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摸出来一个小橘子，悄无声息塞进荀垚的袖子里，荀垚立时便察觉了，漆黑的眼睛望着谢菩提，对他道：“不要。”
谢菩提道：“你就收下罢，难道你不饿么？”
荀垚还是道：“不。”
因为荀垚有蹇吃之疾，说话不大利索，久而久之，他每次说话都不超过三个字，谢菩提早已习惯。
见荀垚固执拒绝，谢菩提心知说服不了他，干脆动作艰难地把橘子皮剥了，掰下一小块，眼疾手快地塞进荀垚唇里，又生怕被打，立即快步走了出去。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谢菩提做了恶事便格外心虚，一心虚便忘了看路，不小心迎面撞在根柱子上，结结实实一声响，成功惊醒了在外面瞌睡的僧尼。
不多时，谢菩提荀垚二人便被循声赶来的僧侣围了个严严实实，火把热气腾腾，洒在谢菩提的脸上，他心中一咯噔，袖子里的瓜果簌簌滚落。
——人赃并获。
谢菩提依稀记得，阿娘当时赶过来领走他们两个小孩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已经不能单单用难看二字来形容了。
谢菩提惶惶，躲在荀垚身后。
阿娘抄起棍棒，厉声道：“谢菩提，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谢菩提哑口无言，荀垚却道：“夫人……是我……要拉他去。”
谢菩提瞠目结舌，实在没想到荀垚竟然会替自己顶罪，阿娘当时便有几分狐疑，但见荀垚坚持，那根棍棒便到底没有落在谢菩提的背上。
因为荀垚是故人之子，阿娘对荀垚格外宽和，只是轻声道：“阿垚，日后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了。”
荀垚默默颔首。
阿娘走后，谢菩提也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挠挠脑袋，又走到荀垚身边：“多谢你……”
话未说完，荀垚便兀自走了，谢菩提忙忙追上去，一晃便到了十五岁。
谢菩提醒来时，倍感神清气爽，猝不及防对上一张红通通的眼睛，他有点愕然。
苏郃绞着袖子，惴惴不安地开口：“谢兄……我是来同你道歉的，我并非刻意袖手旁观，只是我不敢轻举妄动开罪徐家……望谢兄谅解，不要因为此事与我疏远……”
谢菩提垂下眼，才看见自己手臂上被叮咬出的乌青痕迹，看着很是骇人。
但他完全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也没料到苏郃竟然郑重其事地来和他道歉。
他对苏郃道：“我不怪你，你也别往心里去。”
苏郃神色缓和了些，他从身旁仆人的手里拿过一只白瓷小瓶：“谢兄，这是我家的伤药，我兄长常年负伤，都是擦这种药，效果极好。”
谢菩提收下了瓷瓶，对苏郃道谢。苏郃仍然觉得愧疚难安，他心里不好受，可又实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在谢菩提的寝舍里磨蹭了半日，忽而有人来催请苏郃：“少将军请您去见他。”
苏郃依依不舍地同谢菩提道别。
走出去没几里路，谢菩提耳力极好，听见那人对苏郃道：“少将军说了，希望您别再和那位谢郎君走得太近，心术不正之人，不宜深交。”
谢菩提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白瓷瓶放在了屋内一方桌子上。
他坐在床上，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推开窗子，窗外寂寂无声。
——难怪他睡得如此踏实，原来他睡过头了！！
谢菩提一番捯饬过后，匆匆赶到教室，室内只有正在收拾东西的岳清涯。
谢菩提心虚地三步并作两步挪过去，躬身对岳清涯行礼：“夫子，学生来迟了。”
岳清涯低着头，老神在在地清理东西，谢菩提想帮他打下手，却完全无从下手。
在旁边呆站了半晌，岳清涯终于得空看他一眼，摇摇头道：“不好。”
谢菩提心凉了半截，难道他要因为这件事被赶出学宫么？
他正想着如何解释，岳清涯就指了指谢菩提脸上的肿包，没好气地道：“你要顶着这么一张脸蛋上课？”
谢菩提忘了照镜子，摸了一下脸，果然还有一点小小的肿起，他理所当然地道：“夫子，一点小伤而已，我后晌还能接着听学么？”
岳清涯又是摇头，谢菩提心急如焚，他道：“学生自知不该迟到，可当真是一时睡昏了……”
岳清涯道：“你说什么胡话呢？自己病成什么样没点数么？回去睡觉休息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谢菩提一怔，他心下松开了点，又追着岳清涯道：“夫子，我真的不要紧，我后晌不能来么？”
岳清涯道：“不成，你这样大摇大摆地坐在那里，教别人看了，以为我怎么苛待你呢？少上一节课也不会死人的，你安心回去睡觉。”
谢菩提心中泛过一道暖流，就听岳清涯端详着他的脸，惊奇道：“但别说……你这副尊容真是别致。”
谢菩提嘴角一抽，却是真正卸下了重担，轻快地出去了。
他没回寝舍，反倒出了学宫，去街上转了一圈，本来是想去见荀垚的，却猝不及防地被一道朱衣身影撞了一个踉跄，那女郎抱着一沓书往前疾跑，头上戴着幕帷，怀中的书掉了几本在地上。
谢菩提迅速帮她捡起了书，看见她身后走过去一群武士，将她拉到了一个小巷，躲开了那些人。
谢菩提把书还给她，那几本竟都是兵书。
褚灵蕴接过书，惊魂未定，她抬起眼想要道谢，却发现拉她一把的人竟然是谢菩提，好话顿时都梗在了嗓子里。
原本，她上次怒火攻心踹了人一脚之后，很是不安，毕竟这的确是有点过分了，她还担心谢菩提去跟父亲告状，但是等了半月，依旧风平浪静。
她就觉得谢菩提这人似乎也没那么坏，何况此人这次又救了自己一次，但她对着谢菩提，便想起那纸糟心的婚约，实在说不出谢字。
而谢菩提，也没想要收到感谢，他对褚灵蕴点头示意，便准备走了，褚灵蕴忽然出声，喊住了他：“谢……菩提，额，你不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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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要躲那群人么？”
谢菩提摇首，他并不想打听旁人的闲事。
那便好，褚灵蕴本也没想告诉谢菩提。只是，她发觉谢菩提也不是那么蛮不讲理，还是想着和谢菩提好生谈谈。
她问道：“你，有空么？”
两人在茶楼上相对落座，桌上摞着那一沓书。
褚灵蕴喝了一口茶，清清嗓子，对谢菩提道：“方才……还是谢过你了。但是，你当真不愿与我退婚么？”
谢菩提道：“你若能说动家人退婚，我也并无异议。”
褚灵蕴垮下脸，她当然没办法违抗父亲，而且上回过后，母亲也去打听了一番谢菩提的名声，只道谢菩提如今纵一时清贫，将来却必成大器，对这婚约似乎很是满意。
只有她一人不愿，谢菩提的态度暧昧，她实在是没辙了。
思来想去，褚灵蕴决定拿出最后一个法子，她从那沓书里拿出一本，推过去：“谢菩提，你就不好奇，我的心上人是谁？”
谢菩提的确不好奇，目光下落，恰好看见书封右下角写着的名字，神情为之一滞。
褚灵蕴翻开那书页，里面是收录的文赋，她指着那名字道：“谢菩提，我的心上人，乃是苻玄英。你……”
话音未落，褚灵蕴便发觉谢菩提的平静神情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有点心虚，到底还是继续说下去：“我当真仰慕于他，而且不止我，邺都的女娘子大多都倾心苻郎。你应该也见过他罢？”
说到此处，褚灵蕴忽的想起：“你们……似乎是同门师兄弟，那你也当见过他的风采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羡慕，羡慕什么，不言而喻。
“但凡见过苻郎君的人，无人能不为他的才华气韵动容……”
谢菩提道：“是么？”
褚灵蕴一愣，她一直以为谢菩提是完全的锯嘴葫芦，原来这人还会反问……
她点头道：“当然，你难道不是？”
谢菩提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不想再听这种无聊的话，转而看向那几本兵书：“褚姑娘，你也爱看兵书么？”
顿时，褚灵蕴的神情浮现几分不自然，她目露鄙夷：“我不爱看。”
谢菩提没追问，等着褚灵蕴说下去。
她带着三分不屑和讥讽道：“但是二皇子爱看。我姐姐……你应当也听说过她的名声罢？她爱慕二皇子，自然要处处投其所好，如此方可早日登堂入室，当她最想当的二皇子妃。”
解开了心中困惑，谢菩提便没再问下去。
褚灵蕴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忍不住倾诉道：“若不是要借此机会出门，我才不会帮她买这些书。她真是我见过活的最可悲的人，《女诫》那种令人作呕的文章，她竟能倒背如流。穷极一生为别人的期望而活，到底有什么意趣？”
褚灵蕴的长姐褚含章，乃是名动邺都的文冠才女，世家贵女引以为表率的女郎。
谢菩提只道：“我也以为《女诫》不值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