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穹似乎正酝酿着一场大雨,风一阵大过一阵,寒冷刺骨的好像冬日里的冷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
许家族亲早早地侯在堂屋,有力气大的青年抬起棺木挪到院子,众人穿戴着孝服,有掩面啜泣的也有神色漠然不屑一顾,这些人当中虚情假意的不在少数,却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来相送。
陈鸢垂首立在廊下,她悄悄抬眸望了眼,瞥见身形消瘦单薄的少年穿着宽大的粗布孝服,静默地立在棺椁旁,他瘦削的背影挺得笔直,如同一根孤竹立在寒风中,也好似他现在的处境。
“起棺!”
随着棺材抬起,凄厉的丧乐也应声而出,许闻璟紧紧抱着怀中那块破旧还有几道稀碎划痕的牌位,率先迈步踏出院落。
黄色纸钱被抛洒向空中,立刻随风四散零落,纸钱一路撒一路迎风飘扬,许闻璟怀抱牌位走在前头,身后的族亲们紧随其后,零零散散的只有七八个人,除了几个必须出力的本家青年,便只有寥寥几位远亲跟在后面,没有血脉相连的至亲,显得这场丧事甚是凄清。
陈鸢低头谨慎地跟在后面,照理应当是她这位新寡的妻子来捧牌位,但许家似乎都默契地遗忘了她对此只字未提,大抵是嫌她农家女的身份上不得台面。
她倒是乐得清闲,毕竟她本就是三两银子买进来的冲喜娘子,与那病榻上的夫君连面都未真正见上一眼,没有情分可言,现在她只盼这场丧事快快结束,她好早些逃跑。
送葬的人顺着蜿蜒的路麻木地向前走,他们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走完这趟过场。
许家但凡有人离世皆葬在后山头,可往后山的这条路甚是崎岖,陈鸢走了几步便觉得腿软。
等到下葬的地方,就见那里有好几个衣冠冢,有些旧坟杂草丛生,整座坟茔皆修的很简陋。
陈鸢遥遥望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这四周莫名的森冷让她瑟缩着后退好些距离,她总觉得有股子阴冷的寒气从脚底往上钻,她悄悄往后又退了几步。
青年们抬着棺木走到提前挖好的坑旁,然后慢慢地用粗绳吊起棺木放入坑中,泥泞浑浊的土一铲一铲砸在棺盖上,他们敷衍地扔了几把土,待到用土掩埋成一个小土堆,就算人已经入土为安。
棺木入土后他们还要行一些琐碎繁冗的礼数祭拜,陈鸢看不懂就偷偷地隐在一棵老槐树后头远远站着,瞧他们的行丧仪,可才行了一半礼,黑云压了过来淅淅沥沥下起雨,先时只是小雨,后来雨势渐大倾盆而下。
族亲当中有人出声道:“当真晦气,赶紧走吧。”
亦有人道:“大郎还没有好生安葬呢。”
“还管他作甚,一个短命鬼罢了。”不知谁啐骂了声,族亲们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纷纷转身冒雨往山下跑。
陈鸢倚靠老槐树避雨,她眼睁睁看到四散的人,以及少年的身影站在纷扬的纸钱和渐密的雨势里,礼才行至一半,天色就已沉得宛如昏暗的深夜,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下来,顷刻间连成雨幕。
雨水打湿了许闻璟额前碎发,良久他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下,对着坟堆郑重的磕了三下头。
陈鸢看到他跪在雨幕中一动不动的身影,心里莫名有些堵,她犹豫片刻还是出于本心,拾掇起一块被人遗落的草席,撑到头顶疾步走到新坟旁的可容人躲雨的大石头,她朝那边喊了一声:“许家的!快过来避雨。”
风雨吞没了她的声音,许闻璟没能听见。
陈鸢无奈咬唇又喊道:“许闻璟!该归家啦!”
许闻璟颀长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缓慢地转过头,穿过雨幕看向她,眼神异常空茫,好似不知身处何处,少年脸上雨水纵横,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然后又将脸转回那座连碑也没立的新坟。
陈鸢招招手继续喊他:“快过来避避雨吧!”
许闻璟摇了摇头,打定主意要继续跪着,纵然雨水浇的他浑身湿透,他也执拗的跪着,似乎这样才能宽心。
雨越下越急,陈鸢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攥起湿透的草席胡乱举在头顶遮雨,踩着泥水跑到他身边,遮住他一部分,她道:“人都走了,你跪坏了身子,后事谁料理?”
良久,许闻璟才极其艰涩地从嘴里溢出几个字:“我想陪一会兄长。”
陈鸢拉扯不动他,喘息道:“许闻璟,你兄长想必也不愿见你如此,你这样子不是伤你兄长的心?”
她实在没办法,只能拿他的兄长劝他,希冀他能清醒些。
许闻璟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眼望向女郎,平静的与她对视。
女郎脸庞也被雨水打湿,瘦弱的身躯在风中微微晃动,好似随时能被风吹走,可她的眼睛却亮若灿烂的星河,里头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纯粹的关切。
这瞬仿佛有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心底那片死寂的深潭,漾开丝丝涟漪。
陈鸢看他愣愣的,也没耐心和他周旋,直接上手拉他的衣袖。
许闻璟终究是还是让陈鸢给半劝半拽地拉到了大石后头躲雨,两人衣衫尽湿,默默无言的站着。
雨势稍歇,已是半个时辰后。
许闻璟缄默走到新坟前,又重重地拜了三拜才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山下走。
陈鸢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还有虚浮踉跄的脚步,几次想伸手帮扶,又都缩了回来,他们之间仅有这两日的交情,从此后就是陌生人,她不必好心,况且他们停灵才一日就如此草率地下葬,她是不太懂他们这些读书人的规矩。
她现在饥肠辘辘,只想着赶紧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吃顿饱饭。
*
回到那座寂静的院落时,天光亮了起来。
陈鸢先一步回到了许家那处破旧的小院,她身上湿了大半,冷得直哆嗦,换了身衣裳便钻进了尚有暖意的灶间,想着做点吃的,却见一名妇人占着灶台正烙饼。
陈鸢出声问道:“你是?”
张婶见她进屋,腼腆笑道:“我是隔壁家的张婶,许二郎也认得我,我想着这几日你们怕是没功夫做饭,就来帮你们做些吃的。”
陈鸢思忖片刻看到锅里香喷喷的烙饼,也没心思在想其他东西,“婶子这饼能吃了吗?”
张婶明白她的意图,动手盛出一块烙饼放在盘中,“吃罢,还热着呢。”
陈鸢也顾不得太多,蹲在灶台前咬着刚出炉的烙饼,嘴里塞的鼓鼓囊囊:“婶子,你这烙饼做得真好。”
张婶笑道:“你喜欢吃就多吃几块,婶子做了许多烙饼,够你们吃好些天了。”
她铲起锅里的烙饼放到破了缺口的盘子中,又把余下的烙饼盖好在锅子里温着。
陈鸢饿了两日,少不得要多吃几块烙饼,当她再次拿起一块烙饼塞到嘴边,便听到张婶嘱咐。
“我留了烙饼在锅子里,你且记得让许秀才吃烙饼,冷了可不好吃,我看他好些天都没有好好吃东西,仔细饿坏身子。”
陈鸢嚼着烙饼,含糊道:“张婶,你为何对他这么好呢?”
她只觉得像许闻璟这样的读书人,应当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书院回来就闷在房里死读书,可他居然能认识张婶,还和她有不错的交情。
张婶清理着灶台说道:“我们是邻里自然得帮衬些,也亏得许家二郎每日下学有空闲就来教我家小孙子读书习字,要不然我那小孙子以后也跟他爹一样劳碌命,你呀嫁到许家也算享福,虽然许家大郎没了,但二郎也是顶好的人。”
陈鸢嗯了声,没放在心上,张婶收拾完灶台温好烙饼就已经离开。
锅里温着烙饼,香气丝丝缕缕飘出来萦绕鼻尖,陈鸢实在饿得狠了,也顾不得许多,又拿起一块大口大口飞快地吃着,连吃了三块烙饼吃得肚子胀鼓鼓。
刚咽下最后一口,她便听到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陈鸢走到灶间门口,看见许闻璟正站在院中,怔怔地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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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方向,他脸色白得惊人,嘴唇失了血色,明明不过十七岁,此刻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沧桑与疲惫,好像历经多年的磋磨。
许闻璟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家,心底的大石落地,他仰天长舒了口气,现在这里只留下一个人,还有他兄长的未牌位,许闻璟站在门槛外,望着空荡荡堂屋正中那块纂刻着他兄长名字的灵牌,忽然觉得世事无常不过两日的光景,这间陋室便再没有他任何一个至亲。
他想要进堂屋,可脚下似有千斤重,一步也踏不出,他颓然无力地瘫坐在了门槛上,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颤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哭泣悲鸣。
陈鸢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喊他:“天冷,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进屋暖暖。”
许闻璟满脸疲惫地坐在门槛上,听到声音他微微抬眸,瞥见女郎那抹白色衣角他才恍然回神他迅速偏过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赫然起身恢复往日温和持重的模样,可眉宇间那抹憔悴与伤痛,如何也掩盖不住。
他朝女郎拱手作揖,又重复昨日黄昏时说的那些话:“兄长既已病故,那与姑娘这门婚事便不作数了,所幸契书还没有交到里正手中,姑娘回家还能再寻良人。”
只是这次他语气里还添了几分哀求。
陈鸢对上那双红肿的眼,嘴唇翕动想说些安慰的话,终究还是默了片刻没有应声,而是径自越过他进到厨房,拿起一块用干净布巾包好的烙饼,又舀了一碗一直温在灶上的热水走了过去,递到他眼前,“吃些东西才有力气承袭你兄长的遗愿,过些时候你那些族亲不是还要回来吗?你难道不用应付,要让他们看笑话?”
方才张婶那些话她听得不真切,但到底他也是失了至亲的可怜人,虽然他到头来她没看清她便宜夫婿的模样,可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总得吃饱饭继续活下去。
许闻璟惊愕抬眸,窥见女郎澄澈的眼眸,还想说什么,竟一时语塞。
陈鸢赶紧把饼塞进他手心说道:“有什么,吃饱了以后再说,这块饼是隔壁婶子让我拿给你的,你莫辜负旁人的好意。”
见烙饼进了少年的手,她也算遂了婶子的愿。
许闻璟捏着尚且温热的烙饼落寞的低头,咬了口已经有些冷透的烙饼,香软的烙饼在他唇间味同嚼蜡,他费力吞咽眼眶陡然酸涩得厉害。
他恍惚间想起亡故的兄长,爹娘离世的早,他们兄弟二人从小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若非他兄长,他绝不可能活下来,而也正因为多年的劳心劳力,使得兄长身体抱恙,而他们连多余的积蓄也没有,便一直拖着直到今日。
或许真正的煞星是他。
“幸苦陈姑娘这几日帮衬,这些是我余下的银两,虽不足以弥补但请姑娘收下。”吃完烙饼裹腹,许闻璟对着陈鸢又是深深地行了一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还摸索出身上所有的铜板,加上一小块碎银,双手捧着递到女郎跟前,“姑娘携了这些,归家也好,另寻去处也罢,哪怕当作盘缠亦或是当做营生用都无防。”
陈鸢心道他还算是个明事理的人,明白她处境尴尬,所以拿钱打发她也是最好的办法,这些钱,显然已是他此刻能拿出的全部,眸光略过少年那双红肿的眼睛,明明他自己也身如浮萍朝不保夕,却还惦记着她的退路,初时心里那些许怨怼忽然就淡了,索性今日之后他们再无机会相见,那就当做个善事。
她没有立马接过钱袋,而是转过身走进堂屋,在灵位前默默站定,就着长明灯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并插入香炉。
陈鸢拜完便走出堂屋,接过他手中的钱袋,冷声道:“我拿了这钱就与你钱货两讫,而且你放心,以后再踏入你们许家,我就当你们许家一辈子的寡妇。”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潇洒转身,大步越过门槛径自往院外走去。
许闻璟站在门外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许久,他极轻的说了一声:“多谢……”
那声音,很快消散在雨后潮湿的冷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