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逐渐弥漫起一股尔虞我诈的微妙的气息。
江念云表面在和周嘉礼讨论江建林与周慧之间的事，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质问周家处心积虑接近江家的真正目的。
那两年，在江念云还不认识周嘉礼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她身边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要是以现在的出发点去回溯推测，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恐怕根本不是她以为的巧合，而是有人刻意制造的巧遇，只为让她对他留下印象。
想到当初他们刚有过一面之缘，晚上就宣布成了一家人的事，江念云很难不怀疑废弃教学楼的碰面是他给她的下马威。只是那时候她根本没发现，也没往这个层面上想。
周嘉礼让刘姨取来茶叶，开始亲手泡茶。
上次看到江建林对茶道颇有研究后，他后来自己在手机上主动学习研究泡茶的门道，现在泡起茶来勉强能看出些青涩的手法，但好在顺序都是正确的，只要把茶叶最大化激发出他本身清香的味道，就已经超越大部分初学者了。
他没有回话，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江念云极具耐心地坐在那等。
温杯、投茶、润茶、冲茶……十几分钟后，茶叶出汤。
周嘉礼用小品茗杯给自己分了杯热茶，又抬眼看向江念云，眼神询问她是否要喝。
江念云即便一脸不耐烦，还是从旁边拿了个茶盏递过去给他。
男生接过，先帮她温了温杯，才拉高茶壶，往里分茶。他把她桌前的红酒瓶和高脚杯往旁边移，空出位置把冒着热气的热茶放在他眼前，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江念云的耐心在那壶茶慢悠悠泡完的过程里彻底耗尽。
她活得糙，品不了这么细致的茶，顶多就是喝个风味，能辨别出是什么红茶、绿茶、乌龙茶、茉莉花茶...等等。
“你想让我回答什么？”周嘉礼动作缓慢地端起品茗杯轻吹了吹，细细抿了口茶汤，不疾不徐的姿态与她的急躁形成鲜明对比。他语气平淡，在这氛围衬托下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说话间，两人听到别墅发出些声音，听着像是音质不好的小音箱播放音乐时掺杂着刺溜刺溜接触不良的电流声。
“关于你妈和我爸，关于我们。”江念云循声朝前院客厅瞟了一眼，她没有被周嘉礼的表象迷惑，反而十分清醒理智道：“我从没想过掺和上一辈的恩怨，不管你们怀着什么目的、要报复谁，都与我无关。周嘉礼，我只问我们，关于你和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音乐声丝丝缕缕地渗进两人的对峙里，成了背景音。
周嘉礼冷静地放下品茗杯，看向她：“你什么想法？”
江念云跟他打哑谜：“你知道我什么想法。”
“江念云，我们把话题转回最初的问题上。”周嘉礼开始回击，旁敲侧击地警示：“你不记得我的生日是几号，但我记得你的。去年你生日那天，是我被你爸接回来，正式入住江家的第一天。”
他希望她一辈子记得自己生日是周慧的忌日这件事。
之前他不提，不代表这件事可以过去，两人除开纠缠不清的感情，还有很多恩怨账需要一笔一笔地去算。
江念云大脑反应很快，瞬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话虽如此，但她不确定周嘉礼提这事是已经知道周慧是她害死的，专门来试探她口风，还是单纯的只是顺着她之前的话题随口一提。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暗恼自己太心急了，要想从周嘉礼那边探得口风，除非他心甘情愿，否则就得等量交换，拿自己的筹码去跟他谈置换。
周嘉礼脑子转的很快，他比江念云想象中要聪明，勉强可以达到与她势均力敌的水平。
那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就没有打哑迷的必要了。
江念云直言：“我要分手。”
“不同意。”周嘉礼拒绝得干脆利落。
“继续谈下去，就没意思了。”茶案边响起一声轻笑，江念云端起茶盏，将杯中的温热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咚”地摔在桌面上，耳朵恰好捕捉到一句贴合此情此景的歌词，靠在圈椅上，暗讽道：“这歌很适合你。”
周嘉礼顿了顿，听到歌曲高潮，才品出她话里的玄机，唇角微勾回敬：“彼此彼此。”
那首歌叫《lovelove》。
其中有一句歌曲是：“三十六计太离奇，爱情也能拿来做诡计。”
莫名与两人各怀鬼胎的心思很贴。
从开始到现在，周嘉礼都没有正面回应她的问题，但那些事基本上已经昭然若揭，只看江念云想不想继续往下追究，如果想继续往下追究，很容易就能找到周慧二婚丈夫买的是哪家企业的股票，进而推测出他们接近江建林的行径与目的。
可她从一开始就在电话里跟周慧明说过，还多次强调自己不想掺和上一辈的事。
所以她选择将一切逼问点到为止，只聚焦话题于他们自己身上。
周嘉礼看着她回话：“阿念，不谈下去，你怎么知道会没有意思呢？”
“可我们不会有结果。”江念云扫他一眼，寡淡地扯了扯唇，“直到今天，你还觉得我跟你冷战是在较真顾卿述的事，你从一开始就只想着自己，根本没站在我的角度考虑过。哪怕稍微设身处地为我想一下，都不会走到这步。”
就像一一说的，他们不必反复验证彼此本就不合适这件事。
“就当是年少轻狂，走了段弯路。”她一字一句，语气稀疏平常，“趁我们都没太误入歧途，赶紧拉回正轨才好。”
“可你做的时候很爽。”周嘉礼用最正经的神色，说那些暗有所指的话。
江念云轻嗤一声：“我跟任何人都可以很爽。”
“他们满足得了你吗？”
“一个不行我找两个，两个不行我找三个，这个世界有钱就能找到契合的人，你觉得你对我来说很独一无二吗？”
“所以你从来就没有喜欢我。”周嘉礼看她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瞬间下了定论，他对江念云说的这话不是疑问句，而是个肯定句。
江念云拿过高脚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红酒，就像当初喝酒壮胆跟他表白时一样，想让清醒的神志稍微混沌些，猛地干了下去，用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向对面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男人，艰难地承认：“喜欢过。”
似乎，她的心动总带有慢半拍的滞后性。
周嘉礼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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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时，她一心只想弥补之前的过错，想达成和他在一起的愿望；可当她真正爱上他时，两人的距离却越拉越远，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和谐。
也正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喜欢周嘉礼，才会有想要和他斤斤计较的嫌隙，想知道他的对她的感情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就像，不爱的时候能游刃有余地演戏，爱上了就会生出强烈的自尊保护欲，怕感情不平等，怕自己狼狈地落了下风。
于是，一切都开始变得格外较真。
周嘉礼端品茗杯的手在半空中一顿，用了几秒的时间去逐字逐句拆分她的那三个字，像在做阅读理解，说：“喜欢和喜欢过，是两个层面的意思，喜欢过是过去式，不代表当下。”
他说：“我想要的，是你现在对我的喜欢。”
“周嘉礼。”江念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我对你，就是现在的喜欢。”
“……”
花园里寂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连原本用来调节气氛的音乐也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嘉礼坐起来，又给自己倒茶，像是把品茗杯中的茶水当酒，急切地往最近灌，百思不得其解道：“你喜欢我，却费尽心思地想要离开我。”
“这两者之间，前言不搭后语，完全就是解释不通的语病。”他用空茶盏敲了敲木桌，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自嘲道：自嘲说：“江念云，你的谎言，实在太经不起推敲。”
周嘉礼认为江念云太敷衍了，她甚至连一句密不透风的谎言都懒得花心思去想。
以前谈恋爱时，她对他说过无数次喜欢，直到那些话变成权衡利弊的利剑，周嘉礼再也分不清她那些“喜欢”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刚刚那句也一样。
前脚刚跟他提分手，后来就说喜欢他，这分明就是打个巴掌再象征性给他个甜枣，真假不言而喻。
江念云笑了一声，没解释，只问：“那你呢？”
周嘉礼茫然：“我什么？”
女生看着他，临到嘴边想问的话忽然收了回去，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她问：“周嘉礼，如果有天，我们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上，你能不能……稍微心软点，尽量给我们个……好点的结局？”
江建林一生光鲜，这辈子受够了身边人的阿谀奉承。即便将来他真的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江念云也不想让他的结局太过狼狈潦草
哪怕，给她讨厌的老父亲一个安享晚年的机会也好。
“好。”周嘉礼在心里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其实从他能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痛苦经历讲给江念云听的那一刻起，过往积攒的仇恨就已经因眼前这个人而慢慢稀释了。
他喊她：“江念云。”
江念云应了声“嗯？”。
“我们谈恋爱吧。”周嘉礼忽然认真说。
江念云面色一滞，嗤笑：“看来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刚才的分手提议，你好像还没同意。”
“我说，我们谈恋爱。”他语气庄重，“谈场真心实意的。”
谈场放下恩怨，放下仇恨——
彼此磨合，彼此珍惜，彼此信任，彼此尊重的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