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一早,师冉月从榻上爬起来,先拿薛德保一早从井里打上来的还有些彻骨的凉水洗了一遍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再坐到梳妆台前任由司饰摆弄,换上袆衣,早早到崇宁殿前等待端木玄一同去京郊宗庙祭拜端木氏先祖。
从戴上朝冠起,她便只能僵直着肩颈,半点不敢随意活动。头上纯金的凤凰衔着的一串串金珠随着步伐有规律地小幅晃动,这等精巧的手艺也只用在这顶自太祖昭仁皇后传下来的凤冠上了,是世人所赞叹的“栩栩如生”,压得她连与端木玄对视时都只能尽力抬起眼睑,而不敢昂头。
坐着仪车晃到京郊,麻木的脊背竟让她没有什么倦意。前前后后浩荡的仪仗队伍总有几千人,还有几百皇室宗亲、内外命妇,却只能听见礼乐声和衣环碰撞的声响,听不见一点闲杂人语。
于宗庙前下了仪车,再一步步领着内外命妇登上九十九级台阶,依序祭拜。
首先入宗庙的自然是端木玄和师冉月。
师冉月站得笔直,盯着端木玄的背影从从容容地叩拜、祷祝、上香、祈福,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牌位,盯着上面一个个“端木”,忍不住勾起一点嘲讽的笑容,却又很快隐去,瞬了瞬目,恢复持重端庄的样子。
端木玄之后便是她。
过于厚重的袆衣和沉重繁琐的凤冠叫她不得不在跪拜等时候小心翼翼,动作也就比端木玄慢了许多。不过好在没有出什么岔子。起身的瞬间,目光经过位置靠下的端木昀的牌位,一点悲伤不由得漫过心底。她闭目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和端木玄一前一后出了宗庙。
重头戏完毕,师冉月瞬间就松懈了下来。余光看见端木葭和端木萌等迈入宗庙,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端木萌一定也可以看见那些牌位的,武宗、昭献皇后、元宗、昭顷皇后,她又会做何感想呢?端木葭呢?远在岭南卿州从未再回过京城的端木菡,每年端午吃粽子观龙舟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少时的端午宫宴,还有京城宗庙里的这些人呢?
顶着升起的白花花的日头,思绪飘到千里之外,恍惚间似乎听见端木玄偏过头对她说了些什么,于是迷迷糊糊抬眼看过去。
端木玄无奈,穿过层层叠叠的宽大袖子,捏了捏她的手指试图叫她缓过神来,又稍稍提高了声音问道:“你不舒服吗?”
“没。”师冉月不敢摇头,便也捏了捏他的手指。她自小有些气血不足,这般早起,又没有吃什么东西垫肚子,穿的又闷又热,搁平日里定是要恶心眩晕的,不过自从当了皇后之后每次有祭祖这样的事,她便总是绷紧了精神不敢又丝毫放松,似乎身体也跟着她的精神紧绷,顺从地不再闹腾。
不过等候仪式完成的时间还是很难熬。回去的路上,她又想起承祐年间的时候,端木萌在兄长的东宫为非作歹,他们这些人便也跟着。昔年唐烨跟随着岳诗君这般到郊外参加这些仪式的时候,她大概已经在东宫开始喝冰酿了。
“哎——”
“怎么了娘娘?”
总算回到坤宁殿,脱去袆衣摘下凤冠就仿佛卸下了裹在身上的铁壳子。师冉月忍不住直接躺在廊下的躺椅上,叫木莲来揉着被凤冠压痛的头,再喝两口冰过的茶,舒服地喟叹。
“往事不可追啊。”
音儿闻言笑了,一边往师冉月嘴里塞了个桃花糕,一边道:“姑娘想追什么往事了?”
师冉月也不卖关子,把桃花糕嚼了嚼咽下肚,与音儿一同说起她当年跟着端木萌如何在东宫胡闹,又道:“过几年玦儿长大了,到东宫去住,兴许也会有一帮孩子像我们当年那般胡作非为,恨不得上房揭瓦呢。不对——玦儿现在还没有像云姝那样的妹妹,含儿那孩子可乖得很。”
音儿道:“我看哪,来日鸡犬不宁的倒不一定是东宫,兴许是大皇子的府邸呢。”
“哦哦也对。”提起端木城,师冉月也是忍不住地摇头,“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明明绵姐姐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不过今日祭祖时他倒是很规矩,颇有个‘大皇子’的样子了。”
说了一会子话,吴怀安便来道:“娘娘,是时候该换衣裳去宫宴了。”
师冉月忍不住哀叹一声,被木莲和春桃一左一右扶起来,回到殿内换上早早为宫宴准备好的紫蒲色衣裙,木槿色的披帛绵软轻盈,像夕颜花的藤蔓缠绕在臂间。
这次宫宴,师冉月着意选了低调亲和的衣饰,一则私心想要轻巧便利些,二则此次宴请的主要对象无疑是燕王、齐王和安王及其内眷,这三位藩王中,只有安王端木崇比端木玄还要年轻一岁,其余二位都是年长他的堂兄,且齐王和燕王都是穆宗皇帝的兄弟之后,恰恰是藩王中既靠近皇族核心又德高望重的存在,按着端木玄与师冉月商议的计划,先要放低姿态以显亲和谦逊,叫人放松警惕,才好再做筹谋。
吃了一碗音儿亲自下厨的鲜鱼面垫肚子,师冉月提起精神,先至崇宁殿配殿等候端木玄,再与他一同进殿入座。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依序落座的世爵与朝臣命妇等如潮起潮落般起身行礼。能有资格入大殿赴宴的都是三品及以上官员和夫人,不过比起紧坐在帝后下首左右的皇亲来说也是陪衬。
紧挨着端木玄和师冉月左右的分别是贵妃林绵和昭仪徐聆雨,再往下依着年龄次序,便是燕王端木敬和燕王妃秦氏、齐王端木尹和齐王妃欧阳氏,陇西王端木齐与陇西王妃王氏,安王端木崇与安王妃荆氏,还有闽中王端木阳与侧妃宋滢。而后是怀宁长公主端木葭独坐一桌,之后便是端木萌和师霖,旁边便是师骁和张雁,以他们为首往下便是诸位朝臣和外命妇了。
端木玄宣布开宴,穿着一水儿西子青色衣衫的宫女游鱼一般上菜,而后自屏风后传出丝竹声,十六条杨妃粉的石榴裙自屏风后云步划出,水袖似淡粉的火烧云飘起在殿中,卷起叮当的编钟声盘旋。
崇宁殿大宴上没有未婚的男女,因此也没什么小儿女的情愫暗流涌动,取而代之的是隐藏在应酬往来中利益的流转和话语间的试探。不过到底端木玄坐在上头,下面结党营私便也不敢太过放肆。
师冉月举起琉璃酒盏,跟着端木玄一同主动向各个藩王敬酒。
一个月前端木玄才将端木齐和端木阳的郡王位升为王位,却还是将他们留在京城的府邸而非外赴封地。宋滢为此曾找过端木萌,希望她在帝后面前美言几句,请求让端木阳离开京城。端木萌也只是含糊一二敷衍过去。如今二人被端木玄像吉祥物一样摆在京城,在这宫宴上虽坐的靠前却也是陪衬,还要装出笑来举杯应和,到底是端木萌同父异母的兄长,心下也有些不忍,却还是在看到师冉月警告的眼神时咽下不谈。
“怎么不见燕王世子与世子夫人?”
“啊。”燕王妃秦氏忙笑着应道:“儿媳上个月不甚小产了,身体抱恙,为保万全,犬子便也留在王府照料。臣妾在此为他们二人给陛下和娘娘赔个不是。”说着起身,举起酒盏向端木玄和师冉月致意,满饮了一杯。
师冉月微微笑了笑,尚未开口,却是徐聆雨在一旁幽幽道:“燕王妃倒是豪爽,却不知为何当初宫中宣旨的内侍到涯州接引时未曾告知,徒留皇后娘娘疑惑担心。世子夫人小产也不是什么不好开口的缘由罢?”
“这......”秦氏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燕王端木敬连忙也起身,向端木玄行礼道:“陛下,此事确实是我们疏忽了,害得皇后娘娘挂心,还请恕罪。”
师冉月笑道:“王兄和王嫂不必紧张,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本宫也只是没有看见世子和夫人,随口一提罢了。二位快请坐。”
二人道谢坐下。
徐聆雨又道:“既如此,不如待世子夫人养好身子后与世子一同进京来罢,也好亲自向娘娘赔礼。听说世子夫人是宛城人,宛城与京城离得近,风土也相似,不似涯州苦寒,兴许世子夫人来了京城,身子养的更快呢。”
秦氏愣了愣,转头看向师冉月,却见师冉月只是微笑着端详她,忙拉着端木敬道:“昭仪娘娘说的有理。待王爷与臣妾回涯州,便叫他们二人来京城给娘娘赔罪。”
师冉月这才又举起酒盏,道:“无妨无妨,王嫂何必一口一个‘赔罪’、‘赔礼’的,原都是一家人,没的生分了。”
齐王妃欧阳氏也跟着笑道:“臣妾长子如今也在京中,他与燕王世子年纪相仿,彼时他们兄弟也能作伴了。”
林绵问道:“本宫记得似是齐王世子比燕王世子小上一些?”
“是,我家洪儿比燕王世子小上三岁。贵妃娘娘记性真好。”
“世子尚未娶亲吧?”宋滢看向欧阳氏,问道。
“是未娶亲。这孩子闷头读书惯了,不懂得讨姑娘家喜欢,没人看得上他。”
“王妃真是说笑了,怎会有人挑剔世子。若是芜郡找不到世子夫人,正好如今进京了,就说今日勤德殿,便有数不清的好姑娘。”没有婚配的少年男女仍是赴东宫宴,不过如今端木玦年纪尚小,便由端木城代他于东宫勤德殿配殿主持宴饮。端木洪自是应在彼处赴宴。
“勤德殿的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恐怕是更看不上洪儿那个傻小子了。”
其余几人也掺和进来闲聊,欧阳氏又是个聪明有趣的,从不叫话落到地上,你来我往的,气氛便融洽了不少。一来二去,话题也从燕王世子端木柏和端木洪身上绕开了。
夜深,笙鼓渐歇,宫宴遂止。
师冉月拖着步子回到坤宁殿,哄着因为阖宫上下异常的欢愉而有些过于兴奋的端木玦睡着,才终于坐到妆台前得以卸妆梳洗。换上轻薄的绸缎中衣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起来,仿佛四肢是搁浅的鱼终于回到了海里喝足了水。
音儿帮她将琐碎的钗环卸下来,洗过头后,又用木梳蘸着栀子油轻轻梳了几个来回。
师冉月已经困得要睁不开眼,抓了抓音儿的手,打着哈欠道:“音儿,不必管我了,你也快去睡罢。”
“没事姑娘,方才宫宴时春桃和木莲一直侍奉着,我倒在一旁偷了好一会儿懒。我在这儿陪姑娘等到陛下过来。”
“近黛方才说他有事要回清和殿,今晚过不过来都不一定了。”师冉月又打了个哈欠,夺过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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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案上,也不顾音儿,转身便往榻上扑去。音儿只好笑着替她掖了掖被,放下床帏,又四下看了一番窗子,便吹熄了灯退了出去,交代了廊下守夜的小宫女几句话,便自己回了房间。
师冉月屏气听着音儿的动静渐渐停了,自己倒睁开眼仰躺在榻上,只觉得裹在锦被里的全身都困乏,头脑却莫名其妙的清醒,闭眼酝酿了一会子睡意,却横竖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过着今日宫宴上的情形,想停也停不下来,就干脆只睁着眼望天,又后悔起早早把音儿赶走了。
不多时却听见院子里传来声响,半抬起身子望过去,隔着窗子也是一片明晃晃的宫灯影子,便知道是端木玄过来了。
守夜的宫女手忙脚乱地起身行礼,师冉月却转身朝里,闭着眼睛装睡。
端木玄在殿外将随从屏退,自己放轻脚步走到榻前,心知她是在装睡,也不拆破,自己换上备在坤宁殿的中衣,钻进她的被子搂住她的腰,手指轻轻揉捏着她肚子和腰侧的软肉。师冉月皱眉咬牙忍了一会儿,终于按耐不住,伸手拿走他四处作妖的手,道:“你做什么!大半夜的来,还许不许人睡觉了。”
端木玄轻笑,却用胳膊箍住她的腰,道:“有事要说,过会儿再睡。左右明日无事,我已经叫人吩咐下去不许打扰你,你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
又接着道:“我打算,将燕王的小女儿许配给你家。”
师冉月一下子来了精神,精神中又有些无奈,“燕王的小女儿,和宁郡主吗?”燕王侧妃和侍妾无数,庶子庶女也多的压根数不过来,但正妃秦氏只有两个亲生的孩子,一个是白日里提到的世子端木柏,另一个便是年方八岁的和宁郡主端木槿。这个女儿是秦氏三十三岁时才有的,得来不易,宝贝得很。
端木玄点点头,道:“另外再许你家一个女儿嫁给齐王的次子端木澈。”
师冉月睁目,蓦然想到承祐十年端木萌和端木婉连着嫁进师家的事,皱了眉,直直问道:“你要做什么,莫不是要效仿武宗皇帝?”
端木玄无奈笑道:“怎会,何况我若真想那么做,不是一下子就被你识破了。我要将他们与京城联系起来,总不能拿我这几个姓端木的孩子去联姻罢?”
师冉月忍不住腹诽全天下大概只有端木玄会这样看待自己的孩子——与他是不是皇帝并没有什么关系,只道:“京城的名门望族也不止师家这一家。”
端木玄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的双眼,像是黑夜里准备猎取猎物的鹰。没多时,师冉月败下阵来,想了想道:“不妨叫孩子们先在一块玩玩,看看谁合眼缘。我三哥三嫂也是因为青梅竹马,昭献皇后才赐婚的。免得因为你的谋划平白耽误了谁一辈子。”
“行,不急。”
“赐婚?”端木萌震惊道。
“是。瞧着陛下已经有了主意,不过是通知我一声,我也不好辩驳。不过先叫他们见面,在一起玩过,问问他们的意思,也不算盲婚哑嫁了。”
端木萌忍不住叹气:“也罢,反正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能婚嫁由己也是不易。齐王兄那个次子我是见过的,今年应当是九岁了,生得倒清俊,颇像齐王妃。只是有些温吞,不像他母亲那么活泛,兴许是像了他父亲了。”
“齐王次子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齐王府只有他和世子这两个孩子,人口也简单。其实陛下与我说,他本意是想给齐王世子端木洪在京城找一个世子夫人的,奈何婷欢才十二岁,官成澈和官成潜也没有岁数相当的女儿,这才罢了。”
“齐王府是好,那燕王府可不是个什么好去处。”端木萌道。
“是燕王府把女儿嫁出来,又不是家里的孩子到燕王府去,这倒不必担忧。”
“只是端木槿那孩子被燕王妃娇惯的有些跋扈......”
师冉月闻言笑了,“想不到我这辈子竟还能从你嘴里听到别人‘跋扈’,也是此生无憾了。”因着少时端木萌自己素来才是普天下最嚣张跋扈的那一个,未出嫁时满宫里的人没有不顺从惧怕她的,若不是岳皇后还能管着她些,恐怕崇宁殿的瓦都能叫她揭下来。事实上她十二岁时为了看司天监说的“扫把星”已经碰碎了清和殿房顶的瓦,因为清和殿比坤宁殿更高些,“离星星更近”,否则遭殃的就是坤宁殿了。因而遇到同样嚣张跋扈肆意妄为的那些世族子弟,只要不是作践人的,她都觉得投机,乖顺听话的则被她批为死板。
端木萌却只一味地叹气,认真道:“说真的,这孩子性子不是一般的乖张。在燕王府从来说一不二,恐怕师家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再怎么着她还能压得过你吗?若她当真如你说的那般到了磋磨人的地步,燕王府有人惯她,师家却没有。你不单单是她长辈,还是长公主,论国法论家规都压她一头,放心好了。”
“但愿......”端木萌琢磨了一番,道:“我过几日便以阳曲侯夫人和长公主的名义,邀她们到侯府。”
“若是,”师冉月想了想,还是道:“若是孩子们当真都不愿意,那便也罢了,我总能找到理由回绝陛下,莫要强迫了谁。”
“这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