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出一片明晃晃的白亮,随着涟漪荡漾,宛如大片大片的玉石,颇为耀眼。
月光添了三分清冷,草木竹石、池水溪流,皆浸润在柔和的月华里,树影摇曳,天地仿佛融为一色。
用过晚膳,便在偏殿内读书,听得外面院中传来阵阵清脆的谈笑声。
林轩忍不住从窗口探出头去,只见月光下,袅袅青烟升起,飘摇两三丈高,转眼便被晚风吹散。
湖边的凉亭里,大盘儿、姜尼、灵犀和拓跋玉儿几位女子,围坐一圈,言笑晏晏。
炉中炭火正旺,上头烤着羊肉,浓郁的香气随风飘来。
“咳、咳。”
他轻轻咳嗽两声,想引起几位女子的注意,不料姜尼投来一个嫌弃的眼神。
“嗓子不舒服吗?要不要喝点热水。”
引得几女笑作一团。
“待会儿再收拾你。”
说完,他收回目光,继续批阅文书,直至深夜方才停笔,外面的笑语声仍未歇止。
灵犀端着一盘香喷喷的烤肉进来:“别忙了,先吃点东西吧。”
“还是夫人晓得疼我。”
林轩咧嘴一笑,拿起一串便往嘴里送。
灵犀去沏了杯热茶过来。
“还有呢。”
姜尼和拓跋玉儿又端了两盘进来,吃饱喝足,便歇下了。
次日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徐未熊就来到主院外,却被两名丫鬟拦住。
“二郡主,侯爷尚在歇息,此时不见客。”
丫鬟语气虽恭,却未让开。
“他何时起身?”
徐未熊面色冷淡。
“不知。”
丫鬟摇头。
“让开。”
身后徐未熊的两名贴身侍女眼中隐有怒意。
身为北凉二郡主,往日到哪里不是受人礼敬。
偏在这燕候府中待了一个多月,处处碰壁。
“何事?”
院内,正在练剑的姜尼闻声走来。
“姜姐姐,二郡主定要见侯爷。”
丫鬟欠身行礼。
姜尼虽是后来才入府的侍女,但作为林轩的贴身丫鬟,地位颇高,在府中还有自己的独院,因此下人们皆称她一声“姜姐姐”
。
“姜尼。”
徐未熊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我。”
姜尼点头:“还请二郡主留步,侯爷此刻还在安睡。”
“你不过是当初世子院里的小丫鬟罢了。”
徐未熊的贴身侍女忍不住讥讽道:“从前见到二郡主,吓得心惊胆战、手脚发软的小东西,如今换了个主子,倒神气起来了。
敢拦我们郡主的路,真是老母鸡变凤凰。”
姜尼明眸圆睁,强压着心头火气。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院中回荡,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出言讥讽的侍女捂着脸跌坐在地,口中痛呼,原本俏丽的脸颊已红肿起来。
地上溅开一滩血迹,混着两颗断牙。
沐晴儿将手放下,目光并未落在那名婢女身上,语气平静地说道:“二郡主手底下的人,果然说不出什么好话,这般不知轻重的,也配在侯府里多嘴。”
“这一巴掌只是开头,若还有下回,就直接拖出去杖毙,扔去喂狗。”
“你……”
侍女捂着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似乎想争辩什么,但一触到沐晴儿冰凉的视线,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得缩着身子,躲到了徐未熊背后。
“晴儿姐姐……”
姜尼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你也是不争气。”
沐晴儿瞥她一眼:“你是公子身边的人,一举一动都连着公子的颜面。
谁若欺你,便是拂侯爷的面子——该拔剑就拔剑,哪怕捅出天大的娄子,也有侯爷替你挡着,慌什么。”
“我明白了。”
姜尼听得出,这话虽是对自己说,却更是说给一旁的北凉二郡主徐未熊听的。
心里顿时踏实不少,她轻轻点了点头。
“晴儿姑娘如今的气势,可比当年在北凉时足了不少。”
徐未熊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
“是足了不止一点。”
沐晴儿应道:“还请二郡主先回住处,侯爷起身后,自会派人请您相见。”
说完便示意两名侍女引徐未熊三人离开。
“晴儿姐姐,你刚才真威风。”
望着徐未熊身影远去,姜尼忍不住挥了挥小拳头。
“你呀。”
沐晴儿伸手轻点姜尼的额头,语气无奈:“有什么好怕的?这儿是侯府,是燕州,你背后站着侯爷,站着三十万燕州铁骑。
别说一个婢女,就算是徐未熊本人,也不敢给你脸色看。”
“人家不是怕给他添麻烦嘛……”
姜尼吐了吐舌头。
“别说处置一个下人,”
“就算你刚才真把徐未熊杀了,本侯也兜得住。”
不知何时,林轩已蹲在远处的门边,似笑非笑地望着两人。
“听见没?”
沐晴儿对姜尼道:“日后硬气些。”
“嗯。”
姜尼眼圈微红,心底暖意涌动。
“这就没出息了?”
林轩调侃:“动不动便要掉眼泪。”
“晴儿姐姐,你看他呀。”
姜尼脸颊泛红,跺了跺脚,挽住沐晴儿的手臂轻晃。
“别闹了,快去打水来,本公子洗漱后用早饭,还要带兀突骨往青州去。”
这趟南下,徐未熊亦随行。
早膳之后,众人直往燕州城外大营。
四万苍狼骑早已列队等候,号令一下,大军开拔,朝着青幽关进发。
人马如狼似虎,甲胄沉重,长枪在手,腰悬弯刀,背负 ** ,黑压压的队伍铺满道路,最终汇入官道,纵马驰骋。
每一名兵卒皆煞气逼人,虽是胡骑出身,却令行禁止,整齐划一。
“这便是苍狼骑么……”
马背上,徐未熊望着眼前景象,只觉后背发凉。
从前她总以为天下骑兵在北凉铁骑面前皆不足为惧,可见到这支苍狼骑的刹那,她却觉得北凉铁骑未必能比这四万胡骑更悍勇。
“我燕州八郡之中,如苍狼骑这般精锐的铁骑,尚有数支。”
林轩轻哼一声:“当年本侯能练出冠绝天下的虎豹骑,如今就能再练出几十支比虎豹骑更锐利的铁骑。”
徐未熊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面对如此可怕的燕州铁骑,再加上林轩这位燕侯……
北凉当真能应对么?
待徐晓百年之后,她那位弟弟,又凭什么与林轩抗衡?
“是不是在后悔,”
林轩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当初没早些除掉我。”
“是有些。”
徐未熊坦然承认。
“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可吃。”
“其实当初祝玉研入燕时,我便想过杀你。”
林轩嘴角微扬:“后来想了想,还是作罢,免得过早与徐晓撕破脸。”
四万披甲战骑,仅用两日疾驰八百里,穿越燕州大半疆域。
当黑压压的苍狼骑阵列于青州城下时,守城将士无不心生惊惶。
铁骑连绵望不见尽头,马嘶震天,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此人意欲何为?”
青州王与铁胆神侯率领众多禁军登上城墙。
青州王面色铁青。
“燕侯,无兵部文书与陛下亲令,私自调集大军逼近青州,莫非意图不轨?”
朱无视身着墨色蟒袍,面沉如水,运足内力高声喝道。
“休得胡言!”
身披重甲、手握长柄战斧的兀突骨策马出列:“我家侯爷得知朝廷欲往凉地运粮,唯恐途中遭匪寇或胡骑劫掠,特领兵前来护送。
城上之人听清,速开城门,否则莫怪本将下令攻城。”
“兀突骨将军,还请燕侯上前答话。”
青州王扬声道。
“稍候。”
片刻后,林轩与徐未熊并骑至城下。
林轩含笑抬头:“皇叔,一别多时,一切可好?”
“燕侯,你这般阵势,未免过于惊人。”
青州王说道:“即便协助护粮,亦无需调动如此多的兵马。”
他虽心中诧异徐未熊为何与林轩同行,却并未多问。
“兀突骨。”
林轩回首下令:“率苍狼骑退至城外二十里处扎营。”
“遵命。”
兀突骨抱拳应声,引浩浩铁骑向北而去,只留虎痴率百余名亲卫守在林轩左右。
“开城门。”
青州王见状稍定,挥手示意。
城门缓缓打开,百余燕骑随之入城。
“侯爷。”
青州王与铁胆神侯一同迎上。
朱无视身后跟着数位江湖中颇有声名的正道高手,众人皆带着探究的目光望向马背上的林轩。
“哼。”
虎痴骤然冷哼,面露不悦,周身煞气翻涌,双目圆睁如猛虎:“瞧什么?我家侯爷岂容尔等随意窥视?”
“好重的杀气……”
那群武人俱是心头一凛。
“朝野皆言燕侯骄横恣肆,目无法纪,不料其麾下亦这般狂妄。”
“连看上一眼都不许么?”
朱无视语气森冷。
“你不服?”
林轩目光轻扫,语带讥诮:“本侯就在此处,有胆便拔刀。”
“还有你们,谁再敢多看一眼,本侯便亲手剜了他的眼珠。”
朱无视身后众人顿时鸦雀无声,纷纷垂首或移开视线。
“你我同朝为臣,又俱属宗亲血脉。”
青州王出声转圜:“何必开口便剑拔弩张。”
“侯爷近来如何?”
“皇叔,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
林轩摇头叹息:“燕州处处缺粮,此番借为义父护粮之机,特来向皇叔商议借粮之事,待来年收成后定当奉还。”
“果然,这小子就没安好心。”
青州王心中暗斥,面上却仍平静:“城外风寒,先回府再叙。”
“走。”
林轩应声,带着虎痴及百余亲卫,径直前往青州王府。
朱无视脸色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却强忍未发,只冷着脸随青州王同行。
“两位侯爷,请用茶。”
府堂之中,青州王抬手示意。
青州王妃奉茶后,静立其侧。
“皇叔,朝廷那两百万石粮草,应当还在青州城中吧。”
林轩径直开口。
“尚在,原定明日启程运往凉地。”
青州王点头。
“此两百万石粮草乃陛下钦定,专供北凉四十万大军所需。”
朱无视插言道:“燕侯还是莫要另作他想。”
林轩仿佛未曾听闻,目光径直投向青州王:“皇叔,我已与义父书信往来商议,这两百万石粮草中拨出一百万石,经燕州转运至北凉。
其余一百万石则直接发往北凉。”
“绝无可能。”
祝无视一掌击在案上,“林轩,你此举未免过分。”
“皇叔意下如何?”
林轩并未转头看他。
“这……”
青州王神色犹豫,视线转向一旁的徐未熊。
“二郡主认为呢?”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