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街行人来去匆匆,谢菩提和他们背道而驰,转头又去叩响了荀垚家的门扉。
小厮探头开门,看见谢菩提的狼狈形容时吓了一跳:“谢郎君,您……您这是怎么了?”
谢菩提一字一句道:“我快要病死了,荀垚可有空来见我最后一面?”
小厮语塞,一时不敢言语,谢菩提坚定道:“你就这样去替我传话便是。”
小厮觑了觑谢菩提的脸色,约莫觉得人命关天,还是进去了。
不多时,一直紧闭着的门,终于向谢菩提敞开了一道缝隙。
“谢兄,这位徐世子,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若是可以还是不要接近的好。”
谢菩提道:“他没有通过考试,为何能入……?”
苏郃不待他说完,立即捂住谢菩提的唇,将人拉到角落,朝他使眼神,无奈扶额:“谢兄,你忘了,以徐世子的家世,只要圣人一句话,学宫自然要收下的。”
原是这样。谢菩提心道,他早该明白。
苏郃见谢菩提仍是置身事外的模样,忍不住继续提醒他:“谢兄,最好不要招惹此人,他格外记仇。”
谢菩提点头,没有告诉苏郃,自己大概已经把人得罪了。
就算什么也没有做错,偶尔也一样会招来麻烦。
随着钟声敲响,清谈会正式开始,郑考官在上面亮出了今日的试题:
一犬吠形,百犬吠声,惧于群犬,遂至叵听也。
郑考官笑眯眯地看向众人,目光落在自家侄儿上:“诸位以为,此句当做何解?尽可说来,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徐行竟然率先开口,称得上是侃侃而谈:“此为当今朝廷之弊一也,百官只知谔谔循声,却不知千夫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取官者偏听而受弊,故而满朝公卿多为庸碌之辈,然则自以为伯乐,其谬也甚。”
苏郃正着意想着典故,不料一向不学无术的徐行也有如此才思敏捷的时刻,他一下子慌了神,脑中方才想起来的一点句子顿时又似水东流而去,只剩下一片空白。
众人也不禁纷纷点头,虽然徐行的论辩并无甚独到之处,可一个众人眼中的白痴,若是某一日忽然口吐人言,众人便不由得暗自点头,并不计较这其中的学识多少。
郑考官细细端详着众人的反应,眼见这回也算是替徐行挽了尊,心中便安定了许多。
固然人尽皆知,徐云起一介庸才,但只要能稍事运作,不让侄儿的名声太过难听,郑考官的面子也便能过得去了,在同僚面前不至于抬不起头来。
如此皆大欢喜的好事,郑考官喜上眉梢。
众人都很有眼力见地纷纷附和徐行的话,没有人想抢风头。
然而此时,谢菩提却兀自站起身,郑考官顿时便觉大事不妙,但他也没法按住谢菩提不让他说。
谢菩提道:“司原氏其人,非目不识丁痴惘愚人,然则被阿谀取容之音所惑而已,何也?盖因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快意而已,则无暇分辨其是与非。此本凡人本性,奈何只让一犬,而不见百犬逢人之恶,若是者而已。”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当即一变,羞愧者有之,愤怒者有之,唯一满目憧憬地望着谢菩提的,只有苏郃。
郑考官脸上无光,偏偏还要维持表面姿态,他真是怕了谢菩提这尊大佛了。
此子心性狭隘,毫无容人之量,纵然书读的再好,又有什么用?若是谁要起用此人,那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他勉强笑笑,示意徐行别轻举妄动,瞪了半天,终于是把徐行给按了回去。
郑考官皮笑肉不笑,对着谢菩提乐呵呵道:“后生可畏。”
谢菩提大获全胜,心中却毫无快意之感,他第一次觉得,学宫并非他想象中的那般,这里乌烟瘴气。
直到此时,他才想起今日竟然未见苻玄英。
众人又继续曲水流觞,徐行却拂袖而起,他来到谢菩提面前,在谢菩提身上投下一道阴影:“你可真是好样的。”
谢菩提不声不响,徐行走过他时,狠狠撞了一下。
谢菩提侧眼看他,实在想不到还有如此幼稚的招数,然而就在此时,徐行身上挂的一块金坠子掉入溪流之中,滚滚而下。
他心下一沉,果然,徐行便立即扬声道:“谢菩提,那可是圣上赐我的金络子,若是有一分闪失,你担待得起么?”
苏郃在旁劝和道:“徐世子,我派人去捡……”
徐行白他一眼:“苏郃,你若不想惹祸上身便闭嘴。”
苏郃脸色发白,讪讪不敢言语。
徐行拿脚尖点点那金络子流向的地方:“谢菩提,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自己去还是本世子按着你去?”
如此一来,他也不必再参与曲水流觞了。
谢菩提心知徐行不会善罢甘休,他心下也后悔自己一时莽撞,不过却不会表现出来半分,默默转身,从小道下山去了。
苏郃便只好在原地看着,徐行睨他一眼:“懦夫。”
苏郃面色燥红,却无言反驳。
从山中小道一路往下,恰好是学宫正中央的一座宫室,下面是百尺长阶,谢菩提一步步往下走,途中遇见了两人。
一个是苻玄英,而立在他身旁的那人,谢菩提并不认得。
那青年身穿朱红锦衣,头戴冠冕,时不时低声与苻玄英交谈,看起来倒像是苻玄英的仆从。
他们正拾级而上。想来苻玄英未能参与清谈,便是有贵客要陪。
不过这并不干他的事,谢菩提目不斜视,与苻玄英擦肩而过,分道而行。
徐行特意派人给谢菩提带路,生怕他找不到金络子掉落的地方,那仆人带着谢菩提来到一棵古树前,指着上面的一处树枝道:“谢郎君,劳烦您亲自动手了。”
谢菩提踮起脚,拽弯了一点树枝,把那条络子取下来,枝丫回弹,忽然敲到了什么东西,谢菩提听见一道撞击声。
旋即,便是一阵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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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悸的嗡嗡巨响,一大团蜇虫蜂拥而至,而那为他引路的仆人早已不见踪影。
谢菩提用力咬了一下唇,转头便疾跑,饶是如此,手臂和右脸上仍然被蜇了几个大包,皮肤高高肿起。
他灰头土脸地走到长阶下,下意识抬头,果不其然看见徐行含着讥讽的笑眼。
徐行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谢菩提没有听清,脑中一阵钝痛,仿佛有巨物在脑中搅来搅去。
不多时,徐行身边走来一人,竟然又是……苻玄英。
说来也奇怪,谢菩提根本听不清徐行的话,却偏偏将苻玄英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那点一闪而过的不喜,都被他清楚地收入眼底。
谢菩提扭头,仍然竭力维持着礼仪,走路时脊背挺直,如此走了几步,便撑不住倒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稳当踏实。
谢菩提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少时的事了。
当年,父亲因行事触怒朝中权贵被贬,与之一道流放的,还有荀垚一家,他们一道前往丹州。
丹州多瘴气,不宜人居,父亲在丹州未久,便得软脚病而辞世。荀父身在穷乡僻壤,仍然不忘上书犯颜直谏,在疏中直陈其辞,忤逆陛下,当今一时为左右奸佞所蒙蔽,便下了御旨,诛灭荀氏一族。
数日后,陛下终于从震怒中苏醒过来,再派人去查问,得知荀家诸人早已死尽,悔不当初。再后来,陛下派的人终于找到了荀家唯一存世的血脉,荀垚,便派人暗中慰抚,让荀家不至绝后。
这些事皆是秘密进行,若非那时谢菩提一直与荀垚形影不离,也无从得知。
纵然荀父无罪,可陛下是天子,也绝不会罔顾是非,所以错的便只能是荀家,荀垚毕生无出仕之望。
丹州赤贫,谢荀两家大抵同病相怜,谢菩提便时常去找荀垚夜中同游,又因为家中清贫,他们偶尔会去邻居家借几盏烛火,就着昏暗的烛光一同夜读。
有一次,谢菩提半夜饿醒,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去摇醒了另一间房中的荀垚,撺掇他和自己一起去寺庙里偷贡品。
荀垚自小老成,老大不乐意和谢菩提做这样的事,谢菩提只道:“你若不去,我就一个人去。”
荀垚只得跟上他,谢菩提小时候酷爱爬树摘果子,于是练就了一身翻墙的本领,和荀垚一并翻进寺庙之中。
只见供台上盛着满满一盅的新鲜瓜果,带着点晶莹的水珠,谢菩提仿佛已经闻到了清甜的水果气息。
荀垚在旁边帮他望风,却没有要一道上来拿的意思,谢菩提拿了几个大小适中的瓜果,塞进袖子里,又把那盘水果给推平了些,以免被人瞧出来少了东西。
做完这些,谢菩提便抱着袖子从踮脚的椅子上下来了,荀垚还站在那里,谢菩提问他真的不拿一个吗?
荀垚摇头,谢菩提觉得让荀垚空手而归,实在不美。
当然,其实主要是因为,谢菩提不想一个人做坏事,心中总不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