,松杳杳本事最大。”
听闻聘礼之事的松亭雪更讶异,按理说不应该啊。
长安帮不入尘,不入尘没给钱,长安反而给这么多。
也太多了……
想干嘛?
真想让他卖身给长安?
他可不要。
待局势有变,最多几年时间,他早晚要回来做尊主大人的。
父亲常年闭关,可不能让乖乖大哥再次被谁给欺负哄骗、吃干抹净再一擦屁股走人……
虽然但是,这些礼皆退不得。
连一担原封不动地返回长安都不行,若被江渝境的百姓们发现,那得传成什么了?
聘礼都给你退回来几担,难道是觉得礼不够好?
千金万两都不抵你松亭雪一根头发丝?你松亭雪真是比谢小王爷还金贵呢。
若有这般传闻流出,长安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不入尘的名声又能好听到哪去?
自然,只能收下。
鸿雁、孔雀、鸳鸯皆放生,重归自由,兽皮、点翠、羽衣皆焚灰,诵经渡化。
其他的,除了成婚必需的用品,全都照着礼单核对清楚,好生封存起来,来日原封不动,尽数归还。
君不见,差价容易补,真心难缝补……
至于谢岷敞那边,如此丰厚的聘礼,说是迎未来的长安世子妃入主东宫殿也不为过了,上官荆又怎么圆?
说真的,人长安王是真不在乎钱。
长安境为何如此富庶,缘由容后细说。
说来这么多钱,确确实实也就只是从他谢岷敞的指缝里漏点罢了,自然随便上官荆如何出手阔绰。
只要都安排妥当,别拿后院的万千琐事烦他就行。
上官荆给得多,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松亭雪到底是不入尘少主、负有盛名的雪裳仙君,若给少了,岂不是让人说你长安境富可敌国,竟然如此抠搜!
你长安王还真是“对外富豪哥,对内老乞丐”啊!
此番翁不眉真是被亲爹害惨了,如今只当运气差,认栽:“明州世子妃息怒,罪臣自己掌嘴。”
因着是个巾帼将军,才有资格称臣。
一向自称为妾为婢的那些长安王偏房们,听着头又低下去几分。
听到扇巴掌的声音,松亭雪才站直了:“做什么呢,发生何事了?将军停手,汝乃‘安邦侯’,焉能受此辱?”
众人闻言心中皆道:“额……”
还以为小王爷一直在认真听他们说话呢,头点个不停,没曾想一句没听啊!
那点什么头?
对仙君和王妃的交谈之语深表赞同?
真是无端一场闹剧,众人皆傻眼无话可说了。
翁不眉听了这一句“停手”,看了谢垂棠一眼。
后者无甚表情地一摆手,让人摸不准她的情绪,不过并没有半分恶意,先前也是,是翁不眉动手太快,对自己下手太狠……
翁不眉暗暗松了口气,放下的手转而想对松亭雪行个礼,后者则先一步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意为,不必,将军折煞我了。
翁不眉本就因着“谢小王爷”后面那句话,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敬意和冲劲。
对方这一摇头,她心潮更是澎湃,像忽然被人指了条清晰可见未来的明路一样!
她日后一定要更上进!加倍努力!
安邦、定邦,有她在,长安、常安!
谢惊鸿走出门,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倒是和前世一模一样。
等等,好像不一样……
刚欲思索,柱子边上很轻一声自语:“你错了。”
谢惊鸿转头,身姿如松,下一息便占了自己那双泛红的清眸满眼。
11. 惊鸿世子
松亭雪在想“自己”为什么会问那句话。
——“我不知,您觉得呢?”
二十岁的小松杳啊,你明明心里已经十分清楚明白了,干嘛非要自找苦吃。
至于原因,很快他又知道了。
昨日他没答应去“自己”房里喝茶,最后说的话更是有几分冷淡疏离。
想来二十岁的自己心思重,因着这事彻夜难眠,定是觉得谢仰比想象中更讨厌他了。
“茶水我就不喝了。”
“都是玩笑,可别入了心……”
真是回旋镖全扎自己身上了。
松亭雪暗骂如今的自己可真过分,比十五岁的谢仰还毒舌。
谢仰至少还会考虑考虑他小师叔的感受吧,但就自己昨日那副德行,真是比谢仰冷漠上七八分不止。
所以,二十岁的小松杳才会企图在从旁人嘴里,更加深刻、清楚、明白地认识到谢仰和二哥的深厚师徒情之后,劝说自己昨晚的“谢小王爷”只是喝多了,误说了些心里话,念着二哥的份上,平时也会给他三分好脸色的。
松亭雪真想给自己一巴掌,他怎么是这样的一个人呢。
二十岁的小仙君多脆弱啊,从前被千恩万宠的,谁人不喜欢他?如今刚出灵境,就要受这种委屈!
“你……没哭吧。”松亭雪看到对方泛红的眼睛,心里更是自责。
闻言,谢惊鸿撇开视线,垂眸以长睫遮住眼睛:“没有,只是昨夜没睡好。”
松亭雪记得自己那会儿睡得可沉了,虽然睡得少,但睡得香,他其实极容易入睡,而且不用睡多久就能睡饱,只不过平日里就是爱赖床,喜欢睡罢了。
唉,真是他的错,应该进去喝茶的。
沐个浴也未尝不可,又能怎?
他如今是谁?谢仰哎!
就算小松杳被“请”回不入尘灵境了,那不是正合他意,省得之后那么多是是非非,死得那么惨,他松亭雪那般想成仙的一个人,仙缘尽断……
如若就此回了不入尘灵境,说不定真能活过五百岁,悟了大道成仙封神呢!
松亭雪真不太会安慰人,硬着头皮,话也硬邦邦道:“昨晚的事,真的抱歉,是我错了。”
自出了门,所有的话无一和从前一样。
谢惊鸿知他听见自己放纵的那一句问话了,倒是没想到松亭雪会是这么个反应。
二十岁的雪裳仙君,没心没肺;
二十五岁的不入尘尊主,依旧迟钝。
到底是个拥有顶级仙缘的人,二十五岁了还跟十三岁的他一样。
谢惊鸿内心哭笑不得,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举动本意是——
“无妨,小王爷真是折煞我了呢。”
而在如今的松亭雪看来,却是更深重更沉郁的无可奈何、黯然神伤、凄凄惨惨戚戚。
怎么办?
如何安慰二十岁的自己啊!
对了,说他喜欢听的。
二十岁的松亭雪,此时此刻,最想听到什么?
松亭雪眼眸一亮,又暗下去,这不能随便乱说吧,会出大事的……
待会儿真的要被谢岷敞丢进弃鬼河,去河的尽头再赏“地狱花”了。
彼岸花,地狱花,又称“曼珠沙华”,向来只在民间话本里出现过,鲜有人亲眼见过。
就在天南星弃鬼河的尽头,松沉雨第一个见的,松亭雪也见过,后来身死的谢惊鸿倒是万念俱灰地闭上了眼睛,从来没见过此花开。
这世上,踏过弃鬼河,还能好端端地活着的,就他们松家兄弟二人。
其他大有实力的也有,谁会蠢到去送死?不死也得丢半条命,自杀都不会选那么痛苦的死法,其中百般难熬、千般痛苦更甚于凌迟剜肉、噬魂伐髓。
松亭雪一语不发,就见“小仙君”等了又等,开口拉他回神:“‘小王爷’若无旁的事要说,我这便走了,一直在椒花殿前与你私语,于礼不合,有损王妃颜面。”
周围的惊羡吸气声太多了,比先前更甚三分不止。
也是,千呼万唤始能得见仙颜的雪裳仙君“出场”,连几位王都没见着的脸,她们先看见了,在场有谁不感动得“热泪盈眶”?
之前看见小王爷是热烈讨论,现在估计是只想深刻记住这一面。
说不定哪次就是此生最后一面了,要好好记住,才够铭记一生啊,不然怎有回忆供人回想思忆。
谢惊鸿很不喜欢让这么多人盯着松亭雪看,自上而下打量,好像从没见过穿雪衫的人一样。
招呼也打过了,他刚扭头准备直接一走了之了,身后人终于彻底放弃了清醒自持。
“松杳杳!”
谢惊鸿猛一驻足,叫我什么?
尊主大人克制这么久,终于忍不了,要放飞自我了?
也是为难了。
谢惊鸿转身,笑吟吟地把人逗上一逗:“怎么叫人的?你现在该叫我,小、娘。”
松亭雪:“小、娘。”
“‘谢仰’,”谢惊鸿终于也忍不住开嗓骂道,“你有病吧。”
“我有病,又能怎?”松亭雪不自觉地呛人,呛完立刻又悔,耷拉脑袋看着比他还委屈,“失态了,我是真心想和你道个歉,昨晚的事……”
“我不计较了,反正你对我……”谢惊鸿长睫一垂,竟然落下一颗泪来,还补上四个字——
“一贯如此。”
是谢惊鸿没忍住。
他自踏出椒花殿的门,看见已经没在听墙角、转而靠在柱子边上的松亭雪,本就盛在眼底的泪,在那时便已经将落未落了。
这般样子,看着一定十分楚楚可怜,自然更不想让任何人看了!
谢惊鸿一蹭眼泪,只想赶紧走。
松亭雪却是大为震惊、震撼,几近如遭雷劈。
他哪见过自己哭?他松亭雪上辈子一世都没落过眼泪。
倒是某个“哭包”真的很爱哭。
松亭雪总是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哄,一边哄一边去擦对方的眼泪。
眼泪是湿的,捻着是黏的。
谢仰是冷的,哭时蛮软的。
松杳心疼啊,弟弟别哭了。
松亭雪一生没什么软肋,最不忍见谢仰哭,也不喜看别人哭。
此时他心软得一塌糊涂,都快要心疼死“自己”了,还考虑什么别的。
真不想演了。
我“谢仰仰”本事最大!
松亭雪走上前一步,伸右手,直接去摸对方的眼睛,捻掉睫毛上挂着的泪,再在眼角湿润处刮了又蹭,不敢用力、亦不想收手。
于是,指尖再次轻抚那双眸。
顺序都不改,一如前世。
默契,亦不减当年。
“‘松亭雪’,其实……”他一边轻抚着对方早就自觉闭上的左眼,一边说,“我‘谢仰’一点也不烦你,半分也不讨厌你,谢小王爷十分地仰慕雪裳仙君、‘不夜城谢仰’相当地喜欢‘不入尘松杳’。在我心里,‘人间烟火小神仙’绝佳,‘惊动天地之南’的战神大人更是值此良辰一顶配、惊鸿一瞥误终身。别不高兴了好不好,笑一笑?或者,杳杳还想听什么,阿仰全都说给你听。哥哥想尝甜的,弟弟奉陪便是。毒舌能屈能伸,死嘴能硬能软,你喜欢哪种?我都给,命也是。”
“…………”
谢惊鸿耳道内轰鸣一声炸开,眼前一黑又一昏,心门一叩再叩三大开,泪水一滴两滴三五滴。
还有更多的,皆被松亭雪滴滴捻入指尖,不肯让别人见去,指尖反复摩挲,难舍、不舍,将离、不离。
怎么形容彼此一起听到这些话的感觉呢?
长虹贯日、火树银花。
彗陨如雪、芳菲坠地。
星桥铁锁、碎玉飞琼。
漫天华彩,霞蔚云蒸。
谢惊鸿尘封已久的心被笨拙、直接、满溢的真心一莽子冲撞顶开一道裂痕,温暖和芳香瞬间扑人个满怀,裂痕眨眼间变成沟壑、峡谷、渊堑,一发而不可收拾,一星微光照样能燎原千里、洗髓焚身。
昭昭之日,再如何耀眼夺目,终不敌白月光皎洁,常挂君心、轮回不忘啊。
谢惊鸿的气息完全稳不住了,耳垂发烫,被反复揉匀的眼眶更红得似要泣血。
松亭雪,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就信你荒唐这么一回。
你这会儿最好是真钝感,不是在演我,否则……等着。
反攻?梦里都不可能。
耳鸣声经久不歇,良久他还能听到周遭一阵没过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起哄声。
众人的心声更是一个比一个石破天惊,这要不是谢垂棠坐镇,说出来一个不留,全都死去弃鬼河!尸骨不留!
——最帅的果然只有配给最美的,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啊!谨代表全体淮安百姓为二位献上祝福。
——今天来值了!一巴掌扇了,也值回本了!
臭傻雕终于做对了一回事,平平无奇的破礼不送也罢,感天动地的神仙爱情,请给本侯原地喜结连理!缔结良缘!
——燕尔新婚!鸳帐春深!洞房花烛!想要天上的床都给你俩搬来!
今晚就给我睡!大睡特睡!大搞特搞!
那个,介意我睡床底吗?哦哦,怕床塌。
那我坐旁边的凳子上看?噢噢,凳子要放脱个精光的衣服。
看来没我待的地方了,东宫殿也不缺亮光了,但,明早脖子以上的吻.痕请记得,务必给大家都看看啊!
——好!做事要留痕!千万不能忘!气死那“机关算尽丢老命”的“破烂黄瓜”!天天欺压咒骂我们!
小娘文学即将迎来最好的结局,儿子上位,夺了王位睡小娘,志得意满双丰收!
汝说“卿卿怎可搞禁.忌”,吾言“搞的就是亲小娘”!
——哟呵,话都被你们说完了,我堂堂明州世子妃,人称“病美人.真猛女”的“明州王府天大地大儿媳最大”谢垂棠,还不给你们搞个最爆的?
提前、恭迎,君圣谢仰、君后松杳,少年帝后、御极天下!
海晏河清、盛世太平!
起哄声实在太大,眼见松亭雪荒唐肆意够了,这会儿开始“慌”了,“受惊”了,手足无措、神色焦急、眸光乱飘,哪还再敢碰他眼睛,哪还敢直视着他,人都要掏出宿火直接当场挖坑遁地了。
未免宿火一出,吓到所有人,谢惊鸿一笑,真情实感地感慨:“谢惊鸿,原来你这么硬的一个人,嘴里说些软话,也不难,反而还……挺动听的。”
周遭终于有了压低的人语,都带着些不平——
“这些叫软话?不是情话吗?”
“小仙君你迟钝没关系,日后姐姐们替你解,你可别自己‘我知道了’‘我又知道了’……你知道个什么呀,人家喜欢你啊!够清楚直接了吗?听明白了吗?别再拉扯个五年十载了,求求了!两三天够了。”
“……不是,谢惊鸿?谢惊鸿是谁啊?你们无人在意吗?”
谢惊鸿举起手招了招,笑靥如一惊世牡丹,自地狱尽头、拂开所有彼岸花,踏着鬼火青灯而来,让人顿然间晃神。
心中泼天的感动和欣喜如浪潮没顶,眼泪在眼眶中疯狂打转,要仰头看天才行。
今日的朝阳,真圆满。
人生难得重来,谢惊鸿也不想清醒,便也荒唐一回,他朗声说:“是我,我给小王爷取的字,他很喜欢,说来日及冠的时候,就用这个字了。”
“我天……取字乃是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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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事,除了父母,便只有挚爱能取。”
“咳咳,小声点啊,再皮下去都要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啦!”
“懂……哇!好字啊!”
“小王爷乃是天骄,见之一面,惊鸿一瞥误终身,好字!确是好字!”
“我可以带头磕一个吗?”
“磕头吗?我先磕了,”那姑娘也是个会搞事的、不怕死的,直接跪下一拜,“提前五年拜见惊鸿世子爷,祝殿下五年后佳人在怀,志得意满,更胜今朝!”
一直清醒自持有何用?
自然,此一呼,百应!
方才屏退了下人的上官荆,这会儿也没个人来和她说殿外什么情况!
也没人进来拜见!
下人们也不自己滚回来,不知在哪看热闹!
可能她年轻时候吼多了吧,耳朵相当不好使。
这会儿听见响彻椒花殿外的“惊鸿世子”,她右眼皮重重一跳,怒喝:“都在喊什么!想死别死在本宫的椒花殿!”
世子未封,便高呼世子。
若不是长安王府只一个小王爷,在场的,一个不少,都得血溅三尺!椒花殿血流成河!要比那弃鬼河还血腥!
只一个小王爷的话,就算传到了长安王耳朵里,谢岷敞还能杀了他唯一的儿子不成?
他为了生儿子吃了多少苦啊!
谢惊鸿丢下“惊雷”,人就翩翩然地走了。
松亭雪直接呆住了,飙演技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哎呀呀!“松杳杳”,你疯了吗?你还真是没心没肺啊!
真以为长安王不敢拿你这个小少主怎么样么??
到头来,还不是要靠我“谢仰”护着。
本来对这个身份一直“死背书”的松亭雪,经过刚才这么一出,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现在身份认同感极强。
他为什么非要按照前世谢仰的来呢,他偏要做自己的谢仰!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想让谢仰活成什么样,谢仰如今就只能按着他的想法活成什么样,哈哈。
从今以后,在他这里。
谢仰就是一个唯爱、挚爱松杳的嘴硬心软小王爷!
其实,方才某人的回话有点出乎他意料了。
看来国师大人也是彻底放弃“全泱国最冷静的人”这一不好也不坏的往昔名声了。
松亭雪预设的正确答案是——
“终于醒悟了,小师侄。你知道吗?我不入尘灵境从前可是第一大境,这一境中佛修十万、灵修百万,没一个不喜欢我松亭雪的!如果有人讨厌我、嫉妒我、背地里骂我,我就到人面前去,舞上小半个时辰的望舒剑,那人必会对我改观。真就特别难搞的,我松杳流光一出,不出片刻,再嘴硬的人都会松口,板着脸夸我两句。
“也就你,谢惊鸿,这么多年,你才喜欢上我,我松亭雪,真的很差吗?不是人人都说我是‘万人迷’吗?都骗我的。什么招都用遍了,让你牵一次我的手就那么难……”
倒是才反应过来,他预设的答案里也有“谢惊鸿”三个字。
许是跟“松亭雪”三个字对得上吧,说出来比较有气势。
细品某人刚才说的话,其实才比较合理。
在场之人上百,加上下人和殿外守着的士卒府兵,估计逾千。
说那般话,这些姐姐们是真要忍不住,激情开喷了。
而某人方才说的那些,中规中矩,合乎情理,又没驳了“谢小王爷”的面子。
虽然解释“谢惊鸿”三个字的时候,有些嚣张高调了,不过他松亭雪从前逢人便说“惊鸿”这个字是他取的时,不也是这么狂傲得意么?
“谢仰!”
一声高喝把他思绪拉回,松亭雪已随人流进了椒花殿,正站在殿中的正中央,其余人等均已落座。
上官荆这一声厉喝后,满座鸦雀无声。
上官荆拍桌:“本宫都叫了你几次了?三次!你才看我一眼,长本事了,要反了你了!还真把自己当世子了,谢惊鸿,惊鸿……这么大的字,你身弱福浅、命比纸薄、凡骨难移,能压得住么?叫谢三声还差不多!你别以为眼下就你一个小王爷,要本宫说,还真不一定,你知道你又有好几个小娘有孕了么?若生出了儿子,你还能如此张扬骄纵吗?几条命都不够你活到白首!”
松亭雪前世受人厚礼相待,竟不知,上官荆说话比谢仰还毒。
像被剧毒蝎子的尾巴猛扎了一下,松亭雪不想让谢仰疼,自然不可能受着气。
“三声?好字!小娘房里那个参商睡着后,要叫三声才应,这字我便帮王妃赐给他了。”
“谢仰!”又一声怒喝。
在场的人全成了受惊的鹌鹑,真的好后悔进来椒花殿啊,“早膳”吃饱了就摸摸肚肚回家睡大觉、躺躺晒太阳嗑瓜子好了,明知长安王妃脾气跟爆炒二荆条似的,还来找罪受干嘛。
现在好了,手里的礼送不去了,送出去了也会被用来砸小王爷吧……
玉瓷,金银,珊瑚,都很重啊,砸一下要头破血流吧……
还是别送了。
果然有人很了解长安王妃,上官荆气得脖子都红了,拿起身侧的杯子就砸过去。
没扔准,粉碎在地上,碎渣倒是飞溅起来了,把谢仰的左手背都划破了。
啊,又流血了小王爷。
这回松亭雪不敢说话了,怕上官荆挑个重的砸。
那力道,可别把“我”当场砸死了。
本人能软能硬、能屈能伸,现在又不想死去弃鬼河了,惜命得很,希望日日都能见着第二天的骄阳。
椒花殿中沉默三息,松亭雪耳力佳,竟然听到上官荆声音极低地说:“阿仰,我这辈子第一次听你说这个字,不是唤我。”
12. 光独照我
松亭雪方才被某人潮湿的泪浸痛了,习惯性、下意识的心疼和铺天蔽日、汹涌澎湃的狂喜一起涌上来,捻泪的指尖此时还在发麻、微微颤抖个不歇。
苦药味渡过了肺,便是让人无法自拔的沉香,热烈的阳光斜洒进椒花殿,更是,独独照他一人。
芳香和温暖无比深刻、真切地给了他重生以来,专属无二、不可替代的踏实和安全感。
松亭雪看似冷静、面不改色,实则人还未彻底从喜泪交织的情绪中抽离,以至于他闻言竟有些恍惚了,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长安王妃的声音……
怎么感觉快要哭出来了。
什么字?
难道是,娘?
他生来便心性柔软、很容易共情,刚才闹得再不愉快、性子上来了骨头再硬,闻声也不自觉地态度缓和下来、悄然收起了浑身为某人蓬松炸开的刺。
这么想听?
叫一声也不费事,让我们医圣大人高兴些,可千万别哭……
他松亭雪可不想有那般能耐,在这一早上,接连惹哭两个医修界了不得的大人物,那可真是罪过,罪过啊。
但是呢,人都说了,从、来、没唤过。
这个场合,这么多人在,刚才两人还闹得对峙摔杯,现在的谢仰心再软,那刀子嘴也不可能叫这一声“娘”。
不发动“毒舌”技能,“一语震碎人心”就算小神医可真能干,终于忍住这一回了,我们一起夸夸“自己”好不好?
所以呀,不能说,会露馅的。
当着如此多人的面露陷,定会被发现端倪。
此前种种肆意之举,正因为够荒唐,才更符合谢仰此人任性妄为、无人可拘他的“拽帝”个性。
自然,谢岷敞就算知道了,再生气也气习惯了、适应了……
他有时候都在合理怀疑,谢仰天天试探他的忍耐临界,别有用意,说不定就一直惦记着,哪天真要给他搞个大的。
刺杀朝璟、当众调戏小娘,都是在试试水、洒洒水了。
不过,谢仰能搞什么大的?
他心里最大的就是松亭雪了。
逆子!也不像老子。
像谁?都说“外甥像舅”。
他小舅舅,好男色吗?
下次遣人去“天之南.地之北”那块地方,好好打听打听。
不过人都死了……
把锅扣人头上还有什么意义呢。
话说回来,试探更猛的事,和说一个基本不可能说的字,区别太大了。
谢岷敞一定会怀疑的。
灵魂互换,可不是件好解释的事,更别说还有重生。
重生之人所掌握的秘密,可是天底下最香的饽饽。
若非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是暂且不考虑让任何无关人等知道真相为妙。
若真有那般苦衷,得好好想个万全之策。
否则,这香饽饽人人都觊觎,还“金手指”呢,真如上官荆所说,几条命都不够活到白首。
血衣国师最是聪明、冷静,应该重生一睁眼,没片刻工夫就开始琢磨了吧。
倒是半点不需要他松亭雪操心,跟着人“演”就对了,省心省脑子。
难怪这会儿他后背有阳光,心里这么踏实安稳。
说来,若是灵魂可以换过来的话,倒是会少一些麻烦,毕竟演技再好,也有失足的时候,难保之后不出错,也难说早就已经出过错了……
此前松亭雪幻想谢惊鸿从他身体里醒来,会自抽魂魄和他互换,不过都是“纸上谈兵”、大胆空想罢了。
这怎么实践?
这会儿还没人试过吧。
人的灵魂可不像妖灵、鬼魂那般抗造,三魂七魄,很容易丢散的。
要是不小心弄丢了,翻越山与海,脚都走跛了,也遍寻不到。
就算让誉满杏林的血衣国师亲自试,他谢惊鸿也不敢轻易动手吧,还是要找到帮他们还魂的那位深不可测的人物才行。
松亭雪倒是不觉得离魂有多可怕,也敢让国师大人一试。
但,不是当年了,他现在很想活。
前世他以为朝璟能护住谢惊鸿的,再不成还有小舅舅,还有他二哥,难道也……
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
明明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天之骄子啊!
心绞痛……
罢了,我的人,我自己来护。
那么就先,让我作为谢仰而活。
如若能活久一点的话,这一世不会有血衣国师。
纵是红衣,也该不沾污血、不染尘埃,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从前世人都恨他谢惊鸿,但松亭雪从未恨过,他知时事弄人,非他之过,一直都知。
也自始至终,坚定地信他。
从未动摇过,连一次怀疑也没有。
所以,这一次,他要让人人都喜欢他。
不是都说我松亭雪是“万人迷”吗?真话假话,换个躯壳就知道了。
“罢了……”上官荆转眼就收敛了情绪,变回之前那个早已漠然了的长安王妃。
一般人压根察觉不到她那一瞬的情绪外露,不愧是做长安王妃的人。
这个位置,寻常人真坐不了。
上一个不就受不了,丢下一纸和离书“带球跑”,直接去了忘俗山,再不过问世事了么。
上官荆:“谢仰,你应知长安王为何一早便遣人唤你来我这里。”
“知道——”
收敛了一身刺的松亭雪,此刻又露出柔软的一面,乖顺地点点头说,“来帮忙收在场诸位的礼的,毕竟东西都重,您一个人搬不动,需要一个浑身野蛮大力的绝佳小帮手。”
“……谢仰!”
啊?
啊啊啊?
又怎么啦,我们朝天椒大小姐!
众人俱是啼笑皆非,没想到长安小王爷这么风趣,摆着一张冷脸开玩笑,真有种直击人心的强烈反差感呢。
啊~姐姐们好想逗。
奈何不敢。
“你一句不呛声,就会把自己毒死了么?”上官荆怒斥一声,不知自哪又翻了个杯子出来,再次扔偏了。
这回松亭雪怕伤着谢仰,赶紧一个跃步,躲过了,就听她继续骂:“让你好好说一句话,就那么难!对我也是,对长安王也是,你干脆入赘不入尘松家去算了!反正你只跟那里的人好好说话!”
人说“家丑不可外扬”,到底年轻时候就是江渝境出了名的女中豪杰,自然从来不在意任何人嚼舌根。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自己痛快就行,全不顾旁人如何瞋目咋舌、下巴都惊掉了……
谢岷敞听了“断肠仙人”的名讳要割人喉,她却无所谓,随便别人怎么说。
说暮绡落比她漂亮,她赞同。
说暮绡落比她温柔,她呵呵。
说暮绡落比她厉害,要死啊你!
不过都是嘴上说说,实则旁人问她这位的事,她句句有回应。
也听不出好赖,毕竟她嘴毒,好话也能说成赖话。
总之,两人不像情敌。
至于像什么还真不好说,毕竟画人难摹骨,观面难观心啊。
松亭雪单纯,一向觉得长辈说的话,都是真要付诸行动的,所以他洗澡真的只打半桶水,不过谢仰日日都会把聆清湖的水搬来分给他就是了……
真是力气没地方使了,有那么多野劲干点什么别的不好。
我宫殿旁边也有湖啊,需要你大老远搬来?
真是一天不吸仙气儿都难受。
喜静?天大的笑话!
闻言,松亭雪便当真了,半点不正经地神神叨叨,又跟故意噎人似的:“入赘?那可不行,松家哪有姑娘啊,再说尚公子丧妻不娶,我师父失踪不归,我小师叔嘛,倒是……”
不入尘灵境,大少主,松毓,松闻风。
人称“花鸟虫鱼.尚公子”。
上官荆拍案:“你还真盘算起来了!”
松亭雪也是这会儿才发现,杯子没有了,上官荆是不会再丢其他东西的,比如茶壶什么的。
难免嚣张起来,背都挺直了,他控制了一下,才没有叉腰,而是老实背着双手,忿忿不平道:“母妃到底要我做什么,直说好了,做什么一直大声吼人,我谢小王爷不要面子的么?”
松亭雪这句带上火气了。
他真不觉得这一通对话下来,是他在故意噎人。
明明是长安王妃有话不直说、有话不好好说,跟某人一个德行。
他松亭雪又不是听不懂直白的话,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跟他绕弯子,也不能因为他聪明就上这么大难度啊。
头疼!
殿中又陷入沉寂,就见上官荆的脸色不一样了。
蹙成一团的眉头此时竟然舒展开了,难得感觉不到扑面而来的“川香麻辣味”,罕见的,露出了大家闺秀、王侯贵女的淑女莞尔笑容。
松亭雪后背发凉,做什么?
要搞事情?
先礼后兵?
当场杀人?
上官荆一扬手,喊了句“来人”。
果真来了两个府兵,差点上手了,好像又忽然想起什么,在松亭雪身旁站得端端正正、老老实实。
松亭雪顺着他俩的目光,瞧了眼腰间的短刀宿火。
哎哟,我家“渡鬼佛”送的东西就是好,震慑力极强。
不入尘灵境,二少主,松晚,松沉雨。
人称“杏花雨.渡鬼佛”。
“王妃这是?”
松亭雪还用问么,府兵都来了,这是要上刑啊!
当着这么多姐姐妹妹婶婶姑姑叔母伯母的面,还真不把小王爷的脸面当回事。
好在,上官荆还有点良知,一摆手:“带下去。谢仰,你记住了,长安王吩咐的,不过每次都假手于我,好处都占了,他要做君子,让本宫做恶人。你今后若要恨,别恨我。恨我的人不知凡几,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上善。”
何意味??
松亭雪听得一头雾水。
——不过很快他又知道了。
他还是第一次进王府地牢呢,以至于他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个暗无天日、压抑得要死的破地方!
他,雪裳仙君、不入尘灵境小少主,两辈子都没进过这种腌臜肮脏地。
“小王爷快自己进去吧,别让属下们为难。您知道的,早进晚进都要进,拖得久了,惩罚只会翻倍。”
松亭雪实在下不去脚,一刻前,他还心道再也不让谢仰沾污血了,现在又要趟血水。
唉!
我们谢小王爷,天生金贵明净,可想要不染脏血,怎么就这么难!
忽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喊声,松亭雪不惊吓,闭了下眼,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
冷静,冷静。
我现在是全大泱最冷静的人。
松亭雪缓缓吐出一口气,冷冰冰道:“地方还有多远?不远的话,可以给我铺些毡毯么?寻常稻草也凑合。”
府兵一皱眉,小王爷又想做什么?
平日里别说踩这一地新鲜的血水了,就算直接全身泡在污血里也不会眨眼的。
没办法……
他不铺东西,这“小狐狸”就不走,只能见招拆招了。
长安境到底是有钱,拿来的还真是厚重的羊毛毯子,而非稻草、木块、砖瓦什么的。
钱都花在这种破地方了,该花的不花!
也不知关这里面的人都犯什么事了,其实吧,倒也没几个,不然也不会让人感觉这么鬼气森森了……
想也是因为要么罚完就撵走了,要么死了……
昨日那个提起“断肠仙人”的兄台,还好吗?
还以为江渝王出面,算是救了他一命呢。
现在听这哀嚎声,声音好接近啊。
嘶,细思极恐!
谢岷敞就这么听不得这名讳,是不愿想起她?
那您天天看见她儿子在跟前晃悠,还总是惹你生气,不是要气死了吗?
小谢仰啊,你没死真是福大命大。
上官荆说话直,但细想也没错,再来个儿子,卿生来贵骨,命却薄如蝉翼。
我松亭雪小心翼翼护了那么久,我一死,这金翼便被人生生折断了,鲜血淋漓。
“惊鸿”这个字,确实大了些……
松亭雪从前也是真不清楚,谢岷敞竟会这么痛恨暮绡落。
不就是扔下一纸和离书,丢了你长安王的面,还怀着谢仰跑了么?
有什么深仇大恨?
你长安王的颜面就那么重要?
松亭雪心不在焉地刚进了“谢仰专属牢房”,直接就是一棍子打腰上。
哇,痛啊!
能不能给点提醒?直接就打啊!
松亭雪这人,腰特别敏感,碰都碰不得。
被冷不丁打这么一下,差点就还手了!
府兵正要打第二下,松亭雪一把握住了棍子。
就这一下,霜冷的寒气都快蔓延到府兵的心脉了。
府兵欲哭无泪,两股战战、浑身发抖,心中哀嚎不止:今日当值的为何是我啊,小命休矣!
心里都打好遗书的草稿了,就见小王爷笑意森然,松了手:“劳烦,别打腰,臀也不行……懂?”
“好好好好好好好,遵小王爷命。”
如释重负,如蒙天恩!
府兵力道虽不敢减,但完全避开了这两处。
松亭雪默默受着,心说,昨日将行拜礼前的那些话,当时长安王没计较,过后原来还是重罚了。
松亭雪还以为长安王就这么一个儿子,应也是千恩万宠,不会罚的……
不怪他想不到,谢岷敞这个人在人前太会演了,谢仰这个人该忍的时候不忍,不该忍的时候竟然这么能忍。
从前,还真是又误会了……
就这么几日,松亭雪对谢惊鸿的印象大为改变,从前,他以为小王爷金贵骄纵,爱憎分明,有仇报仇,从不会忍的……
从前,他以为血衣国师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也从没有得不到的、缺失的,又何须演?
现在看来,还真是能忍、会演,这两点和谢岷敞倒是像。
谢惊鸿啊,你还真是把我当外人,给我看的永远是你想给我看的样子。
你可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松亭雪,从来都是“照单全收、半步不退”的?
——哇!好痛啊!
肯定又皮开肉绽了,背上的伤好不容易才养好,又来了……
松亭雪心中隐隐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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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既知会挨罚,为什么非要说那么几句。
这堂拜就拜了,他松亭雪也不会少块肉,可这一顿好打下去,真的会失血少肉的。
没错,现在的松亭雪已经不觉得,当时谢仰就是逞个嘴快、耍个威风,因为不满意他爹娶男子而说一大堆浑话了。
压根没必要,这些话要说,早便说了。
早在长安王说要娶他松亭雪之时,他谢仰便可以说了,还会等到昏礼当天?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当时就是为了护着自己,不受这个屈辱……
松亭雪忽想到,若他作为谢仰,当时不说那些话呢?是不是就不用挨罚了。
可没有谢仰护着的松亭雪,还是松亭雪吗?
会不会慢慢变成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呢?
嘶,好高深的问题。
真要嗅到水仙花味了……
松亭雪暂且不管这一世的自己会怎样改变,只心中猛然一阵后知后觉的感动道,谢惊鸿,不是亲口说过恨我吗?
怎么到头来,你对我,这么好。
到底是恨,还是悔。
又或者,那年的地之北,你我,都有遗憾。
所以,言不由衷。
从前是我两眼空空,什么也看不到,看不清人性,看不明真心了。
后背基本被打得无一处完好时,又来一个府兵,提了桶盖子盖着的不知什么。
刚要往他身上倒,松亭雪伸手:“且慢。”
府兵浑身刺挠,真难受:“……又怎么了,我的小王爷?”
松亭雪脑海中忽闪过“朝天椒大小姐”,倒也不觉得痛了,忍不住心中一笑。
面上依旧覆着寒霜,他道:“血不行。”
“血?这桶么?是次次都在用的盐水啊,您是不是几日未休息好,人糊涂了,有没有发烧啊……”
这府兵人还不错,知道关心人,还着急忘了什么,正要伸手去探他额头,宿火在眼前转了一圈。
府兵:“……差点忘了,这世上所有人都发烧了,我们长安境第一小神医也不会。”
“多谢夸奖……啊!”
松亭雪嘴唇都咬破了,也没忍住这一声惨叫。
往伤口上泼盐水啊!还极其浓稠,跟直接撒盐有什么区别?这样覆盖面更大吗?
谢岷敞,伪君子,真小人!
活该你生不出儿子!
……等等。
长安王不会以为他生不出儿子,是因为“断肠仙人”吧。
嘶,可能性倒是最大!
但没有证据,怎好胡乱猜测的?
谢岷敞此人心思深沉,做事极有条理,讲求因果道理,不会随便被人牵着鼻子走,更不会做别人手里的刀,他会笃定是“断肠仙人”做的,只有一个可能——
他确定自己被下毒了。
而且此毒无解,他这么多年,试了那么多次,也没有解。
倒没听说过他在泱国贴什么告示,寻过任何名医。
也是,泱国最好的医修,尽数在他谢府了,他还寻什么别人?
此前说上官荆当时名声响亮得很,从三点可见一斑。
其中第三点,鲜有人知的一点。
松亭雪也是后来在临天境,大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听某位国师大人在床边,如数家珍般说的。
天下医修无数,行医与修仙不同,需行万里路、尝百草、救治很多人,才能精进。
谢仰这般不用努力就能扬名的天才罕见。
是吗?
而上官荆,就是昔年溟国的另一个医修天才。
至今在坊间神秘人排行榜仍居第一的,“辣个女人”。
当年临天境设医修之间的擂台赛,要比针灸、识草、制药、按穴等等等等,数万名医修,比到最后只剩五人。
谁能治好朝崇阳他爹,也就是当今君圣朝璟他爷爷的某个隐疾,让他再展雄风,就能夺得魁首。
五名从万人中脱颖而出的天才医修,只一名女子,还头戴幕篱,把辣椒串当挂坠戴。
讲故事么。
若不是第一,眼高于顶的国师大人可不会讲。
故而,这故事的高.潮便是,就是这名女子治好的这一隐疾。
而她,就是“朝天椒大小姐”。
当日上官荆夺魁,该领黄金千两的时候,人却消失了。
这么多年了,世人都在寻她,隔年朝崇阳更是放话——
若是“辣个女人”愿意,他一国之尊,三书六礼,许以皇后凤位。
当时的皇子就一个贵妃生的朝朔,朝崇阳一生未立后,早年是选了又选,没挑中获利最大的。
后来是,唯一心仪的,遍寻不到。
估计他死那天的走马灯中,还能看见一个头戴幕篱、挂着辣椒串的纤纤身影。
松亭雪听了故事,自然有疑问——
一问,黄金千两为什么不要。
大小姐,你就算再急,钱领一下不费事吧,想想就心疼,那么多钱。
凭自己的真本事,正大光明地赢来的,为什么不要?
某位国师说:“松杳杳,你有没有好好听故事,隐疾、一展……听不懂么?”
松亭雪满脑子“正大光明”,真不懂这怎么了,你谢惊鸿平时那般桀骜无束,这会儿装什么纯情?搞的好像我不纯一样!
就你最纯。
你谢惊鸿“翩若惊鸿美男子、实则纯情大处.子”,拽什么?
你比我高贵吗?小狗?
松亭雪那阵子总是很容易不爽,故意装不明白道:“谢仰仰,烦请您老人家大发慈悲,说话直白些,我不入尘尊主灵法仙书都看不完,没空研读细品您的名句大作,听不懂您的弦外之音!”
某位已经是“惊世骇俗.血衣国师”的人,还要被人叫“谢仰仰”,也是无奈:“就是那种病。”
“哪种?”松亭雪装傻到一半,受惊了,“你看我哪儿呢?大胆!”
某位世人皆说“阴狠毒辣至极”的血衣国师,此时眉目如画,耐性很好地慢慢诱导:“你说我看你哪儿?”
“哇,你真不要脸,竟然看我翘臀。”
“…………”
谢惊鸿也受惊了。
谁教你这词的??
又是长公主殿下那位气死人不偿命的小竹马???
谢惊鸿眉心直跳,捏了又捏,“三分无奈七分宠”道:“拜托,半吊子医师,您的,屁股,在被子下面,紧贴着床呢,我看的明明是……算了,还有什么问题,我想睡觉了,我看你倒是越来越兴奋了。”
松亭雪是兴奋,但不能每天都不让人睡觉吧。
天又快亮了,又能看见第二天的朝日了呢,真美好。
“就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做皇后?”
谢惊鸿看着他的脸,月牙般星亮的眼睛,自己也就三息没说话,松亭雪已经转瞬间又入睡了。
明明是极美的睡颜,却像一根金针狠狠地直接扎入眼瞳,毫不夸张,就有那么痛。
比那年谷雨,长安王城挂满的红绸还明艳冶丽,更让人魂断神伤……
终究再痛也舍不得少看一眼,谢惊鸿终于牵住了他的手,缓缓开口。
“惊蛰时节,惊鸿一瞥,自此什么天家龙凤,再不敌人间烟火小神仙。”
13. 宽衣解带
松亭雪被关了很久,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睁眼醒来时,府兵给他拿了干净的衣服过来,还贴心地带他去地牢尽头冲洗。
此处也可以算是个地下温泉了,不过已成血湖……
松亭雪淡眸一扫:“我不沾污血。”
府兵心说,今日这位是存心处处找茬了,也不知又被谁惹得不高兴了。
没法子,他抹了把薄汗,赶忙去提了好几桶干净的水来。
因着实在憋屈,他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都是您自己的血啊……我们长安王府小王爷的血,一滴便是上好的良药,多少人趋之若鹜、求而不得,怎能叫污血呢?”
话说得好听,有狂拍马屁之嫌疑,松亭雪却只听了第一句,耳道内便嗡鸣一声,心肺猛地一颤痛。
呼吸跟着窒住,快要喘不过气来,他看着满湖被染红的泉水,胸腔内一阵接一阵钻心入肺的疼,说是蚀骨伐髓也不为过。
长安王府的谢小王爷,不可能跟旁人共用一湖水。
府兵既引他来这里,说明谢仰是会在这里清洗的,这里是他专属的清理血迹的地方。
那么这染红一湖水的血……
难怪呢。
谢小王爷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骑马游街、金鞍耀世,一日看遍长安花,竟然比他鲜少晒太阳的松亭雪还白,须知不入尘灵境内,多风霜雨雪,艳阳天是难得的。
血都要流干了吧,谢惊鸿。
我看您血衣国师这血衣,未曾沾过旁人血,浸染的都是你自己的血!
谢岷敞,小人!
就是知道你谢仰医术好,死不了,才敢这样对你。
谢仰仰,我要是你,我就死给他看,让他痛,让他悔!
……不,你不能死。
你这样一个人,定是老天捏了好久才捏出来的精致小人儿,天怎舍得你死呢。
可是,你就是死了啊……
啪嗒,啪嗒。
松亭雪看着血水中的倒影,迟钝地抹了把眼泪。
都说松小少主待谁都很好,最是人情练达,暖心柔情。
实则呢,却是不通情.事,霜心冷情。
他松亭雪前世一辈子都没哭过,不知怎的,借了谢仰的身,倒变成跟他一样的“爱哭包”了。
这样也好,我能变成你。
以后你的泪,我为你流。
谢惊鸿,多笑笑啊。
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从地牢出来,一吹入夜的凉风,松亭雪猛地一晕,险些以头抢地。
方才清洗完,麻利地别好金针,他便从衣袖里翻找了些纸包着的药来。
原是不记这些小事的,但松亭雪昨日回想谢小王爷其他小细节的时候,想起来了。
不光金针不离身,还随身带些药和毒。
医之一道,松亭雪半桶水晃悠;毒之一道,松亭雪不敢碰,自然连门槛都没摸到。
又哪敢带毒,只敢寻些小药包带身上,没曾想,竟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原来,谢小王爷并不是小细节多、装得很,只是无可奈何……
随身带药,免得一个不小心就嗝屁了;随身别金针、携剧毒,若人害我,我只能杀人于无形,半点不由己。
谢仰随身带毒,也难怪不准人碰他,一个没看住,不慎中了毒。
若他没注意,岂非我本无意杀人,人却因我枉死。
松亭雪真是庆幸前世那么多次,每一次碰他,都被他看住了。
没碰到毒,策马执缰绳的手倒是,好想再握一次啊。
谢惊鸿,你成长得太快了,小师叔还没从身后抱够十一二岁的小谢仰。
之后莫说你后背的温热了,连你的手,也再没有牵到过一次……
话说,谢仰带毒,必带解药。
许是毒包药包都一并溶于水、功效相抵了,那日侍从送来的,只有金针。
非是诡谲重伤,这种普通伤药松亭雪还不至于用错。
只是谢小王爷实在伤得有点重,朝璟赐的“一晌贪欢”还没好全呢,刚刚又用热水清洗过。
谢惊鸿修火系灵法,内火旺,“一晌贪欢”最是炽热焚骨,无异于“火上浇油”,再添把火,灵府内自然有点受不住。
松亭雪想用冰系灵流试试治愈术,效果应该很好。
须知以火系灵修之躯修冰系术法,是“火上凝冰”,难于登天;而承受冰系治愈系灵流,只是为了灭掉另一把旺火,两者自然截然不同。
松亭雪想试归想试,到底医术不佳、不敢乱来,否则前世谢仰为什么不来找他帮忙“灭火”?再加上此时身体太虚,如若不慎反噬,带来的痛苦更甚。
得不偿失、反而雪上加霜。
松亭雪亦知道,自己现在是绝不能晕过去的,否则若被人发现了,定会露出端倪。
我们小神医饶是被打弯了脊梁,也能长身玉立、不动声色地和他松亭雪春风微雨般地逗趣呢,怎可能受一顿棍棒之刑就晕?
但他,好像真的走不到东宫殿……
疼。
谢惊鸿,我好疼。
心里更是,痛得快要昏厥了。
对了,莲花湖,入夜后没人。
他在那里歇一会儿,就歇一小会儿,应该没人会发现。
……
谢惊鸿找到人的时候,“谢小王爷”睡姿不端,差点打滚儿进了湖里,变成孤魂水鬼之一了。
也不怪谢惊鸿没第一时间寻到人,谁能想到松亭雪简单冲洗个血迹也要那么久,还真是……
碰都不想碰他一下。
想这话的谢惊鸿没意识到,自己又何尝不是?
重生好几天了,他甚至连松亭雪那截洁白如玉的手臂,都没敢看过一次。
须知,有些邪火星子一旦燃起来了,是会燎原的。
手臂看看是无妨,可若真看了,还能忍住只看手臂?
再品品锁骨?脚腕?腰肢?
还有……
要不干脆脱光了,好好看个够!
忍什么?
反正迟早全是我的,有一处不“落梅”,算我谢惊鸿不行,不如你松沉雨有本事!
心里想得再丰富多彩,奈何人就是个把白月光捧心间的皓洁君子,江山易改,心性不移。
他谢惊鸿向来,伤己十分,也不肯损松亭雪一根头发丝……
谁比谁金贵。
十里红妆,值不值得让你向我走近一步?
答案,全在他二人自己心里。
话说回来,谢惊鸿东宫殿、十里宫殿、莲花池三头跑了好几次,才终于寻着人。
打弯把人抱起,参商跟在后面:“少主,谢小王爷这是怎么了?随地大小睡啊,真是无拘。”
“……我刚刚说什么了?”谢惊鸿保持微笑,“屏息、不语,老实跟在我身后一步之遥,慢点走,别撞到任何人或草木。”
参商带他们一起隐着身,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少主,我们干嘛这么鬼鬼祟祟地偷人啊,直接把小王爷叫起来,一起走不就行了吗?”
一句“偷人”,谢惊鸿险些跌一跤:“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他谢惊鸿诡计最多,有的是办法悄无声息地把人带走,压根不需要参商的隐身术帮忙;他谢惊鸿最不怕反噬,强行反抗药性,动用灵力也不难;他谢惊鸿最是不羁,若不是在松亭雪身体里,有太多顾忌和慎重考量,不敢打乱了重生当晚就想好的计划,更不敢轻易把“自己”玩死了,他如今太想活了……
如若不是这样,直接冲进地牢救人又如何?
谁敢碰“谢小王爷”一下?真是心疼死我“雪裳仙君”了,焦虑难捱地比自己被打还要痛上百倍不止……
参商:“大半夜的,当然是保护您啊。”
“……”先前的话是一句也不记得了。
谢惊鸿未免他再问,压着火气道:“他伤重,走不了,我们现在去东宫殿。别问我他是为什么伤的,你真好奇就去找长安王,还想问什么别的,也去寻长安王。”
“……”参商低头老实了,“参商哪敢,一个字也不问了。”
东宫殿修得富丽堂皇,入夜了却空无一人。
梁上的凶兽活灵活现,画壁上的游龙呼之欲出,九曲长廊薄雾笼罩,比冷宫还阴森,说是鬼宫也不为过。
参商直发怵,这会儿确实后悔跟来了。
好不容易到了小王爷的寝殿,谢惊鸿道:“劳烦,我知你灵力低微,方才帮我们隐身已经用了大半,但随手点燃这殿中烛火,应该不难。”
“哦哦,好,”参商年纪小,灵力低,一路过来,灵力用了多半,现下只能一根一根地点,嘴上还念叨,“少主你以前从来不说参商灵力低的,终究还是嫌弃我、厌了我了。”
“那是悦己阁剑侍仙侍多,你跟本少主交情浅,统共没说过几句话,自然不甚了解。无妨,以后让你,好、好、了、解。”
谢惊鸿颇有些夹.枪.带.棒地说着,手上动作却温柔得很。
他先是垫了厚厚一层毛毯,把人侧身稳稳地放在自己床上,蹲下.身,看了两息,蹙眉,伸手去探额头。
参商点完灯,也瞅一眼:“哎呀,小王爷的脸怎么这么红啊,该不会也被下药了吧,开放新潮的大长安人就是会玩。”
“……”谢惊鸿真想宿火了,“你没事读点书吧,他发烧了,这都看不出来么?”
“发烧??神医还会发烧?”
参商不是傻,是真没想到,鼎鼎有名的“回春神医”还会发烧,那不是闹着玩呢么。
谢惊鸿:“非神,医者罢了。”
谢惊鸿探着对方的脉,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他会忽然晕这一下了。
用的药是对,但下药太猛。
许是某人恍惚间分不清今夕何年,自己又是谁,一时间忘记身上有灵力了,否则动用灵力、调息打坐片刻便会好。
谢惊鸿收手,把人的胳膊妥帖地放被子里,道:“我要施针配药,你去外面守着。王府亲兵不定时巡逻,你眼睛睁大些,人出现于游龙画壁,叩房门一下;人从长廊尽头过来,叩房门两下。懂?”
“好。”
参商用力把眼睛睁到最大,保持住不动,老实出门守着去了。
金针施过了,人稍微好些了,谢惊鸿捧着外敷的伤药,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若是他自己的话,外敷的伤药也不必,忍忍便过了,疼痛使人清醒,更便于冷静思考事情。
但现下这身体里边是松亭雪,他不想让人再受罪。
至于为什么不知所措,他也恨自己没用,自己的身体还怕什么?哪里没见过?
竟然连褪一半衣裳下来,单露出个后背,他都不敢……
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劝说了自己许久,他才闭上眼,去给人宽衣解带。
他记性绝佳、天赋极高,看了衣裳上的痕迹如何,便知伤都在何处,艰难地给人上完了药,又用纱布裹好。
谢惊鸿顺便又处理了一下“一晌贪欢”的余伤。
他如今有这世上顶配的冰系灵流,加之他绝佳的治愈系术法,不出片刻,自己这具身躯的灵力已经恢复到九成了。
有这九成灵力傍身,会好很多。
贪欢刃再厉害,有他谢惊鸿在,一点疤也不会留。
他这个人,只能接受某人的望舒剑在身上捅个窟窿。
上好了外敷药,“艰难”帮忙穿好衣服,便该给人喂内服药了。
这身体不是自己的就是麻烦,本是什么药都懒得用的,奈何小仙君怕疼。
因着松亭雪之前给“自己”下过猛药,再要用药,必须得让他调动起周身灵力才行,否则相当难扛。
谢惊鸿正琢磨着,是再等一会儿,还是把人直接叫起来,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一把牵住了、攥紧了。
“谢惊鸿。”
“……我在。”
松亭雪不知做了什么梦,眉头蹙起,很是焦灼。
“阿仰,小师叔不是成心要刺你一剑的,而且我控制力道了,肯定比你的金针留下的伤口还小。”
他的金针,能穿皮破肉、刺入骨髓,却绝不会在身上留下任何一丁点痕迹。
谢惊鸿低眸失笑:“我知。”
“谢惊鸿,我顶多赔你一件衣裳,你别负气了好不好。”
“只一件衣裳?那可不行。”
轻轻一声叹,松亭雪松开了他的手,道:“那年杏花佛雨坠,雨落一夜,你淋了一夜,终究,再忘不掉。”
谢惊鸿轻轻去碰他唇上的咬痕,指尖摩挲着,心疼万分地说:“并非。松杳杳,是有关你的所有事,是……”
门被一叩,谢惊鸿最是冷静自持,转瞬变脸。
他轻易扯下了“自己”金红的发带,自床边起身,拉下层层帷幔,行至门边,开门,扯了人的后领,一把将参商拉了进来。
参商差点被勒死。
刚欲咳嗽,就见面前人的食指在唇前一竖。
谢惊鸿神情冷漠冰凉,哪有先前半分温柔,反而带着地狱修罗般的可怖压迫感。
参商不由当即噤声。
谢惊鸿冲着屏风一抬下巴,参商便意会地赶紧躲到了屏风后边的桌案底下。
殿中的灯火被谢惊鸿一一熄灭,只留最后一盏,映照着搁着医书的桌案边上,他卸了头顶的月白冠、三两下系上发带、把玩宿火的身影。
没错,这会儿宿火已经回到了他手上,当然只是“借用”一下。
巡逻的人很快就行至门外,秦自横的声音传来:“小王爷,还没睡么?”
谢惊鸿开口时,已经完全用着松亭雪的身体,说出了自己十五岁时特有的少年嗓音:“你见过我几时这么早睡。”
都已经是次日了……
也就这位“医毒双修”天天鲜少睡觉,废寝忘食、沉迷其中地学,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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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带猝死的。
秦自横自然习惯了,不以为意:“小王爷,王让你明早去御极殿一趟。”
“知道了。”
秦自横:“今日椒花殿的事……”
谢惊鸿生怕人醒了,只想赶紧撵他走,沉声道:“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置喙一词。”
“……是,”秦自横一躬身,“属下多言,不知小王爷身上的伤如何了?”
这人今日怎么这么多话。
谢惊鸿压着性子:“家常便饭,甘之如饴。”
话说完,又忽然想起什么,补上几句:“帮我转告长安王,他早该知道,这种惩罚,对我来说如瘙痒一般。下次要罚,便罚我抄佛经。昔年我在松晚那里,没少抄过。梵文最是难写,抄一行错八字,错一字再抄十遍。我向来缺乏耐心,这种惩罚,对我才有管教之力。”
小王爷几时这么多话,秦自横的手刚碰到房门上。
刀光夺目而来,如天降流火,残阳坠地。
宿火斜插.于门上,泛着如同刚被炼造而出的猩红火光,熔岩般的烫度透过厚重古朴的门,瞬间传至他的指尖!
秦自横猛地一收手,就见五指已经焦黑,散发出炭烤人肉的味道。
知小王爷动怒,他立刻跪地一拜,磕头不止。
谢惊鸿一收力,宿火回到手里,强行动用术法,他险些喷血。
熟稔地把喉间腥甜尽数咽了回去,他仿若无事发生,把玩着宿火,暗哑道:“还不滚?”
一干府兵,转眼间连滚带爬,跑得一个不剩,秦自横跟在后面也逃得狼狈。
参商自屏风中颤颤巍巍地出来,看着谢惊鸿的眼里满是惊恐:“你?”
谢惊鸿变脸极快,平静淡然地解开发带,端庄稳重地戴上月白冠,此时又是那个皎皎明月般的仙君。
他先发制人地粲然笑道:“怎么样?本少主学得像么?”
参商愣了一下,呼出好长好长好长一口气。
“像,太像了,怎么会……这么像。”
谢惊鸿假笑道:“你年纪小,来灵境晚,自是不知,昔年我那二哥虽收了谢仰为徒,却天天有‘正事’要做,只知让人抄佛经。要不是本少主看他可怜,指点一二,他能在三年之内,在灵修一门有如此造诣吗?应该说,我才是他的正经师尊,自然对他了如指掌。哎呀,真是造化弄人,原本如若他当时拜的是我的话,现在报师恩的对象,不就是我松亭雪了吗?都怪长安王……”
如若不是谢岷敞。
又怎会……
——“你我终归只是叔侄,就当我不入尘松杳无名、无力、无立场,从今以后,再也不会管教长安境谢仰!”
好一个无名、无力、无立场……
你松亭雪分明最有名、有力、有立场。
“那当然了!”参商话接的时候妙,“难怪他对您这么好呢。”
谢惊鸿指尖宿火转了一圈,却是无奈一笑,自嘲一般:“你都如此觉得了。”
他还以为我记仇。
我又不是松沉雨。
嘶,为什么老提小舅妈。
难怪松亭雪总误会……
拉开层层花苞似的帷幕,人还没醒,谢惊鸿把宿火还了回去,发带搁床边。
松亭雪一向睡得沉,雷打不动。
谢小王爷以前还说过,小师叔若是取字,里边要有个“雷”字。
松亭雪自然不乐意:“风霜雨雪,大哥是风,二哥是雨,那我要么是霜,要么是雪,‘雷’字多难听啊!谢仰,你还说我品味差,你才是土,土极了!取个没什么含义的二十四节气,也就听着有意境!”
松亭雪真是不会骂人,气急了也就把人叫土狗、狡兔、野狐狸、大尾巴狼……搞得好像比他大哥还喜欢跟百禽千兽打交道。
当年说“惊蛰”两字毫无意义的人,最后还不是默默接受了尊主爹爹赐的“亭雪”二字。
闻风、沉雨、亭雪……
呵,也就听着有意境!
再来个“凌霜”还有得品。
松亭雪慢悠悠“转醒”的时候,谢惊鸿已经撑着脑袋在床边睡着了。
睡颜倒是安静,一如昔年在临天境的时候。
松亭雪一睁眼,还没动,谢惊鸿就抬起了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故意装睡试探他呢。
人开口就是:“你怎么样?”
松亭雪瞧见他微蹙起的眉心,很想帮他抚平,终究没上手,道:“好多了。”
谢惊鸿的两指尖一直捏着一颗药,此时捏久了,有些化了,鲜红的药丸融化了,看着像未干的血迹。
谢惊鸿顿了一下,第一时间去看松亭雪平静的神色,又赶紧拿帕子擦净了手,连忙重新拿了一颗。
把药递给人时,他的语气已经极快地恢复冷静:“吃了,运力调息。”
松亭雪瞥了一眼那药,娇气又难哄:“不吃,‘半桶水’给的药,吃了我还能见着明天的太阳吗?”
谢惊鸿往窗外一扫眸光,温和浅笑说:“熹光已露、金轮既升,你已经见到了朝阳,可以吃药了。”
松亭雪似乎挺喜欢这句话,赶紧记得牢牢的,大发慈悲地将药接了过去,鼻尖轻轻一耸动,老神在在道:“不错,小师侄的医术又进步了。”
谢惊鸿心道,你懂什么进没进步的。
不过只是腹诽,他叉腰说:“那是自然,我‘松亭雪’是谁?要不是我对医毒两道皆不感兴趣,学个三年五载,就能吊打你呀。”
松亭雪呛了一下:“哇,这药好辣。”
谢惊鸿赶忙递水:“快运气,灵力自灵府而升,起于气海丹田,流经神阙、风池、大椎、天宗……”
“怎么不说了?”
谢惊鸿道:“险些忘了,小王爷可是神医,真是班门弄斧了。”
“可是你说话好听,再说几句呗。”松亭雪的眼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里边流露的全是对自己美貌的欣赏,蜜甜发光,都快汇成一片无垠星海了,“小师叔,你长得……好漂亮。”
谢惊鸿:“?”
???
不对,这很不对。
冷静,冷静,好好想。
——雪裳仙君不落俗套、不走寻常路,爱世人却难动凡心,今日这一举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难说他不会……
谢惊鸿很怕,自己会慢慢把人变成一株含苞待放、空前绝后的惊世大水仙!
猛地起身,谢惊鸿立刻撇清关系道:“今日不过是恰好路过莲花湖,顺手把你带回来了,算不得什么恩情,‘小王爷’可别入了心,日后凡事少出头,好自为之吧!”
参商:“啊?恰好……”么。
他话还没说完,谢惊鸿已经提起他的后领子,提小鸡似的,齿间还没忍住溢出一声冷哼,很不高兴地拂袖而去。
松亭雪把玩着宿火,神情晦暗不明,良久一声笑,正得发邪。
还没玩够?
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