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当心!”
身侧传来一声低喝。
电光石火间,阿灵阿已探身而来,一手稳稳按住大公主肩膀,另一手迅速握住鱼竿,将那股蛮横的力道牢牢控住。
他干脆利落,不过片刻,便将那丝线从湖底拽出。
大鱼已然跑掉,但钩子却被一丛茂密的水草缠绕。
“公主请勿再动,”阿灵阿的声音平稳依旧,手中却已利落地开始解那乱成一团的丝线与草叶,“交给臣来处理。”
他低着头,手指顺着鱼线一寸寸地捋,极耐心地将缠绕的水草细细解开。
长睫垂落,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处置什么军机要务,而他自己的钓鱼竿早就被扔在了地上。
二公主在一旁冷眼看着,胸口却莫名堵上一股滞闷之气。
她忽然上前两步,绣鞋不偏不倚,重重踩在那根被弃于地上的鱼竿,又狠狠碾了两下。
正专心解着水草的两人闻声转头。
大公主轻斥道:“二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抱稳婉菱,当心摔着。”
婉菱赶紧用小手紧紧环住二姐姐的脖子,瞧出她脸色不善,便乖巧地凑上去,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软软亲了一记。
二公主因为婉菱的动作而稍微消了点怒气,当然也只有一点点,这时,却听见“嘎吱!”一声,原来,那鱼竿已经被她踩断了。
阿灵阿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眼淡淡一瞥,目光在那截裂开的竹竿上停留一瞬,随即又落回缠乱的丝线上,仿佛被踩坏的不过是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他这浑然不在意的态度,却让二公主心里那团无名火烧得更旺。
她还想说什么,怀里的婉菱却像只暖烘烘的小鹌鹑,又凑过来贴了贴她的脸。
【二姐姐别恼,生气只会伤了身子。】
这时,阿灵阿已将最后一缕水草解下,鱼线完好无损地收回。
他转向大公主,将钓竿递还。
大公主接过钓竿,轻轻叹了口气,对二公主道:“日头渐毒了,带婉菱回去歇歇吧。”
二公主抿着唇,抱着婉菱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
柳荫下,阿灵阿已俯身拾起那断成两截的鱼竿,正低头审视裂口。
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仍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平静模样。
婉菱更糊涂了,小脑袋蹭着二公主的颈窝:【二姐姐,这个大哥哥到底怎么惹你生气了呀?】
二公主脚步微顿,低头看她:“你觉得他挺好,是不是?”
婉菱诚实地点头:【他帮大姐姐呀,当然是个好人。】
“哼。”二公主在她软乎乎的小屁股上捏了一把,“重新说,是二姐姐好,还是他好?”
“呜……”婉菱嘴一扁,眼圈顿时红了,泪珠儿要掉不掉地悬在睫毛上,【二姐姐坏!捏得好疼……】
二公主这才慌了神,赶忙轻轻给她揉着,连声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一时手重了。回去可不许告诉别人,听见没?”
婉菱抽抽搭搭地说:【那你给婉菱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二公主别过脸去:“那儿臭烘烘的,才不吹。”
婉菱一听,小嘴瘪得更厉害了,泪珠子滚下来:【才不臭呢,额娘说香香的,二姐姐最坏了!】
“好好好,吹,给你吹。”二公主拗不过她,只得低下头,隔着那薄薄的开裆裤轻轻朝她小屁股上吹了两口气。
幸亏还穿着裤子,否则她一个未出阁的公主,真要臊得不知如何是好。
谁知那处受了凉风,肚子痛痛,竟“噗”地一声,冒出个小小的屁来。
【二姐姐快……】
二公主动作一僵,缓缓抬起头,脸都绿了:“……婉菱,你是不是故意的?”
婉菱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用小手捂住鼻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拼命摇头:【不是呀!它自己跑出来的……】
二公主深吸了几口气,今日也没了闲逛的心思,让嬷嬷将她抱回慈宁宫,她便回到了自己的住所生闷气,瞪眼到了凌晨方睡。
天热,胤祺午睡失败,眼珠子转了转,便踮着脚来到了婉菱的屋内。
越过冰盆,又掀开竹帘,轻手轻脚的凑到小车边,这个婴儿也算是他主张设计的,又大又舒适,还能晃悠着哄婉菱睡觉。
婉菱睡得正香,一张小脸粉嘟嘟的,穿着丝绸的鹅黄色肚兜,整个人蜷在凉席上,像一块刚出蒸笼的糯米凉糕。
然而,婉菱恰好在睡梦中轻轻一翻身,胤祺顿时瞪大了眼睛:妹妹莹白的右脸颊上竟印着三道清晰而刺目的红痕。
妹妹……这是被人打了?
他心头猛地一揪,小嘴一瘪,眼圈顿时红了。
又气又急,恨不得立刻摇醒妹妹问个清楚,究竟是哪个可恶的竟敢对这样小又这般可爱的孩子动手。
可瞧她睡得正熟,终是不忍惊扰,只得咬着嘴唇,一步一回头地轻轻退了出去。
胤祺独自坐在自己屋内的小凳上,越想越委屈,眼泪终于啪嗒啪嗒往下掉。
太后午觉醒来,见他呆呆坐着,便温声问道:“怎么不睡了?坐在这儿发什么愣呢?”
低头细看,才发觉孙儿竟在默默流泪,忙将他揽进怀里:“胤祺,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谁给你委屈受了?”
胤祺把头埋进太后怀里,抽抽噎噎地说:“皇祖母……妹妹、妹妹她……被人打了……”
他越说越伤心,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竟比自个儿挨了打还要委屈。
太后先是松了口气。
不是孙儿出事便好,随即心头一紧,立时站了起来:“走,领皇祖母去看看。谁敢动皇女?”
她转念一想,良嫔性子素来温和,莫非是底下人胆大包天,暗中作践?
胤祺却抬起小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袖:“皇祖母……再等等,等妹妹睡醒吧。”
“她还能睡得着?”太后蹲下身,平视着孙儿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你仔细告诉皇祖母,妹妹是哪里挨了打?是小手,还是……小屁股?”
她心下思量:若是小娃娃淘气,皇上训诫时或许会动手,但绝不至于这般不知轻重,还留下痕迹让胤祺瞧见。
胤祺用力摇头,小手指着自己的右脸颊,泪珠儿还挂在睫毛上:“是这儿……红红的,好深好深的手指印……”
可恶!婴儿的脸颊最是娇嫩,万一打毁容了怎么办?
太后径直入了良嫔偏殿。良嫔果然方才午醒,鬓发犹松,正迷迷蒙蒙地起身行礼。
太后见了她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眉头拧紧:“自己女儿叫人掌了脸,你倒是睡得香。”
良嫔一怔,忙看向太后,又转向一旁红着眼圈的胤祺,心口一凉:“婉菱……被人打了?”
太后不待她再问,已是满面寒霜,命她将伺候婉菱的宫人尽数唤来。
宫人们跪了一地,太后沉声道:“今日之事,你们给哀家如实道来,公主脸上那几道红印子,究竟是谁动的手?”
良嫔转身疾步往内屋去。
婉菱正睡得小脸粉扑扑的,良嫔俯身细看,终于看出端倪:三道印子间距恰如婴孩指节,甚至指甲盖也是婉菱手指大小,这分明是小家伙自己侧睡时,将脸蛋压在掌心压出来的。
那一口气倏然松下来,竟有些腿软。
恰在这时,婉菱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良嫔凝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心里软软糯糯地冒出一句:【额娘?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呀……】
太后与胤祺随后入内。
婉菱正被良嫔抱在怀里,一转头瞧见太后,眉眼弯弯:【皇祖母好啊!】
刚刚睡饱,小公主不管是精神头还是心情,都格外的好。
太后自是听不见那声心语,也看不懂婉菱张了张嘴的用意。
只是见这小丫头仍笑得这般无邪,不觉松了口气,面色也缓和了几分。
良嫔轻轻将婉菱呈到太后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回太后,这红痕瞧着……倒不像是旁人打的。”
她垂眸,不愿直说太后方才动怒是弄错了原委,以致其当众失了颜面。
太后接过孩子,后者又香又软地偎在她臂弯里。
太后侧着脸仔细观察,也发现了端倪,登时瞪向胤祺:“你这孩子!”
胤祺正眼巴巴等着替妹妹讨公道,冷不防挨了这一记瞪,委屈霎时涌上眼眶:“我、我怎么了嘛……”
他抬头凑近婉菱,声音闷闷的:“妹妹,你到底被谁打了?你告诉五哥哥,五哥哥一定帮你报仇。”
婉菱不明所以地张了张嘴:【我没被人打呀。】
太后忍不住曲起指节,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这分明是她自己压出来的。”
但到底是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太后还是不忍心用力。
良嫔柔声解释道:“这是她睡觉自己压出来的。你瞧,压出的印子是向里凹的;若是旁人打的,面颊会向外肿起来才是。”
她顿了顿,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不过胤祺这样护着妹妹,连太后都惊动了……婉菱有这样的五哥哥,当真是她的福气。”
太后唇边的纹路都舒展了:“是啊,我们胤祺别的不说,重情重义这四个字,是当得的。”
胤祺挠挠后脑勺,耳尖悄悄泛了红,嘴里咕哝着:“原来是这样啊……”
【羞羞!闹了个大红脸,还是天大误会呢。】
婉菱心里那点子得意还没来得及藏好,胤祺已虎起脸凑过来:“好啊,你笑我?”
婉菱伸出小胖手要抓他:【那五哥哥给我呼呼吧,呼呼的话,印子就能消得快一些啦。】
胤祺对着那红痕轻轻吹了两口气,吹完又与婉菱对视一眼,兄妹俩一齐开心地笑着。
良嫔望着两个孩子,抿了抿唇道:“禀太后,婉菱近来爬得稳了,身子也结实许多。嫔妾想着……还是搬回延禧宫去住,不好再叨扰您了。”
胤祺与婉菱听见良嫔的话,又面露沮丧,而太后心中也有些失落。
这里虽然有五公主与五阿哥两个孩子,但婉菱长得可爱,良嫔又柔顺,太后并不觉得良嫔在此是给自己添麻烦。
但她终究是皇帝的妃子,怎么能长期居住在慈宁宫?
慈宁宫是太后太妃等居所,于礼不合。
上次康熙唤良嫔去侍寝,还在乾清宫过夜,这像什么话?
于是,太后点点头笑道:“这样也好,只是这次要注意,别再让屋里着了火。”
良嫔垂头道:“嫔妾明白。”
当天下午,胤祺来这里吃饭,还带着个小小的身影,婉菱爬过去看,惊喜道:【是五姐姐!】
五公主,也是德妃所出,是胤禛的亲妹妹,不过胤禛忙于学业,也不能常来看望。
今年四月,德妃又生了个女儿,婉菱也不再是宫里年纪最小的公主了。
婉菱听良嫔说起这件事时,还在诧异:【皇阿玛为什么有这么多妃子,这么多孩子呢?】
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几乎可以组成学校中的一个班级了。
良嫔又一脸谨慎地再三叮嘱:“这话你跟我私下议论还行,可不许当着别人,特别是不许当着你皇阿玛的面上说,皇家都讲究多子多福,这是好事。”
婉菱点点头,她还小,什么都不懂,不过额娘说是好事,那就是好事。
她也喜欢多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这不,看见了五哥与五姐,她便敏捷地爬了过去。
谁知小胳膊肘一软,没撑住,“咣当”一声闷响,婉菱的额头结结实实磕在了木地板上。
她趴在那儿,懵了一瞬,大眼睛里倏地漫上一层水雾,亮晶晶地打着转。
【哎呀……好痛呜呜……】
良嫔撂下手里的针线,几步赶过来将她捞进怀里,轻轻揉着她的额头,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才一眼没看住,你就爬到这儿来了?不是说了要在毯子上爬么?”
婉菱窝在她怀里,小鼻头和额头都红红的,委屈巴巴地揪着额娘的衣襟:【我要迎接哥哥姐姐呀……】
五阿哥仰头道:“都是我不好,惹妹妹爬过来摔着了。我给婉菱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我也要,我也要给妹妹呼呼!”五公主软软糯糯地挤过来,小嘴巴已经嘟起来了。
良嫔轻轻将婉菱放回毯子上,两个孩子立刻一左一右地挨上去,鼓着腮帮子,认认真真地往她额头上吹气。
婉菱的泪花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高高翘了起来。
婉菱发育的比较快,寻常孩子8个月才能爬的这般利落,可是婉菱才七个月就可以向爬哪里爬哪里了。
搬家之前,正好中秋降至,宫里也进了一些炮竹。
上次万寿节,胤禟就说没有看够烟花,若是什么时候可以自己放就好了,他身旁的小太监记在心中,这一次便托人带了些安全的小型炮竹过来,偷偷的献给胤禟,讨他欢心。
果然,胤禟开心地打算偷偷燃放,又想着正好婉菱妹妹要搬回延禧宫,在民间搬家是要放炮竹庆祝的。
故而,他便找到四公主,说是要一齐给婉菱庆祝。
四公主也是个喜欢热闹的,她告诉胤禟,此事一定要提前保密,不能让他俩的额娘知晓,不然这事就办不成了。
搬家当日,八九十三人启蒙小课堂暂时停课,虽然他们也不能帮着搬什么,但好歹能出来看看。
再加上想不去上书房便可以不去的胤祺,以及几位公主,这次搬家还算热闹。
“站、站……唉呀!”
婉菱的小屁股“墩”的一声落回毯子上,浑身的肉都跟着颤了颤,两只眼睛还是懵的。
“就差一点点呢!”
“好可惜呀——”
几个阿哥公主围成一圈,脑袋挨着脑袋,神情比婉菱还惋惜,仿佛方才那一下不是妹妹学站,而是自己错失了什么重要的良机。
婉菱揉着摔疼的小屁股,泪花儿还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委屈巴巴地嘟囔:【不试了不试了,好痛好痛呀!】
良嫔走进来,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温声道:“今日多谢各位阿哥公主来看婉菱。一会儿搬完了,一道留下用晚膳可好?”
五阿哥道:“好呀!今晚有什么菜?”
良嫔笑道:“吃火锅如何?有许多新鲜的蔬菜、羊肉鸭血。”
五阿哥几人拍手道好。
趁着良嫔出去收拾东西的功夫,胤禟与四公主对视一眼,道:“我们有鞭炮,你们想不想放?”
小孩子都对放鞭炮很感兴趣,八阿哥有些担忧:“这是可以的吗?”
四公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我们在,你怕什么?”
是啊,天塌下来,有哥哥姐姐们顶着呢。
二公主眸中是压不住的跃跃欲试,道:“幸好大姐姐今日没来,不然断断容不得咱们这般放肆。”
三公主咬着唇,绞着帕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既然知道这是不好的,怎么也不拦一拦?”
二公主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得很:“我才不拦呢。弟弟妹妹开心最要紧。”
她顿了顿,睨三公主一眼,凑到她耳旁:“你也别拦。我知道你向来胆小,可不过是放个炮竹,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婉菱眼睛一亮,心里已是雀跃极了:【啊?真的吗?那、那你们要在这里放吗?】
四公主摇摇头,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小大人神气:“当然不能在这儿啦,按规矩,得去延禧宫门前放。”
婉菱眨巴眨巴眼:【那……那我也能过去看看吗?】
胤禟左右张望了一眼,凑近些许,压着嗓子道:“我们得趁你额娘忙着搬家、没空留意,偷偷溜过去。你可别在心里嚷嚷啊。”
怎么每次哥哥姐姐们都要强调这个呀?
婉菱立刻用小胖手捂住嘴巴,使劲儿点了点头。
胤禟与四公主已一溜烟跑远了。
二公主急得直跺脚,将婉菱往三公主怀里一塞,匆匆丢下一句“三妹妹抱稳她”,便自己提着裙角追了上去。
十阿哥迈着小短腿跟在她身后跑着:“二姐姐等等我,我也要去。”
五阿哥刚要去,又被太后唤走,一时脱不开身,自己在太后屋内也是心里焦灼。
八阿哥他不想去看炮竹,又怕扫了兄弟姐妹的兴,便只垂着眼,忙着收拾东西。
唯三公主抱着婉菱,迟迟不曾移步。
婉菱在她臂弯里扭了扭小身子,软软地催道:【三姐姐,咱们快些去呀,他们都走远了!】
三公主低头看她,声音轻轻的:“你年纪这样小,万一炮竹太响,把耳朵震坏了,可怎么好?”
婉菱眨了眨眼,立即举起两只小肉手捂住耳朵:【不会的不会的,这样捂住就什么也听不见啦!】
三公主道:“可是我怕……”
一名进来收拾东西的嬷嬷已悄然退出去,疾步来到太后与良嫔面前。
太后面色发沉,良嫔更是连手里的帕子都来不及放,抬脚便往延禧宫的方向赶。
然而已经晚了。
“嘭——!”
一声闷响自延禧宫方向炸开,像闷雷一般,紧接着,第二声更脆、更高:“啪——!”
整个清净的紫禁城仿佛被震醒了,宫人、贵人们纷纷抬起头来。
良嫔脚下一软,被身旁宫人扶住。
而此时的延禧宫假山后,九阿哥正抱着脑袋缩成一团:“怎、怎么这么响啊!”
四公主站在山石边,眼底是压不住的兴奋,却又分明透出几分后怕。
她忍不住狠狠捶了九阿哥后背一下:“你还说!我都要被你连累死了!你那个方公公分明拍着胸脯说是‘小型炮竹、不大响’的,这叫不大响?”
九阿哥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却也没法子争辩。
二公主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指着九阿哥:“你们……你们怎么这么着急?不是说好了等我一起来放吗!”
九阿哥缩在假山石边:“我刚点了根香,怕等你来时香都烧完了……就、就先试了一个。再说我第一次放,怕香烧得短了跑不开,被崩着……”
“胆小鬼!”二公主狠狠白了他一眼,四下张望,“还有吗?”
“还有两个……”九阿哥道,“只是这个炮太响了,我担心皇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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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那边……”
话没说完,二公主已经撸起袖子,露出白白嫩嫩的手臂:“反正这一声皇阿玛已经听见了。剩下这两个要是不放,往后可再没机会了。”
四公主闻言眼睛一亮,道:“她说得对。咱们把炮全放了,就算皇阿玛来了,也找不着物证。”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一齐仰头大笑,颇有些豪情万丈。
她们一个接过九阿哥递来的香头,一个蹲身拿出剩下的两枚炮竹,各自往青砖地上一搁。
“二姐姐,你先来!”
“不,还是你先。”
九阿哥呆呆地看着两位谦让的姐姐。
四公主把香头凑近引线,点燃,只见引线嗤嗤地冒着细碎的火星。
“嘭——!”
“啪——!”
假山边的树叶也顺势飞起,在半空旋了个圈,又缓缓落下。
紧接着,又是“嘭”、“啪”两声。
炮放完了。
二公主将香头往地上一摁,碾灭,踢进冬青丛里。
四公主拽过还愣神的九阿哥、二公主抱起刚刚赶来的十阿哥:“跑!”
一群孩子在浓浓的烟雾与火药味中,呼啦啦往慈宁宫的方向奔去。
康熙立在乾清宫东廊下,负手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那团青烟。
先后三次,毫不遮掩,放肆至极。
他的眉宇阴沉:“朕的禁令,是成了废纸么。”
声音不重,梁九功的脊背却已沁出一层冷汗。
他躬身垂首,不敢抬眼:“奴才……奴才这就去查看。”
康熙望着梁九功的背影,补充道:“定是那几个小兔崽子干的。”
宫里孩子多,总有淘气的时候,他这颗慈父心啊,都快要被折腾没了。
康熙回屋,继续批阅奏折。
果然,不多时梁九功回来道:“皇上……延禧宫附近巡逻的侍卫来报,说亲眼看见九阿哥、四公主、二公主、十阿哥,先后在假山那一带出没。如今惠妃娘娘宫里的人已搜着了炮竹废屑、还有半截没燃尽的香头。”
“好啊。”康熙冷声道,“如今人在何处?”
“都……都跑回慈宁宫去了。太后正训着呢。”
“备棍子。”
慈宁宫的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出太后压着怒气的训斥声,间或有一两声委屈的嗫嚅。
一声“皇帝驾到!”让慈宁宫内众人都浑身紧绷,该来的还是来了。
九阿哥跪在地上,转头看到康熙身后梁九功手里的棍子,便是屁股一痛,幻感那棍子已经落在了他的屁股上。
康熙的目光在跪了一排的孩子身上扫过,最后定在九阿哥脸上。
九阿哥往后缩了缩。
康熙两步上前,一俯身,便将他像拎小鸡仔似的从地上提溜起来。九阿哥两只小短腿悬在半空,无力地蹬了蹬,蹬了个空。
“好啊,老九。”康熙冷声道,“几日不见,你可长出息了。”
九阿哥嘴唇抖了抖道:“皇阿玛……胤禟下次不敢了。”
“下次?”康熙冷笑道,“你可真是人小鬼大,每次犯了错都是一句‘下次不敢了’,但是这次朕可不能饶你,来人,打二十板子。”
九阿哥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那可是二十板子,那他的屁股岂不是要被打烂了?额娘救命!
太后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上教训孩子的时候,她还是不插嘴的好。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九哥哥……”
殿中众人俱是一怔。
那声音咬字还不大清楚,却分明是实打实从嗓子里发出来的,不是往日的“心声”。
哪有一岁不到的孩子,提前会说话的?
婉菱眨巴眨巴眼,小嘴还微微张着,仿佛自己也有些懵。
但很快反应过来双手合十哀求道:【皇阿玛不要打九哥哥……不要打九哥哥……】
十阿哥呆呆地缩在二公主身后,把拇指塞进嘴里,啃得吧唧吧唧响。
他与婉菱都不理解,放个炮仗,怎么会变成这样?
康熙将胤禟往地上一放,转身便从良嫔怀里把婉菱接了过来。
小人儿软软地窝在他臂弯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他低头看她,方才还冷硬的面容微微松动,语气里却还带着几分故意板出来的不悦:“你第一句话,竟然是唤胤禟这臭小子?看来皇阿玛平日是白疼你了。”
婉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有些着急,只好伸出小肉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辩白着:【皇阿玛对我也很重要很重要的……可是、可是九哥哥他很弱的呀,会打坏的……】
胤禟正缩在地上,听到这句,忙不迭地点头。
若是大阿哥在此,听到有人说他“弱”,只怕早已撸起袖子要与人较量一番了。
但胤禟不这么想。
他吸了吸鼻子,心里暗暗合计:要是“弱”这个借口能让皇阿玛放他一马,那就算是说他比婉菱还弱,又有何妨?
可惜康熙显然不是那种会被“弱”字打动的人,更不是放马的。
“胤禟。”他目光重新落回胤禟身上,再次冷峻起来,“你胆敢违抗禁令,私自放炮。万一引燃宫室,酿成火灾,就是大祸临头,现在,你还不知罪?”
胤禟的小脸又白了。
康熙一字一句道:“光是这一条,朕就不能饶你。”
四公主与二公主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垂下头,脖子不约而同地往衣领里缩了缩。
康熙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还有你们两个。身为姐姐,不劝阻弟弟就罢了,还跟着他一起胡闹。好,朕不打你们,但罚你们抄书。不抄完,今日就别想吃晚饭。”
不打公主阿哥,但他们身边那些没能“劝阻主子”的嬷嬷太监,怕是要挨板子或罚月钱了。
门从外面掩上。
四个人被带走关在乾清宫里,一人一张小几,面前摊着纸笔与厚厚的书。
十阿哥最小,还够不太着几案,啃着笔发愣。
案上别说糕点了,连盏茶都没有。
婉菱坐在延禧宫内,手里抱着奶瓶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道:【他们会不会饿坏呀?会不会呀?】
“不会的。”五阿哥道,“一顿不吃没什么。”
他的面前是一桌子美味佳肴,惠妃、良嫔、三公主、八阿哥都在,大阿哥也从阿哥所回来吃的。
婉菱刚要松一口气,又听五阿哥补了一句:
“就是肚子会有点痛。”
宜妃带着人匆匆赶到慈宁宫时,康熙早已走得没了影。
她扑了个空。
转身又往乾清宫去,一路裙摆带风。可这回,连门都没能进去。
梁九功客客气气地道:“皇上正批折子,谁也不见,陛下交代了,宜妃娘娘若是有空,不如回去好好教导九阿哥。”
宜妃回到自己寝殿时,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又摔了一个茶杯,怒道:“若不是那人非要搬家,今日也不会出这事。”
郭贵人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道:“算了。这两个孩子也实在顽劣了些,炮竹也敢放……也该给他们个教训了。”
*
胤禛带着十阿哥过来延禧宫时,八阿哥正与婉菱玩梨木八音盒。
这是西洋进贡的一款音乐盒,盒身被打磨的温润光滑,蜜色木质边缘处镶嵌着一层银边与几颗珍珠,亮闪闪的好看极了。
婉菱给这个会唱歌的小盒子取名叫“小叮咚”。
这是皇阿玛派人送来的。那日她抱着这沉甸甸的木头匣子,兴奋得小脸通红,逢人便举起来给人看,嘴里咿咿呀呀的,仿佛在说“我会玩、我会玩”。
此刻,她正盘着小肉腿坐在炕上,露出白嫩嫩的两只脚丫,双手抱着小叮咚,仰脸看向八阿哥。
【八哥,你借我点力气。】
八阿哥笑着凑过去,一只手覆在她小手上,一同握住那只铜质的曲柄,两人一齐用力,摇了几摇。
咔嗒、咔嗒。
木盒子上那两只彩绘的蝴蝶忽然轻轻颤动起来,翅膀一上一下地扑闪着,竟像是活了,在雕花的黄梨木面上翩翩起舞。
与此同时,一阵叮咚、叮咚的乐声从盒子里流淌出来。
十阿哥趴在炕沿边,眼珠子都直了。
他盯着那两只转动的蝴蝶,胸口怦怦直跳,忍不住伸出手,又缩回来,嗫嚅道:“我、我也想玩……”
婉菱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还在唱歌的小叮咚,没有犹豫,双手捧起,往他面前一递:
【喏,给十哥哥玩。】
胤禛俯身给十阿哥脱了鞋,拍了拍他的小屁股:“上去吧,慢着点儿。”
十阿哥早就等不及了,手脚并用地爬上炕,急急地膝行到婉菱跟前,将小叮咚接过来。
他去转动蝴蝶,但是那蝴蝶只旋转而不发出音乐声,十阿哥想了想,忽然攥住那只铜质的曲柄,使劲往外一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