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也是在这一刻,人到中年的林石榴,才终于隔着漫长的岁月,真正触摸到了母亲当年的轮廓,也彻底读懂了二姐如今的选择。
她们的母亲,那个被时代和流言定义为“风流”的女人——石榴曾经羞于提及,也曾拼命想要摆脱这个标签。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母亲那看似离经叛道的行为背后,或许只是在那个贫瘠而压抑的年代,用她唯一懂得的方式,为自己争取一点点属于个体的真实与喘息。
这份沉重又模糊的“影响”,被她的孩子用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做出了回应。
要知道,在林家湾那样的乡村,流言足以将一个女孩压垮。
走出去,是传奇;留下来,是悲剧。
那些没能走出村庄的女孩,要么在无尽的飞短流长中耗尽心力,要么像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消失。
而支撑她们姐妹走出来的,正是那份不甘与倔强。
石榴选择了向内收敛,用近乎苛刻的自律去切割与母亲的关联。
幼年的她,曾因母亲的名声在村里抬不起头,她像一只惊弓之鸟,生怕自己身上沾染了任何与母亲相似的痕迹,甚至厌恶自己是个女儿身。
所以,她从小留短发,不穿裙子,从小被人叫做假小子和野孩子。
所以,她拼命读书,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用冷若冰霜的姿态,只为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清清白白”。
直到她有了听石,又有了裴嘉楠,她终于用优异的学业、体面的事业和看似无懈可击的家庭,为自己筑起一道坚固的城墙……
二姐林彩霞,则选择了另一个极端。
她选择了最外放、最刚烈的姿态——她像一头竖起尖刺的刺猬,用“我不在乎”的表象去对抗全世界的指点。
她离家最早,走得最远,活得最张扬——好像只要跑得够快,那些流言就追不上她。
然而石榴知道,那看似刀枪不入的铠甲之下,包裹着一颗同样敏感而骄傲的心。
尤其是在二姐依附赵总的那几年,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内心空虚,脚下无根。
那种被审视、被定义的目光,与当年母亲在林家湾所承受的,别无二致。
只不过母亲被困在村庄里,而二姐,被困在另一种牢笼里……
好在,二姐有了林达,也就有了依傍。
直到裴嘉松事件,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生活彻底击碎。
那之后,二姐仿佛耗尽了心里最后的热气,整个人迅速地瘦削下去,再昂贵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空荡荡的。
她斩断了身边所有的情感牵扯,将全部的精力与时间都投入到生意里——天南海北地飞,开不完的会,见不完的客户。
她的生活变成了一条笔直而冷清的轨道,沉默地、坚定地朝着望不到头的前方驶去。
石榴明白,这不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对抗什么。当外界的喧嚣再也无法伤害她时,事业成了二姐唯一的精神支柱和自我实现的战场。
如今,面对市场寒冬,林达集团线下受阻,彩霞果断地带领“林达”这艘大船掉头。
她亲自操刀,开启了“全性别服饰”的独特设计语言,将极致的个人风格与生命体验,悉数熔铸于品牌之中。
她的品牌主张依旧独特不羁,大胆地模糊了性别界限,将传统东方美学打碎,再与凌厉的现代潮流重组,带着这份融合了文化创新与国际视野的作品,速在市场中杀出一条血路,走向了国际时装周的舞台……
一个向外冲撞,一个向内构筑。
她们姐妹都曾拼命挣脱母亲的影子,却终究在人生的某个渡口,殊途同归地望见了母亲孑然的背影,读懂了她的孤独。
此时,石榴翻看着手机里二姐品牌秀场的照片,T台上,那些自信而独特的东方设计,像一面面旗帜……
她恍然间明白,这或许才是二姐真正的反抗与和解——不再用姿态对抗姿态,而是用创造超越诋毁;不再靠言语辩白,而是让作品为自己发声。
她用自己的方式,将那些曾经伤害过她们的目光,淬炼成了此刻仰望她的光。
也在那一刻,石榴与那个总想证明自己的少女、与那个她曾经不理解的母亲、与那片充满禁锢与流言的林家湾,达成了彻底的和解。
她终于明白,无论是母亲被定义的“风流”,二姐桀骜不驯的“张扬”,还是自己曾苦苦追求的“清白”——都不过是在命运的浊流里,为自己争渡的一叶扁舟而已。
也许方式不同,但底色是一样的——活着,并且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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