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未熊语气平静,“北凉眼下并不急需如此多粮草。
听闻燕州正缺粮,将百万石送至燕地,燕侯自会出兵征讨北蟒。”
殿中众人顿时了然,原来北凉是以朝廷粮草为条件,换取燕州出兵。
“神侯觉得如何?”
青州王望向朱无视。
“本侯奉命将两百万石粮草全部运至北凉,而非燕州。”
朱无视冷声回应。
昔日朝堂之上,以铁胆神侯朱无视及内阁首辅为首众人屡屡指摘林轩,弹劾事由纷杂,奏疏累积如山。
既已结怨,便无须再多顾虑。
“你算什么身份。”
林轩冷冷扫了朱无视一眼,“皇叔首肯,二郡主亦无异议,何时轮到你在此多言?”
“狂妄!”
朱无视怒极,面容微微扭曲,“林轩,本侯此番奉陛下旨意行事。
你轻慢本侯尚可,岂敢对陛下如此不敬?你有几颗头颅可斩?”
“两百万石粮草,必须一颗不差送达北凉。”
“莫非你以为城外四万燕州铁骑是摆设?”
林轩轻嗤,“本侯不点头,你一粒米也休想运出青州。”
“你……”
朱无视眉头紧锁。
“神侯,”
青州王劝道,“你我运粮往北凉本为解急,若滞留青州,致使徐王爷粮草不继,北蟒大军趁机南下,这罪责该由谁承担?况且徐郡主既已同意分粮至燕州,凉王与燕侯谊同父子,本是一家之事。
粮草如何调配,终究是他们自家事务。”
这番话显然意在偏袒。
“王爷所言在理。”
徐未熊附和,“还请神侯勿再为难。”
“本王知晓神侯与燕侯素有私怨,曾在朝中相互驳斥。
然此刻岂能因个人嫌隙而置天下百姓于不顾,误朝廷大事?”
青州王言辞恳切。
朱无视虽属皇族,辈分尊贵,又封侯爵,但较之林轩这般实领两万户、统辖燕州八郡、手握三十万铁骑的燕侯,终究难以并论。
二者本非同一层级。
“哼。”
朱无视冷眼掠过青州王、林轩与徐未熊,拂袖离去。
此事他已无反对余地。
“侯爷,我承诺的百万石粮草既已兑现,望你勿违约定,即刻出兵伐蟒。”
徐未熊说道。
“本侯言出必践,既答应出兵,定不会食言。”
林轩颔首,端起茶盏轻拂浮叶。
见如此情形,徐未熊只得暂先告辞。
“虎痴,带人看紧,莫让她离去。”
他下令道。
“遵命。”
虎痴随即跟出。
此时再无外人在场,青州王神色舒缓:“燕侯当真要出兵征讨北蟒?”
“凉燕同气连枝,本侯岂会坐视北蟒猖獗。”
林轩应对如流,“我早欲出兵,奈何幽州五郡民心未定,粮草亦不足,只得暂缓。
如今有此百万石粮草,方解危急。”
“皇叔,你我既是宗亲,又疆土相邻,日后还须多多往来,彼此扶持才是。”
“近来北境蛮族屡次犯边,东部羌胡部族亦未完全平定。”
他轻叹一声:“时局艰难,此番我也是勉为其难前来。
数十万大军每日粮草辎重,皆需我一人筹措,常常夜不能寐。”
“北凉王索要粮饷的奏章呈上,圣上当即批复;而我的折子递进去,却如沉入深潭,杳无回音。”
“此事易办。”
青州王含笑说道:“你我两府早该多往来。
听闻燕侯的马场再过数月将有一批良驹出栏,不知是否已有着落?”
“尚未。”
林轩摇头:“不知王叔需购多少?”
“此数。”
青州王伸出三指。
“一口气便要三万匹。”
他微微扬眉:“王叔果然气度不凡。”
“除三万战马外,我还需配套的鞍甲兵器。”
青州王端起茶盏:“这对侯爷而言,应当并非难事。”
“若在往常,自然容易。”
林轩答道:“王叔应当知晓,我麾下虎豹骑重建未久,六万人所需的战马与甲胄尚且紧张。”
“三万过多,至多只能调配两万套鞍甲。”
“两万五。”
青州王坚持:“不可再减。
燕侯手中不缺这些军资,日后若遇侯爷不便亲自处置之事,或许我能相助一二。”
“也罢,便两万五千匹战马及全套军械。”
他似下定决心。
想来这位远房王叔亦不安于现状,意图组建一支青州铁骑。
如此也好——
天下怀有异心者愈多,局面愈是纷乱,于自己反而更添机遇。
“侯爷放心。”
青州王承诺:“本王所出价码,必定公允。”
“吩咐膳房备一席佳肴,今夜本王要与侯爷痛饮一番。”
青州王对身侧王妃说道。
自始至终,王妃的目光皆流连于那位燕侯身上,眼波流转,隐含水光。
此时闻言,她微微屈身,朝林轩柔柔一笑:“请侯爷稍待,妾身这便去安排。”
待她离去,青州王挥手屏退左右,殿中仅剩他与林轩二人。
至于二人谈了什么,唯有他们自己知晓。
晚宴虽也邀请了朱无视与徐未熊,但焦点显然落在林轩身上。
青州王待他极为热络,几乎把臂言欢,以兄弟相称。
徐未熊与朱无视宴未过半便离席而去。
至于动手?
黄昏时分,兀突骨所率四万苍狼骑已抵达青州城外驻营,正搬运粮草。
即便借朱无视十个胆量,此刻也不敢妄动。
夜色渐浓,远处池水泛着细碎波光,虎痴腰佩燕刀、身着铁甲守在门前。
一道身影踏入院中,晚风拂过,青色裙裾贴附其身,手中托着一方木盘。
来者正是青州王妃。
“请止步。”
虎痴伸臂阻拦。
“宴席间侯爷饮了不少酒。”
她朱唇轻启:“王爷命我来探视,并为侯爷送碗醒神汤。”
“由我转交即可。”
虎痴欲接过木盘。
那只宽厚大手却被青州王妃侧身避开:“你这憨人,容我进去便是。
难道我一介弱质女流,还能刺杀你家侯爷不成?”
虎痴抬手搔了搔头。
此时屋内传来声音:“让她进来。”
“瞧,你家侯爷都发话了。”
青州王妃轻笑:“快些让开罢。”
虎痴这才退开,任她步入屋内。
门窗合拢,烛火轻摇,屏风后漫起白蒙蒙水汽,一道身影隐约可见。
“夜色已深,王妃来到本侯房中,恐有不妥?”
温润嗓音自屏风后传来。
“有何不妥?”
她将醒神汤置于案上,姿态略显局促,眸光游移不定,却总不由自主飘向屏风之后。
视线游移不定,片刻后,一阵潺潺水声传来。
没过多久,林轩整理好衣衫,自屏风后现身。
两人视线交汇,她别过脸,身子轻轻发颤,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册纸卷,搁在案上。
“此为何物?”
林轩蹙眉。
“休书。”
她望着门窗,语气平静:“他将我赠予你了。”
“若你愿携我离去,此卷休书明日便会呈至青州衙门,归档留册。”
“若我不愿带你走呢?”
他嘴角微扬。
青州王妃答道:“三尺白绫,或是一盏毒酒。”
她转回头,紧紧凝视这男子,心悬至喉间。
林轩未作回应,只抬手一挥,屋内烛火顿熄。
前半夜尚是月朗星稀,后半夜却骤起狂风,电闪雷鸣,吹得整间屋子呜呜作响。
疾风裹着暴雨叩打门窗。
门前修剪齐整的花草,在风雨中凌乱倾倒,一枝初绽的蓓蕾承受着暴雨冲刷,被打得半开未开,稚嫩的花瓣微微舒张,如饥似渴地吞饮着雨水。
池中波光渐隐,雨落水漾,圈圈涟漪荡开。
两只青蛙伏在草间,发出悦耳的鸣叫。
风雨持续数时辰,直至天明方渐歇,转为淅沥小雨。
天色晦暗,浓云低垂。
紧闭整夜的房门开启,林轩迈步而出,舒展身躯,只觉精神焕发。
远处石阶下,虎痴正环抱长刀打盹。
被他拍了 ** 头,猛然惊醒,眼下挂着两抹青黑。
“去歇息吧。”
他说道。
行至后院外,迎着晨间气息,其中混着草木与雨水的清新。
迎面遇见青州王。
“侯爷,昨夜可安眠?”
他含笑相询。
“甚好。”
林轩颔首,二人并肩沿回廊向前厅行去。
“半个时辰前,朱无视已率禁军押送余下百万石粮草,往北凉去了。”
青州王嗤笑:“这老朽,还自以为掩饰周全,真当自己是忠臣良将了。”
“神候忠君爱国,义胆侠骨,天下何人不知?”
他语带调侃。
“侯爷仍须谨慎。”
青州王提醒:“此人麾下护龙山庄招揽了不少江湖高手,明面为朝廷效力,实则只听命于朱无视。
别的我倒不忧,唯恐他罗织罪名、构陷栽赃。
似侯爷这般忠良,最易招人忌恨。”
“御史台那些谏官,每日参劾本侯的奏疏,都快堆积成山了。”
林轩淡然:“多一人参我不嫌多,多一桩罪名亦无妨。”
“洒脱。”
青州王慨叹:“侯爷坐拥三十万燕州铁骑,兵强马壮,自有底气。
我却不然,言行皆须谨小慎微,就连这王府之内,也不知藏了多少眼线。”
“王爷过谦了。”
他摇头:“您麾下数万青州劲卒,骁勇善战,皆是以一敌十的勇士。”
“请用茶。”
步入大殿,各自落座,侍女奉上热茶。
“打算何时返程?”
“明日。”
林轩道:“凉蟒战事紧迫,离不开人。”
“嗯,将她带走吧。”
“休书我已予她。”
青州王说话间神色自若:“本就是个幌子。
既然你中意,便带回水云山,正好与灵犀作伴。”
他挑眉:“如此倾城之色,王爷舍得?”
“再美的女子,也不及侯爷那些战马铠甲来得有用。”
青州王摆手:“不必再提,此后她便是你的人了。”
“多谢王爷。”
林轩举杯,遥相一敬。
翌日清晨。
一队由数百名燕地骑兵护卫的马车,徐徐驶离青州城,向着青幽关行进。
兀突骨已率领苍狼骑押送粮草,提前出发。
车帘轻掀,一位容颜极美的女子向外望去,遥望身后渐行渐远、逐渐缩小的青州城,眼中掠过一抹释然。
她唇角微弯,漾开一抹令人心醉的弧度,当真称得上一笑生百媚。
待青州城彻底从视野里消失,她才收回目光,望向马车前方那名男子。
“大媚儿,可还欢喜?”
林轩并未回头,却仿佛早已看透她的心思。
从今往后,
这世间再无什么青州王妃,亦无什么床甲,唯有大媚儿。
“自是欢喜的。”
……
她笑得花枝摇曳,笑声朗朗,恣意放纵,直至一口气笑尽,将心底积郁的闷气尽数宣泄,方退回车厢之内。
“你倒真有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