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药童溃烂的脸上跳跃。
它站在跪着的尸体前,那双浑浊的眼球缓缓转动,落在清晏和清璃身上。嘴角咧开,溃烂的皮肉被扯动,却没有发出笑声,只是形成一个诡异的、近乎悲伤的弧度。
“终于来了……”
它的声音很轻,像从破败的风箱里挤出来的最后一丝气流。话音落下,它伸出溃烂的手——那只手上满是疮口,脓血黏连着皮肉,指尖几乎只剩下白骨——握住了插在掌柜胸口的切药刀刀柄。
“等等!”清璃上前一步。
可已经迟了。
药童握住刀柄,用力一拔。
“嗤——”
刀刃脱离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药铺里格外清晰。没有鲜血喷涌——血早就流干了。只有暗黑色的、粘稠如膏的液体从伤口里缓缓渗出,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地上腐败的药材上,发出“嗒”的轻响。
掌柜的尸体随着这一拔,向前倾倒。
“扑通”一声,脸朝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可即便如此,他的双手依旧保持着合十的姿势,像是在死前最后一刻,仍在祈祷着什么。
药童握着那把生锈的、沾满污秽的刀,缓缓转过身来。
它看着清晏,又看看清璃,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它举起刀,刀尖指向药铺深处:
“他在那里。”
清晏的心猛地一沉。
“谁?”
“伤者。”药童的声音依旧嘶哑,“那个……中了腐毒的人。”
清璃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转身就要往药童指的方向冲,清晏却一把拉住她:
“小心陷阱。”
“可是应封——”
“我知道。”清晏握紧她的手,玄青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深得像夜,“一起去。”
两人对视一眼,清璃咬了咬牙,点头。
药童已经转身,提着那把滴着黑色液体的刀,摇摇晃晃地往药铺深处走去。它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可每走一步,溃烂的脚掌都会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暗红色的脚印。
清晏和清璃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药铺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穿过大堂,后面是个天井,天井里堆满了晒药的架子,可架子上的药材早已腐败发黑,散发出的恶臭几乎让人窒息。天井另一侧是几间厢房,房门都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等待吞噬的嘴。
药童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
它回过头,看了两人一眼,然后推开了门。
烛光照了进去。
……
房间里很空,只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而草席上——
应封躺在那里。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肩头的包扎已经被解开,灰黑色的纹路此刻已经爬满了半边胸口,那些纹路中暗金色的光点流动得更加急促,像是随时会爆开。
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绑在床柱上,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处已经磨出了血痕。
“应封!”清璃冲了过去。
清晏也紧跟其后,可她的目光却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没有别人。窗户紧闭,门只有他们进来的这一扇。是谁把应封绑来的?什么时候绑来的?齐麟和墨徵呢?他们怎么会让人在眼皮底下把应封带走?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可眼下最紧要的,是应封的伤。
清璃已经蹲在床边,检查应封的情况。脉搏微弱但还算平稳,呼吸虽然浅,却也没有停止的迹象。肩头的伤口周围,那些灰黑色的纹路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蔓延。
“腐毒入心脉了。”清璃的声音发颤,“必须马上处理,否则……”
否则会怎样,她没有说。
但药童替她说了。
“否则会变成‘它们’。”药童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把滴血的刀,“像掌柜一样,像我一样……永远死不了,永远烂下去。”
它说着,举起刀,刀尖指向房间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陶罐,罐口盖着木板。陶罐旁边,堆着几卷白色的粗布。
“以汤浸布。”药童说,声音机械得像在背诵某种古老的药方,“力尽搓手而麻之。需持也。”
清璃转头看向它:“什么意思?”
药童没有回答。
它只是走到陶罐前,用刀尖挑开了盖着的木板。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从罐子里飘出来——像是几十种药材混合煮沸后的味道,又混杂着腐败的血腥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仿佛来自地底的阴冷气息。
清璃走到陶罐前,往里看了一眼。
罐子里是深褐色的液体,浓稠如膏,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液体里浸泡着各种药材的残渣,有些还能辨认出形状——黑色的根须、干瘪的果实、扭曲的虫壳……还有几片,像是人指甲的东西。
“这是什么?”清璃强忍着恶心问。
“汤。”药童说,“治腐毒的汤。”
它用刀尖指了指旁边的白布:“布浸汤,敷伤口。浸透为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清璃盯着那罐“汤”,又看了看应封胸口的黑色纹路,咬了咬牙。她从袖中取出银针,刺入陶罐里的液体。银针拔出时,针尖已经完全变黑,甚至开始出现腐蚀的痕迹。
毒性极强。
可药童说,这是治腐毒的汤?
“你确定这能治?”清晏走到清璃身边,玄青色的瞳孔盯着药童溃烂的脸,“而不是让他死得更快?”
药童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着清晏。
许久,它说:
“腐毒……本来就是死。这汤,是让死……慢一点。”
话音落下,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溃烂的嘴角渗出黑色的脓血,它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的皮肉又剥落了一片,露出底下白骨。
“快。”它喘息着说,“他……时间不多了。”
清璃不再犹豫。
她取过一卷白布,用刀割下一截,然后将布浸入陶罐。深褐色的液体迅速渗透布料,白布变成了暗褐色,沉甸甸的,滴着粘稠的汁液。
“清晏,帮我按住他。”清璃说。
清晏点头,走到床边,双手按住应封的肩膀。应封似乎有所感应,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清璃将浸透的布敷在应封肩头的伤口上。
……
“滋——”
布触到皮肤的瞬间,发出腐蚀般的声响。应封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双眼骤然睁开!
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灰黑色的纹路在布料的刺激下疯狂蠕动,暗金色的光点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几乎要透出皮肤。
“按住!”清璃咬牙,双手死死压住布料。
清晏也用尽全力按住应封。她能感觉到手下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肌肉因为剧痛而痉挛,能感觉到那种几乎要挣脱束缚的、濒死般的挣扎。
药童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溃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悲伤,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
布料的颜色在变深。
从暗褐色,变成深黑,最后几乎变成了墨色。而应封肩头的黑色纹路,似乎真的停止了蔓延。那些暗金色的光点,也渐渐黯淡下去。
“有用……”清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可话音刚落,应封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猛地弓起身,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双眼睁大到极致,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被绑住的手腕疯狂挣扎,麻绳深深勒进皮肉,鲜血顺着床柱往下淌。
“怎么回事?!”清晏死死按住他,可应封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掀翻。
药童忽然开口:
“力尽搓手而麻之。”
它说着,走到床边,伸出溃烂的手,按在了应封胸口。
那只手触到皮肤的瞬间,应封的抽搐骤然停止。他瞪大眼睛,看着药童溃烂的脸,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药童的手开始移动。
不是按摩,不是按压,而是一种诡异的、画圈般的搓动。溃烂的掌心贴着应封的皮肤,脓血和腐烂的皮肉黏连在上面,可它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一下一下地搓着。
每搓一下,应封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每搓一下,他胸口那些黑色纹路就黯淡一分。
每搓一下,药童手上的溃烂就严重一分——脓血流得更急,皮肉剥落得更多,甚至能看见底下白骨的轮廓。
清璃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拔刀放血,浊瞳曜日。
这是她刚才心里闪过的念头。而现在,她终于理解了后半句的意思——
那不是疯狂的光芒。
那是……赎罪的光芒。
药童的手越搓越快,越搓越用力。它整个人都在颤抖,溃烂的嘴角不断渗出黑色的血,可它没有停。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应封胸口的黑色纹路,盯着那些渐渐黯淡下去的暗金色光点,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需持也……”它嘶哑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弱,“需持也……需持也……”
终于。
在它搓到第一百零八下时,应封胸口的黑色纹路彻底消失了。
那些暗金色的光点也熄灭了。
只剩下肩头那个最初的伤口,还在渗出少量的、正常的鲜红色血。
药童的手停了下来。
它缓缓收回手,踉跄后退一步,几乎站不稳。溃烂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应封,看着这个终于从腐毒中挣脱出来的人,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解脱般的笑容。
然后,它转身,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
“等等。”清晏叫住它。
药童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清晏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帮我们?”
药童沉默了很久。
久到清晏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可最终,它还是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我也曾是个医者。”
说完,它推开房门,走进了外面的黑暗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最终,消失在永冬之夜的深处。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应封微弱的呼吸声,还有陶罐里液体偶尔冒泡的“咕嘟”声。
清璃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块已经完全变黑的布。清晏也松开手,看着应封渐渐平稳的睡颜,又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手。
……
窗外,铅灰色的天光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而药铺深处,那具跪着的掌柜尸体,依旧脸朝下趴在地上。
双手合十。
像是在为谁祈祷。
也像是在为谁赎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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