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灵蕴眼睛一亮,她终于从谢菩提口中听见了一句人话,忍不住微微前席,想要继续谈下去。
然而这时候,只见窗棂外,人潮汹涌人头攒动,颇为热闹,鼎沸人声之中,谢菩提望见一道背影,他心头一动,霍然起身,只来得及丢下一句:“褚姑娘,失陪。”
褚灵蕴眼睁睁看着谢菩提像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她满腹倾诉欲又被噎了回去,不高兴地眉头一皱,低首看见苻玄英的文章时,又忍不住会心一笑。
谢菩提一路喘着粗气跑到了街头,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荀垚的身影转瞬即逝,他不甘地跺了跺脚。
屋子里灯影幢幢,正上首的木桌上摆着两方牌位,前置香炉,里面是已燃尽的香烛。
谢菩提走过去,极熟稔地从旁边取出三支香来,借烛火点亮后轻轻插入香炉中,虔诚地拜了三拜牌位,方才转过身,看向在灯火下写字的人。
“荀郎君的病这么快便大好了?”
荀垚停笔,无声看向谢菩提。
谢菩提道:“为何称病不见我?”
半晌无声,谢菩提走到荀垚跟前,看见桌上散落的纸张,随手拿起几张来看,神色由平静逐渐转向凝滞,他把纸张推回去:“荀垚,你究竟在做什么?”
白纸上写的都是关于朝廷官员冯悬的罪证,条理清晰,字字句句写得分明,若是呈上这些罪证,必能让冯悬官位不保。
可冯悬是二皇子的人,当今陛下态度暧昧,太子懦弱,空有仁德贤名,二皇子则手握兵权,在外征战沙场开疆拓土。帝位究竟落入谁手,还未可尽知。
但荀垚以白身参奏朝廷官员,却是羊入虎口。
荀垚拿过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写字,谢菩提耐心等他写完,拿起来看。
“来邺都第一日,我接治病人,有一白头老翁多日未进米食,形销骨立,我试了种种虎狼之药,依旧未能活之。替他下葬时,他家中小童告诉我,冯太守贪走赈灾款项,如老翁这般的饿殍,只怕不知凡几。我心中怀愧,愿尽绵薄之力。”
谢菩提攥紧了手里的纸,心脏倏地拧紧,冷脸看了荀垚一眼,旋即抢过他手里的笔写道:“你这些年来行医问诊,救活的人不知多少,难道医活百人,不能抵这一条性命么?何况,他并非因你而死。”
“荀家只有你一人了,”谢菩提写着,想起方才的牌位,心中凄怆,“你这是蚍蜉撼树愚不可及!就非要以命抵命?”
荀垚拿过另一支笔,写道:“先父在时,便曾敦敦教诲,人生于世,但求问心无愧而已。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纵然身死魂消,可无愧天地神灵,没无遗恨矣。”
谢菩提气得掷笔,看向荀垚:“你这是自取灭亡,若是你白白牺牲,依旧于事无补呢?”
一时之间,谢菩提也立时想明白了,先前自己为何几次被拒之门外了。
荀垚此人便是如此,一旦做下决定便不由旁人置喙。
他虽然骂荀垚愚不可及,心中却忍不住为之动容,看着荀垚那双眼睛,却是无论如何也骂不下去了。
就在此时,荀垚帮他倒了盏温茶,推过来,谢菩提一时噎住了:“做什么?”
荀垚写:“不是渴了?”
谢菩提好气又好笑,这才发觉口干舌燥,饮尽了温茶。
忽而想起,少时他与荀垚一道去街上给阿娘买盐,路过一个点心铺,他闻见清甜的食物香气,馋虫大作,却并未表露。回家后,荀垚便变戏法似地把那包点心摸了出来,送与他。
简直有读心的本领。
喝了温茶,气势便矮了一截,谢菩提沉默下来,荀垚又写:“在学宫一切可好?”
谢菩提道:“没什么不好的,师长爱护,我……”
说着,他又记起一张讨厌的脸,改口道:“只有一个师兄,格外烦人。”
荀垚看着谢菩提的神色,低头写:“将来便会好的。”
是啊,谢菩提一直寄希望于将来科举授官,一鸣惊人动天下,他可以一展抱负不必在活在苻玄英的阴影之下。
若是他能手握权柄,便能令荀垚随心所欲,无有性命之忧。
但愿真有那时罢。
谢菩提知晓劝荀垚是劝不动的,他便道:“你要做的事,我不拦你了,不过,你也不许再称病,多晦气。”
荀垚轻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时,便冲淡了眉眼的冷厉。
谢菩提写:“你今日是不是还要去医馆,我同你一道去。”
荀垚思索了一阵,答应下来。
离开屋子时,谢菩提再次看向自己上的三炷香,心道,但愿荀家长辈在天之灵,能够护着荀垚这个犟种罢。
然而他看过去的一瞬,香烛一端燃烧后的灰烬忽而坠了下来,谢菩提眉心一跳,觉得不安。
荀垚问他时,谢菩提只是摇头。
医馆破旧而狭窄,勉强能容得下几人,然而一应物什,都整洁如新,足见主人对它们的爱惜。
偶尔有几个零星的病人进来,也都是头疼脑热的小病,荀垚帮他们看诊,谢菩提在旁边抓药,忽然解得“但愿药生尘”的真意,心中宁静,若有所得。
宁静未久,便有几道喧嚣声自外而内地传进来,几个环佩的乌衣少年并肩而来,一个胜一个的红光满面,怎么看也不像身有暗疾的模样。
谢菩提心中略沉,就见为首的少年几步走过来,对着荀垚朗声道:“大夫,听闻你是邺都新来的神医,医术绝人,不知道能否看出我得了什么病?”
身后跟着的几个少年面带笑容,但那绝非出自善意,而是看热闹的眼神。
谢菩提立在一旁,荀垚也替少年看过,方道:“一切安好。”
荀垚的话中间稍顿了一下,那少年一直留意听着,立时便张大嘴讶然道:“大夫,你这医术只怕还有待精进,我近来恋慕一位小娘子却不得见,相思成疾,怎么能说没病呢?”
一旁的少年们忍不住哄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畅快淋漓。
谢菩提眉关紧锁,荀垚从容道:“我,并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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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领。”
闻言,少年又是哈哈大笑,他似乎觉得很好玩,眼神里都是调侃:“大夫,你当真有蹇吃之疾么?我以为罹患此疾之人大多消极避世昏昏度日,没想到竟然还能做大夫,可真厉害!”
少年似乎是真心夸奖,然而落到谢菩提耳中,便极为刺耳。
这几个世家少年,恐怕是听闻了什么传言,觉得好玩,特意前来一观,却是在人伤口撒盐,使之溃烂。
谢菩提积攒的火气越来越重,就要与他们理论一番,这时,又进来一人。
几个少年顿时息了气焰,很是安分守己,齐声道:“见过长兄。”
谢菩提神色不善地看向来人,这群膏粱子弟,原是苻玄英的族弟,那便不奇怪了。
苻玄英对他们颔首示意,便看向谢菩提:“阿离,可否移步一叙。”
谢菩提的火气还未散,不是很想去,但又想着苻玄英无事也不会寻他,便去看了眼荀垚,荀垚对他无声点头,谢菩提便跟苻玄英一道出去了,坐进马车里。
苻玄英拿出一方圆铜盒,送入谢菩提手中,温声道:“先前本想送出,然而迟了一步。”
谢菩提低首,看见盒中的药膏,膏质莹润,苻玄英竟然会给他送药么?
不是嫌弃厌烦?
余光中看见苻玄英的右手上戴了三枚绿玛瑙扳指,心道,连褚姑娘都只戴了一只,他可真是比女娘还要娇贵。
纵然如此,谢菩提的眉心还是松快了些,神色柔和下来,自己也未察觉到。
苻玄英又道:“阿离,那位大夫是荀家后人罢,他与他的先父生得很像。”
谢菩提道:“你认得荀大人?”
苻玄英淡笑道:“此事轰动一时,大齐人尽皆知。阿离,别和他过多来往,圣上并不想反复记起自己曾犯下的错。”
掌中的盒子一下子冷下来,冻得谢菩提心凉,他冷笑道:“苻……师兄,你家中子弟出言无状,你也不加管教么?”
“他既然来到邺都,这都是意料中事。”
谢菩提道:“凭什么他们可以肆意妄为,荀垚就要忍气吞声?”
苻玄英温柔地注视着他,像在容忍一个不懂事的稚童无理取闹:“阿离,人各有命。”
谢菩提心口发涩,梗得生疼,他盯着苻玄英看,看见他身上衣裳的金绣,陡然而生一股渺小感,越渺小越无力。
什么是命?
谁该命好,谁又该命不好?
苻玄英,你只不过是命太好,人人都喜欢你。
谢菩提静了一会儿,终于展颜笑道:“多谢师兄教诲,菩提受教了。”
苻玄英道:“苦言药也,甘言疾也。阿离,为你前程计,莫要因小失大。”
谢菩提再也听不下去了,将那盒子丢回给苻玄英,掀开车帘,拂袖而去。
苻玄英看着被扔回来的药膏,轻轻拿起。
谢菩提疾步赶回医馆,那几个少年已经不见踪影,荀垚老神在在地坐着,好像风过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