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晾了她一个多月,也是时候见见了。
林轩摆摆手,让偏殿里其他人都退下。
“带她进来。”
他开口道。
徐未熊走进偏殿时,林轩正低头仔细擦拭手中的秀冬刀。
“多少年没见了?”
他头也不抬地问。
“约莫七八年了。”
徐未熊回答。
“确实不短。”
“嚓”
长刀归鞘,他起身将刀放回架子上,这才转身,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子脸上。
容貌清秀,
却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仿佛千年不化的坚冰。
生得倒好,可惜冷得像块石头。
“说吧,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见你吗?”
“七哥。”
徐未熊轻启素唇。
这么多年,他从没听徐未熊这样叫过自己,不由得微微一怔。
“头一回听你这么喊。”
林轩坐回椅中,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摇了摇头:“倒是顺耳。”
“无事不登三宝殿。”
“直说吧。”
“我想请七哥出兵,北上征讨北蟒。”
徐未熊开门见山。
“理由呢。”
他放下茶杯,神色平淡,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言。
“你应当清楚眼下燕凉两地的关系。”
“自然,这其中也少不了你这位二郡主在背后推动。”
“当年便是你告知祝玉研,绾绾在我手中的吧。”
“是我。”
徐未熊没有否认。
“那你凭什么觉得能说动我出兵?”
面对这个问题,徐未熊沉默片刻,随后开口:“北凉不能倒。
若是北凉倒下,朝廷和北蟒的压力全会落到七哥肩上。”
“北凉没那么脆弱。”
“我义父北凉王徐晓也不是废物。”
林轩语气平静:“我觉得眼下这样正好。
凉蟒相争,既能削弱北凉,也能耗损北蟒。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北凉再怎么不济,撑个三五年总不成问题。”
“到时我燕州铁骑出渔阳,踏平北凉,岂不容易。”
“父王尚在,以子伐父,必遭天下人唾弃。”
徐未熊并不动怒,只说道:“我知七哥志向,绝非区区燕州或北凉所能局限。
若背上这等不孝骂名,莫说夺取天下,就算北凉只剩两州之地,也绝不会轻易屈服于七哥的铁蹄之下。”
徐未熊语速平缓:“我知道,七哥在北凉军中的威望极高,仅次于父王。”
然而假使先王尚在,七公子兴兵征讨北凉,世情变幻莫测,那些北凉老兵在失望沮丧之余,恐怕不会愿意为七公子效力。
“去年进攻渔阳,能够招降三万守军,也是由于北凉先前曾讨伐燕地。”
她凝视着那名男子:“但若是燕地反过来攻打北凉,北凉三十万骑兵绝不可能出现投降的士兵,必定会奋战至最后一刻。
因此七公子若想取得北凉的两州之地,必须等待世子正式接管北凉之后方可行动。
那时人心离散,士气低落,而七公子一旦高举旗帜,必定会有无数人前来归附。”
“分析得颇有道理。”
林轩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节奏分明,眼中带着几分玩味:“继续往下说。”
“此次出兵征讨北蟒,有四点好处。”
徐未熊在脑中斟酌词句,缓缓说道:“第一,北蟒的主力军队都被陈芝豹牵制在拒北城,两州防务空虚,如果七公子发兵,燕州骑兵便能在桔子州与河西州长驱直入,攻城略地,无人能挡。
倘若七公子有足够胆略,甚至可以协同北凉三十万大军,将北蟒数十万骑兵全部围歼于拒北城下。”
“第二,眼下正值北凉生死存亡之际,人人自危,如果七公子不计较往日恩怨,出兵讨伐北蟒,无疑是雪中送炭,北凉两州的军民必然对七公子感激不尽。
将来若是世子继位,七公子要取得北凉,也会顺利许多。”
“第三,据我所知,天子已经下达催促七公子出兵的诏令,近日便会送达侯府。
若是遵照诏令出兵,七公子在天子心目中的形象将更显忠良,日后朝廷也会减少诸多责难。”
“第四,凉蟒大战已持续数月,天下皆知,而在此期间燕州始终按兵不动、置身事外,难免令天下人心生寒意。
正所谓兄弟虽内争而外御其侮,燕凉之间的争执,往大处说是燕州与北凉的对抗。
往小处看,不过是一家人内部的私事,义父与义子之间,如今义父遭遇强敌,义子却冷眼旁观,感到心寒的又何止北凉军民,更会让天下有识之士为之失望。”
“还请七公子明察。”
徐未熊微微躬身。
“照此说来,”
林轩道,“如果我不出兵,便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正是如此。”
徐未熊点头,“我这些话,只为阐明其中利害,至于如何抉择,全凭七公子自己定夺。”
“说完了吗?”
他眉头微蹙。
“说完了。”
徐未熊答道。
“既然你考虑得如此周全,”
林轩道,“过几日,朝廷将派人押送两百万石粮草前往北凉,途经青州,你认为我该不该放行。”
“如果七公子愿意出兵,不必劳烦七公子动手,我愿做主将其中的一百万石粮草赠予燕州,以充军资。”
徐未熊目光炯炯。
“有没有兴趣留在燕州,做我的谋士。”
他嘴角微扬,“为徐晓充当死士,去辅佐一个庸碌之人,有何意趣?谋划一州之地,又怎能与谋划一国、谋划天下相比。”
徐未熊眼角微微一颤,但很快恢复平静,摇头道:“恕难从命。”
“下去吧,明日我会给你答复。”
他摆了摆手。
“多谢七公子。”
徐未熊行礼后退出偏殿。
“姜尼,派人去一趟州府衙门,请子远前来见我。”
“是。”
黄昏时分,夕阳斜照,凉风回旋,吹得观雨湖面涟漪荡漾,麾下的谋士们大多已到齐。
诸葛青、王清王子远、贾诩以及其他几位司部主簿均在座。
林轩将徐未熊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
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热茶润喉,“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何况各位都是智谋超群之人。”
“夫人,你先说。”
目光转向灵犀。
“我赞同徐未熊所言,出兵从短期看虽不利于压制北凉,但从长远来看,对侯爷将来取得北凉两州大有裨益。”
议事之时,她未称夫君,而称侯爷。
“我也赞同。”
沐晴儿点头。
“文和先生,请谈谈你的见解。”
林轩将目光投向贾诩。
“应当发兵。”
贾诩抚着长须说道:“这位北凉二郡主眼光确实犀利,若有可能,当设法留住她。
即便不能为侯爷效力,也绝不能让她返回北凉。”
“我亦赞成出兵。”
诸葛青表示:“先前我等商议时,多聚焦于兵法谋略,计较城池得失与兵力损耗,却未曾充分考虑人心向背。”
“我同意出兵。”
王清附议。
“我也赞成出兵。”
在场幕僚与属官相继表态。
“看来都主张出兵。”
林轩说道:“那么接下来便商议出兵规模与作战方略。
是要敷衍了事,还是彻底击溃拓跋菩萨所部?”
“下邳六卫与朵颜三卫的驻军不可轻动。”
贾诩提出:“出兵固然可行,但绝不能影响春耕农时。”
“我亦有此虑。”
林轩颔首:“文和,你认为当调动多少兵力?”
“五万。”
贾诩略作思忖后答道:“不必令北蟒伤及根本,我军可直接从朔阴出击,突破拓跋菩萨东翼防线,使其阵线瓦解,并作出合围拒北城的姿态。
届时拓跋菩萨必然退兵。”
“侯爷,我以为出兵时机可稍作延后。”
诸葛青建议:“朝廷方才运送百万石粮草至北凉,待这批粮秣消耗将尽时,我军再行动为宜。”
“此议甚好。”
林轩展颜笑道。
“文和、诸葛先生,二位这几日需与兵政司加紧核算,这百万石粮草可供四十万大军支撑多久。”
“届时我军便掐准时机出兵。”
“遵命。”
贾诩气定神闲:“定教徐晓颗粒无存。”
“文和先生真不愧侯爷亲赐‘毒士’之名。”
诸葛青赞叹:“可谓算无遗策。”
满堂幕僚属官皆谈笑自若,这便是追随明主的好处——不必苦心揣度上位者心意,尽可畅所欲言。
众人集思广益,很快便将方略确定下来。
“子远,便依文和先生所言,备足五万兵马所需粮草。”
主座上的林轩吩咐:“明日我将率兀突骨前往青州押运粮草。”
“子远,燕郡、下邳与上党等地的春耕需多加关注,尤其上党地区,粮种农具可酌情多调配些。”
他继续说道:“去年与凉蟒在边境对峙大半载,我们的积蓄已消耗颇多。”
“如今又新增幽州五郡,若今年收成不佳,秋冬时节恐怕难以从中原购粮。”
这番忧虑并非空穴来风。
自林轩一举掌控幽州大半疆域以来,朝廷那位天子虽未明言,心中必然已在谋划压制这位燕侯与燕州。
以往在中原大肆收购粮铁的日子恐将终结,今后的燕州八郡,大抵需自给自足。
所幸尚有魔门这条渠道,可经营些不便明言的往来。
“侯爷,还需与青州王维系良好关系。”
诸葛青进言:“此人虽在帝位之争中落败,但以我观之,绝非甘于寂寥之辈。”
“若能将其纳入我方阵营,届时燕州拥铁骑三十万,而青州物产丰饶,粮盐铁器皆可输往燕州。”
“正所谓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也好让那位天子知晓,若行事过分,我们未必非要依附朝廷。”
殿内众人皆是林轩心腹,即便诸葛青说出这般悖逆之言,亦无人觉有不妥。
凉地只知徐晓,燕州亦只识燕侯。
“届时我顺道往青州王府一行。”
林轩点头,将此议记下。
“出兵事宜由兵政司统筹调度,粮草则由州府衙门筹备。”
“诸位皆是事务繁忙之人,我便不留各位用饭了。”
他笑道:“本侯膳食清简,尚不及各衙门堂食丰盛。”
“别的不说,就说兵政司院那儿的牛肉面,味道真是绝了。”
“呵呵。”
殿里众人,一个个都笑了起来。
“侯爷,那属下就先告辞了。”
王清拱手,740州府衙门距离远,不像兵政司院就在府内,穿过几个院子便到。
“去罢。”
他略一点头。
几位司部的主簿和参事,随着王清走出偏殿,登上马车,朝山下驶去。
“侯爷,我等也告退了。”
贾诩与诸葛青起身,带着兵政司院的官吏离去。
暮色渐浓
晚风轻寒
待残阳完全隐没于地平线后,余晖如潮水般消退,天地顷刻间暗了下来。
一弯孤月升起,点点星光缀饰,遥相映照。
月光洒落,倾入观雨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