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礼出院在家的第一个周末,江念云再无法用上学的借口,逃避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相处。
可即便如此,两人之间的交流还是少,在家也是能不接触就不接触,能不碰面就不碰面,反正江念云就是不愿跟周嘉礼待在同一空间里,他要是在客厅,她就绝对会上楼,或是抱着江小一自己去后院的花园里待着。
就像两人刚经历一场同桌尴尬的午饭过后,闲来无事,江念云从酒柜上挑挑拣拣选了瓶年份适中、酒香香醇的红酒牵着江小二往花园玻璃房走,独留坐在客厅逗江小一玩的周嘉礼一人。
家里的佣人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任谁看到从前关系那么好的两人变成现在这般表面和谐内里疏离,貌合神离的模样,都能猜到他们是吵架了。
闲时,他们跑到刘姨面前八卦这事儿,刘姨却没表态,只是旁敲侧击地说:“你们要是想继续在这个家待下去,就多对周少爷上点心,做好自己的事让他看到你们的价值,多讨他的欢心。以后啊,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她话里藏阄,只要不傻大家都能听懂什么意思。
江念云的脾气阴晴不定,她不喜欢多管闲事触她逆鳞的人。在这个家里,除了刘姨会察言观色不容易地留下来工作了三四年外,其余跟她同一批到江家的保姆基本上全被江念云看不顺眼轰走了,去年家里新来的几个年轻面孔要不是运气好碰上了江建林再婚,再婚夫人的继子住进来勉强为他们托了些底的话,恐怕也逃不了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先前他们在江念云面前工作得提心吊胆,生怕被辞退,周嘉礼一来,算是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如果以后周嘉礼能一直待在江家,那他们就不用再害怕自己会随时丢掉工作;如果周嘉礼未来能够掌权云起,成为新一任理事长,掌握江家所有话语权;那他们就相当于有了一个稳妥能做到退休的工作。
且雇主脾气好,讲人情,逢年过节还会有相应福利,要是做下去,依照周嘉礼那重情重义的脾性,他们以后的养老问题,想来也是不用愁,都会被安排妥妥当当。
两者相比之下,大家心里都清楚该站在哪一边,才对自己最有利。
听此一言,他们便了然于心,不再关注这些事,江家内外暗流涌动,每个人的心思都似海底针般深沉。
“叮——”
客厅响起一声突兀的电话铃响,如一把利刃,划破了这栋房子里应有的死寂。
周嘉礼正拿着猫条有一下没一下逗着的江小一转圈,感受到裤子口袋的震动,他把猫条挤进它的食碗中顺手丢了垃圾,笑着起身掏出手机,没来得及看来电显示所谓何人,直接无意识划过了接通,放在了耳边,轻“喂”一声。
“我的耐心很有限,周嘉礼。”对面人毫不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听到电话那头熟悉的女声,周嘉礼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换上了几分严肃。他脊背挺得很直很直,在偌大的客厅沙发前站如青松,犀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在客厅厨房各个地方忙活的佣人,拿着手机推开门,默不作声地往后院走,沉声说:“你交给我的任务,恕我不能完成。”
“为什么?”徐静的笑声从听筒处丝丝缕缕传来,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压迫感,“难不成,你喜欢她?”
话毕,她不客气地讽刺道:“能心软喜欢上杀父仇人的女儿,周嘉礼,你到底是有多贱?”
“没有。”
周嘉礼所在的地方距离花园玻璃房只有十几米的距离,能清楚地看到江念云穿着一体式紧身吊带连衣裙,戴着个白色鸭舌帽坐在一把以明式榫卯工艺制作精良的实木圈椅上。她懒洋洋地靠着,手搭在椅前弯曲的联帮棍上,指节握着高脚杯的杯杆,轻轻晃着杯中的红酒,闲散地抬眸睨向他,浑身散发着松弛随性的气息,刹那间将那不可一世的高傲大小姐个性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们相隔着十几米,加上恒温花园房隔着一层玻璃,所以江念云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也听不见周嘉礼在跟谁打电话、说些什么。
两人相视对望了半秒,很快便拉开目光。
周嘉礼看着江念云,冷着张脸,声线冷平地对着电话说:“我是觉得拍这种东西给你,说好听是完成任务,说难听点就是传播秽物,被发现是要被拘留的。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我不想把我也牵扯进去,我丢不起这个人。”
徐静闻言笑了笑,很快接受了他的这个拒绝理由,没继续往下追究。
“对了,”周嘉礼想起徐静的消息来源,疑惑地问,“你上次说在云起财团安插了眼线,那人能百分百信任吗?”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徐静简言道:“你只需要做好我交给的事情,其他东西别打听,别问。趁我对你的信任还在,不要再让我频频对你失望,觉得你是个可有可无的废物。”
周嘉礼沉吟了半晌。
临到挂电话前,他问了徐静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猜的没错,在我待在医院的这段时间,估计你们已经布了很长的线了。所以,准备什么时候收网?”
徐静滞了滞,很快便发出一道欣赏的低笑声。
她之所以当初选择和周嘉礼合作,也是看重了他可以利用的野心,和聪明又有自知之明的头脑,不然光靠那目光短浅,一心只有妇人之仁的周慧来求她帮忙,她断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周嘉礼说得没错,她确实一直在背后放长线盯着云起的动静,即便他没完成任务,对徐静而言也毫无损失。毕竟她选择和周家这毫无背景人脉的普通母子合作,本就不是要他们前期做什么,而是要在最后拉江建林下水时,摘清自己,把这个继子推出来当背锅侠。
盛科集团和光祁盛世都是她的心血,就算要除掉一个碍手碍脚的玩物,她也绝不可能亲自下场、以自己的名义动手。外界本就爱捕风捉影,人人都盼着徐家倒台,只要走错一步就容易陷入万丈深渊。
但有些障碍物又不得不踢开,这时周嘉礼这个挡箭牌的好处便凸显出来了。
也许在周嘉礼的心里,她给了他和周慧不少可利用的资源,又是帮忙牵线搭桥周慧和江建林认识,又是帮忙还了周家的贷款,还托关系把周嘉礼转入了云起国高....他以为她所做的这一切动用了很多人力,其实于她而言不过是洒洒水般的付出,只要她的计划成了,回报是不计其数的。
三年前的慈善晚宴,本就是各方势力的聚集,大家心怀鬼胎想广交人脉为自己铺路,根本不需要她多做邀请,不少人就倒贴地想过来。
“你很聪明。”徐静真心夸赞道,“我确实一直在放线,并且准备收网了。”
周嘉礼瞄了一眼在花园逗江小二玩的女生,面无表情地问:“什么时候?”
徐静没有给他确切的时间,只是含糊其词回了两个字:“快了。”
周嘉礼知道她是在防着他,两人表面说是盟友,其实是连具体消息都不肯透漏给对方的人;他的处境很被动,找不到任何主动的先机,也无法提早跟江念云预告危机什么时候会降临,只能一味被徐静牵着鼻子走。
这种感觉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步步看着自己慢性死亡,痛苦与惶恐都被拉扯的很长很长。
.
不知不觉间,对面挂断了电话。
周嘉礼收起手机,稍微调整了下情绪,迈步朝花园走去。他推开玻璃房的门,还没走进去,率先钻入鼻孔让他没忍住眉心紧蹙的,是那股浓重呛人的烟味。
茶案上,陶瓷茶壶被推到一边,显得有些凌乱。在那靠近自己的大半个空桌上,除了一瓶开了的红酒和喝到一半剩着点酒液的高脚杯外,就只有一个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光十色的透明水晶烟灰缸,里面倒\插着几根燃尽的烟头。
周嘉礼拉开她对面的实木圈椅坐下,扫了一圈恒温花房内种的洋桔梗,语气不是很好地开口问:“在花园抽烟,你是准备把那些花全给烧了?”
江念云听及动静,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弹了弹烟灰,微坐起来,用食指敲了敲烟灰缸水晶外壁,不言而喻。她又变回了刚认识时那副不羁模样,连给他个正眼都觉得多余。
“江念云。”周嘉礼头疼地开口,“你跟我这样闹冷战,是还在较真五个月之前我在顾卿述面前公布我们的关系是吗?你到底较真什么,是较真我拆散了你们?”
江念云指缝夹着根烟,烟头明灭的火星燃出徐徐上升的烟雾,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五个月过去了,她都想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了,结果周嘉礼时至如今竟然还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生气。
她茶桌下拿出那张顾卿述还给她的信用卡,推到他眼前,问:“去年年底,如果您没有贵人多忘事的习惯,或许还有点记忆。我跟你去郊区医院拆线,当时顾卿述刷这张信用卡给他父亲办理续费住院的时候,你看到了,是不是?”
周嘉礼垂下视线,看到那张熟悉的卡,应了声:“是。”
“所以你那次在车里,是生这个气?”江念云问。
周嘉礼应得坦然:“是。”
“现在还给你。”江念云抬了抬眉示意。
周嘉礼没有动。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她的下一步动作。
恍惚间,他有种很强烈的错觉,在彼此争吵、冷战的五个月后,他们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好像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花园内安静的三分五十五秒,周嘉礼全然做好了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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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云会对跟他提分手的准备。
但,一段度秒如年的三分五十五秒过去后,意料之中的话,并没有听见。
江念云只是神色很淡的,像聊家常一样,抽着烟轻声说:“周嘉礼,认识你这么久,我好像...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周嘉礼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九月十二。”
“是过的...”
“二十二岁生日。”
江念云愣了下,她只知道周嘉礼比他大,但不知道比她大这么多,因为她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很大的了,十九才上高二,没想到周嘉礼二十二岁本该大学毕业的年纪,竟然才高中毕业。
根据美国各州律法,同年九月后满五岁的儿童无法进入公立学校,必须等次年与新生一同入学,年龄卡得极严。江念云十一月出生,只能多读一年TK(即为Transitionalkindergarten过渡班),后来云起去世,她被接回国,申请的永居证迟迟下不来,又被耽误无法上当地公立,这才在同龄人中显得稍大一些。
她没忍住调侃了一声:“你好老。”
周嘉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自卖自夸道,“他们说,年上比较会疼人。”说到这儿,他挑眉笑看她,故意嗤声反问:“难道你老哥我不疼你吗?去年你生病的时候,我喂饭都喂给狗吃了?”
江念云用轻松的语气追问:“你为什么上学这么晚?”
周嘉礼答:“中间休学过几年。”
“为什么休学?”
“还债。”
“为什么欠债?”
“....”
周嘉礼看着今天一反常态非要追着他过往经历问的江念云,心生疑惑地没有再回话。
思虑不过两秒,他很快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套他的话,想从他身上得到些有效信息。
他看穿了她,却愿意主动配合她,满足她这场轻松聊天局下别有用心的意图。
他把自己曾走不出来的沉痛过往,以一笑而过的轻松语气,亲口讲述给江念云听:“我妈跟你爸认识之前,二婚了个专职在家炒股的男人。后来他不知道哪得到了些内部消息,让他加大杠杆购买一家企业的股票,说一定会翻倍赚回来,他就跟我妈借钱、贷款、抵押房子,把自己身上一切值钱的东西变卖拿去买那支股票,就赌高收益和回报。”
“结果呢?”江念云问。
“结果那家企业故意在连跌时放加仓消息,吸引贪心的股民接盘,做空股市,所有跟着买那家企业股票的股民,全盘皆空,那个男人也不例外。”周嘉礼拿起一个被推到边缘的茶盏,提起茶壶给自己到了杯已经凉透的茶,轻抿了口,继续淡声道:“那个男人不仅把我妈的赔偿款全部赔光、房子抵押出去,还欠了一屁股债。后来,债务找上门,他无力偿还,心灰意冷之下,就趁着我去上学、我妈去上班的时候,从二十多层楼高的阳台跳下去,死了。”
说那些话时,江念云一直在注意他的神色,试图找机会安慰安慰他。
但奇怪的是,她在他脸上竟看不出丝毫感伤之色,就好像在讲述一件无关自己、无关痛痒的事,语气轻描淡写。
安慰的话临到嘴边又被咽回去。
“所以,我爸是你妈的第三任丈夫?”江念云问。
周嘉礼应声:“嗯。”
“那你知道,你妈跟我爸是怎么认识吗?”烟在指缝中灭了火星,江念云把烟头摁进水晶烟灰缸,拿起高脚杯将杯中深红色的酒液饮尽,靠在圈椅边上撑着脑袋,嘴边扬着一抹浅淡的笑,透着几分讽意,表现出一副纳闷的样子,酌情分析道:“按理说,像我爸那种有权有势的男人,他接触的圈层不说是京市处级人物,那也是各类名门企业家,怎么会...”她停顿了下,上下打量了眼坐在对面的周嘉礼,沉吟片刻后,谨慎思量用词:“和一个底层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人有接触?你不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吗?”
“还有,很久之前我就很奇怪的一件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和我的初次碰面,在云起的废弃教学楼,对吧?”
周嘉礼坐在她对面,低嗤一声,点头:“嗯。”
见他承认,江念云的笑意更深:“可为什么你给我的感觉,像是早就认识我?周嘉礼,你对我的习惯了如指掌,知道我喜欢做暗黑色美甲,还知道我小指喜好贴十字架的款式,这应该对你来说,都不是巧合,是吧?”
聊天局不是聊天局,是披着羊皮的坦白局。
周嘉礼又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嘴角在碰到茶盏时往上挑了挑,反唇讥笑。
江念云,前面铺垫那么多。
原来,逼我招供坦白,才是你的真实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