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童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陶罐液体偶尔冒泡的“咕嘟”声,还有应封逐渐平稳的呼吸。
清璃瘫坐在地上,手里那块完全变黑的布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汁液。她盯着布,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沾满了暗褐色的药汤,还有应封挣扎时溅上的血。那些液体混在一起,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清晏站在床边,看着应封沉睡的脸。
肩头的伤口已经不再渗出黑色的液体,只有少量鲜红的血珠,在烛光下像细小的红宝石。胸口那些狰狞的黑色纹路消失了,皮肤恢复成正常的苍白,只是还残留着淡淡的灰色印记,像是愈合后的疤痕。
他没事了。
至少,暂时没事了。
这个认知让清晏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不安——药童为什么帮他们?那句“我也曾是个医者”背后藏着什么?药铺掌柜胸口那把刀是谁插的?那些灰影到底是什么?应封又是怎么被绑来这里的?齐麟和墨徵呢?
无数疑问像蛛网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几乎让人窒息。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永冬之夜的寒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冷,也带着远处隐约的、像是呜咽的风声。窗外是白狮镇沉沉的黑暗,那些低矮的石屋像坟墓一样排列着,没有一丝光亮。
……
天光还是铅灰色的。
永远都是铅灰色的。
清晏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玄青色的眼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太累了——从踏入白狮镇开始,从见到石狮眼中猩红的光开始,从应封受伤开始,她的神经就一直绷紧着。现在稍微放松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的风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低语。那低语很轻,很模糊,听不清内容,却莫名让人心安。像小时候在外婆怀里听过的童谣,像姐姐轻声哼唱的摇篮曲,像……某种古老的、神圣的诵念。
她睡着了。
站在窗边,靠着窗框,就那么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不在白狮镇。
她在云端。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云海之上,是湛蓝如洗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永冬之地刺骨的寒意。
她低头看自己。
还是那身鹅黄色的棉袍,还是那双沾满雪沫的靴子,手里还握着青霄伞。可伞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不再是药铺里那种暗淡的颜色。
“这是哪里?”她轻声问。
无人应答。
只有风,温柔地吹过她的发梢,带来远处隐约的、像是钟声的鸣响。
她往前走。
脚步落在云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最厚的积雪上,却不会陷下去。每走一步,脚下便漾开一圈淡淡的光晕,光晕扩散开,融入云海深处。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山。
不是普通的山。
那山通体青碧,像是用整块的翡翠雕成,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山势不高,却自有一股巍峨庄严的气度,山间有瀑布垂落,水声如雷,溅起的水雾在阳光里折射出七彩的虹。
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四个字:
青岳护世
字迹古朴苍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剑刻出来的,带着凛然的剑意。清晏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伸手,想去触摸石碑上的字迹。
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
“清晏。”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声音温和,沉静,带着某种古老的神性,却又莫名亲切。
她收回手,抬头。
山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
那人穿着青色的长袍,袍袖宽大,在风里微微飘动。长发披散,发间簪着一支碧玉簪。面容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玄青色的。
和她在常态下一模一样的玄青色。
深邃,沉静,像最深的夜,像最静的潭。
“你是……”清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乃青岳护世真君。”那人说,声音依旧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此地,是我的神域。”
神域?
清晏怔了怔,下意识握紧青霄伞:“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汝心有惑,魂有倦,故入此梦。”青岳真君缓缓说道,“白狮镇之事,非汝等所能独力解决。腐毒之源,灰影之秘,石狮之镇……皆是百年前一场劫数的余波。”
“劫数?”
“百年前,有邪修于此地设阵,欲以全镇生灵为祭,炼就万毒之体。”青岳真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分量,“吾当时恰游历至此,出手镇压。邪修伏诛,阵法已破,可毒源已深植地脉,难以根除。故立白狮为镇,以石像为眼,封住地脉毒气外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清晏听着,脑海里闪过镇口那两尊白狮石像,闪过它们眼中猩红的光,闪过齐麟斩碎石狮时从黑暗里伸出的苍白手臂。
“那石狮……”
“石狮既是封印,也是预警。”青岳真君道,“若毒气外泄,石狮眼中便会泛起血光。若石狮破碎,封印便会松动,地脉毒气便会再度涌出,侵蚀生灵。”
“所以那些灰影……”
“是被毒气侵蚀的生灵残魂。”青岳真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悯,“他们未完全死去,也未完全活着,只是被困在毒气中,永世不得超生。药童,掌柜,皆是如此。”
药童。
清晏想起那张溃烂的脸,想起那句“我也曾是个医者”,想起它最后离开时那个解脱般的笑容。
“药童它……”
“它是当年药铺掌柜的学徒,也是第一个发现邪修阴谋之人。”青岳真君道,“为救镇民,它以身试毒,寻找解毒之法。可毒已入骨,它虽未死,却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百年间,它一直守着药铺,守着那罐以自身腐血为引熬制的‘汤’,等待能解此毒的有缘人。”
有缘人。
应封。
清晏的心揪紧了:“那应封的毒……”
“已解。”青岳真君道,“药童以百年修为、残存生机为代价,将自身与毒源的最后联系斩断,化为那罐‘汤’的药引。汝等敷上的,不止是药,更是它百年来积攒的所有善念与医者仁心。”
话音落下,清晏的眼前忽然浮现出药童最后搓手时的画面——溃烂的手掌贴在应封胸口,每搓一下,它身上的溃烂就严重一分,可眼中的光芒却明亮一分。
那不是痛苦的光芒。
那是……解脱的光芒。
“它……”清晏的声音有些哽咽,“它死了吗?”
“它早已死了。”青岳真君轻声道,“百年前就该死了。如今,它终于可以安息了。”
云海在脚下翻涌。
阳光依旧温暖。
可清晏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个溃烂的、诡异的、却又在最后时刻伸出援手的药童,那个曾经也是个医者的药童,那个守着一罐腐臭的“汤”等了百年的药童……
原来,它等的不是解毒的方法。
它等的,是一个可以让自己真正死去、让这一切结束的机会。
“那白狮镇……”清晏抬起头,看着青岳真君朦胧的面容,“现在该怎么办?封印松动了,毒气外泄了,那些灰影……”
“石狮虽碎,封印未破。”青岳真君道,“当年吾立石狮时,设下三重封印。外狮为眼,中阵为骨,内源为心。如今外狮已碎,可中阵与内源尚在。汝等需找到阵眼,重新加固封印,否则三日之内,毒气将彻底爆发,届时不止白狮镇,方圆百里都将化为死地。”
“阵眼在哪?”
“在……”青岳真君正要开口,身形却忽然开始变得模糊。
云海开始翻涌,阳光开始黯淡,脚下的翡翠山也开始震动。整个神域都在摇晃,像一面即将破碎的镜子。
“时间到了。”青岳真君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此梦……将醒。记住,阵眼在镇中最高的地方,在……在……”
话音未落,神域彻底崩塌。
清晏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云海在眼前碎裂,阳光化作碎片四散。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无边的黑暗——
“——!”
她猛地睁开眼。
……
眼前是药铺客房低矮的天花板,木板已经腐朽,结着厚厚的蛛网。身下是硬邦邦的草席,鼻尖是浓重的药味和腐臭味。
她在药铺里。
还在白狮镇。
刚才的一切……是梦?
清晏撑着身体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木板床上——正是之前应封躺的那张床。而应封……
她猛地转头。
应封就坐在床边的一张破椅子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他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可呼吸平稳绵长,肩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胸口的皮肤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黑色纹路。
真的好了。
药童的“汤”,真的治好了他。
“你醒了。”
清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清晏转头,看见姐姐端着一碗水走进来。清璃的脸色也很疲惫,可眼睛里却有了光——那是希望的光。
“姐姐……”清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睡了多久?”
“大概一个时辰。”清璃将水递给她,“你突然就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应封也是,敷完药后就一直睡到现在,刚刚才醒了一会儿,喝了点水,又睡了。”
清晏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干渴。
她放下碗,看向窗外。
天光还是铅灰色的。
永远都是铅灰色的。
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不是天空本来的颜色,而是毒气笼罩、封印松动的征兆。是百年前那场劫数留下的伤痕,是白狮镇永冬的真相。
“小晏?”清璃察觉到她的异样,“你怎么了?”
清晏转过头,看着姐姐担忧的脸,又看了看沉睡的应封。
她想起梦里的青岳真君,想起那些话,想起那个三日之限。
“姐姐。”她轻声说,玄青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深得像夜,“我们得去找阵眼。”
“阵眼?”清璃愣了一下,“什么阵眼?”
“封印毒气的阵眼。”清晏站起身,握紧青霄伞,“在白狮镇最高的地方。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找不到并加固封印,毒气就会彻底爆发,到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
但清璃明白了。
……
药铺外,风声呜咽。
而远处,那些灰影又开始蠕动。
这一次,它们聚集的方向,是镇中央。
那里,有一座钟楼。
是白狮镇最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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