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别墅修建在京市二三环的交界处，很久以前核心四区，东西城的朝阳、海淀区都算京市郊区，在很多老一辈人的认知中，只要出了二环就都是郊区，只是分远郊和近郊的区别罢了。
顾卿述给她的地址远在五环之外，是离京市城区最偏远的昌平沙河，不堵车的情况下，开车最起码都要一个小时。等江念云带着江小二紧赶慢赶到那边的时候，指针早已滑过次日凌晨。
开门、下车。
江念云掏出手机给顾卿述发了条消息，表示自己已经到了。
发完，她左顾右盼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又低头瞟了脚下的泥泞沼泽地，才走两步，干净的鞋边就沾了泥块，牛仔裤裤腿也被江小二跑来跑去溅上不少脏水。顾卿述住的地方与她想象中很不一样，她以为他再不济都会住在一个破败的小区，没想到根据导航开过来，竟是个与城区落后那么多的小村子里。
手机“噔”地响了，顾卿述让他在原地等着不要走动，他马上就出来接她。
江念云牵着狗绳，老实站在泥泞里，继续望着眼前简陋质朴的环境。这里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随处可见的是自建红砖瓦房，灶台都是老式烧柴的，一排亮灯的房子上，烟囱里炊烟袅袅，白色烟雾徐徐升空，渐渐被沉沉的黑夜吞噬，直至没了踪迹。
“砰砰砰——”
没多久，视线范围内寂静的夜出现一道消瘦的身影。
只见顾卿述披麻戴孝，风尘仆仆地快步朝她跑来，带着一阵缓不下的急促呼吸，站定到江念云面前，率先注意到她身边那条被泥泞沾了全身脏污的白色摩萨耶，意外的伸手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啊，我家的家庭条件不是很好，这两天可能要委屈你和它了。”
上次在医院，江念云对他坦白了自己是SOILOUM幕后老板的事。纵使后来顾卿述没向老志打听过关于江念云身世的事情，但经过几次接触，他从她的衣着打扮和消费习惯上便看出了他们两不是一路人；特别是随随便便就能把一张信用卡交给不熟悉的陌生人保管，本身出于信任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她根本不把这些钱放在眼里，再加上看到她带来的女生朋友身上透着与生俱来非富即贵的气质，所以他猜江念云可能是哪家名门望族的掌上千金。
京市是汇聚各类人脉与资源的城市，有钱的少爷千金比比皆是。若不是在SOILOUM工作意外结识江念云，他就算寒窗苦读十辈子，或许都接触不到她的社交圈。
他接过她手中的狗绳，回头瞄了眼停靠在水泥路边，融进黑夜依旧显眼吸睛的库里南，放在腿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自卑感在这一瞬间涌上心头，不自然地领着江念云往自家那栋只有一层的旧房子走。
村里这两年老龄化越来越重，年轻人基本都走光了，只剩些重情重义的老人。大家守着彼此，谁家有红白事就互相搭把手，礼尚往来，等自己走时，别人也会一窝蜂来帮忙送终，这是村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顾卿述父亲昨天下午五六点走的，之后便立刻被拉回老家里办丧，算是落叶归根。
作为家里现在唯一的话事人，他学着跟老一辈报丧请厨，亲自给自己父亲梳头净身，穿上准备好死气沉沉的寿衣后才想起来给江念云打个电话告知情况。
他打那通电话时别无他想，只是觉得当初她费心联系人转院，就算结果不尽如人意，也该跟她说一声，算是报答之前的救命之恩。
可没想到，江念云竟然找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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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了家，此时男女各分两组忙着自己的事儿，一群人高马大的汉子合力支棚报丧、准备摆酒；年纪稍大的妇女们用红砖搭灶烧柴备菜。大家井然有序地做着各自的活，看不出一丝慌乱。
考虑到一些事，顾卿述回屋拿了朵白花别在她胸前，没让她戴孝，又说：“我这两天顾不上你太多，里屋有个空房间，是我之前住的，收拾得很干净，你要是不嫌弃就和……”说着，他忽然垂下目光看向那条狗，顿了顿问：“它叫什么？”
江念云看着他，他眼圈殷红殷红的，像是肿了。估计是她没来之前哭了一晚上，所以那个笑在江念云眼中看着特别勉强，勉强硬撑到跟她说句话都像是能哭出来。
她放缓语气，用安慰的口吻说：“它叫江小二。”
顾卿述又弯起嘴角笑笑，弯下腰温声喊：“江小二。”
夜风吹过，少年衣着单薄，他头上的白孝被风吹起在身后肆意飘扬，像是远方把山间绵长的思念带到了身边，以风的形状轻轻拥住了他。
这时，江念云忽然喊了他一声：“顾卿述。”
顾卿述抬眼看她，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我们是朋友，对吗？”她问。
顾卿述微怔，鼻腔发出道低笑，答应道：“嗯，我们是朋友。”
“那就不用顾及我。”江念云语气认真，“我是来陪你的，你尽管把我当成你的家属团，去做你该做的事，不用在意我的感受，更不用怕对我照顾不周。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真的。”
顾卿述抬眼，视线落在她认真的脸上，心里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会心一笑，点点头，“好。”
——她说，她是他的家属团。
——家属团。
——家属。
-
第一天江念云跟在顾卿述身边守灵，时不时招呼两声来吊唁的亲朋好友。
中午摆席时，村里能来的人都来了，这趟席吃的毫无悲伤氛围，一群过来帮忙大男人围坐一桌喝酒猜拳，那兴奋声几乎盖过了悼念唢呐的声音，吆喝交换个不停，还酒足饭饱后转场打牌，给江念云看着一股子无名火。
五六十个吃饭的人里，嬉皮笑脸的占了大半，真正挂着难过的，只有嘈杂里那个微不可察的清瘦男生。
等众人吃完散尽，顾卿述才默默牵着她最后上桌。
吃饭间隙，几个自称是顾卿述高中同学的男生嬉笑着坐过来，上下扫了眼江念云一看就不便宜的穿着，打趣问：“你是顾卿述女朋友吗？”
“我不...”
不等江念云说什么，那问话的男生又啧嘴独自感叹：“看来老师说的没错，多读点书真挺有用的，能找到个这么好女朋友。”
江念云拿着碗，偷瞄了一眼吃饭不为所动的顾卿述，见他都没什么反应，自己也懒得去解释什么，反而好奇地追问：“他读书很厉害吗？”
几个男生听到他这么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马情绪变得激动起来，跟她说：“顾卿述没跟你讲吗？他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985的大学生，厉害着呢。”
说着说着，他们脸上竟带着几分自豪，仿佛考上的是自己。
“我还记得高考成绩下来那天，欢庆的喇叭声传了几十里地！村支书亲自开敞篷车，让他戴着剪彩的大红花站在上面，从村头晃到村尾，可把我们羡慕坏了！”另一个男生眉飞色舞地补充。
江念云用胳膊肘碰了碰顾卿述，低声调侃：“这么看，你给我打工是屈才了？”
顾卿述瞥了那几个男生一眼，夹了块排骨喂给桌下垂涎三尺的江小二，轻描淡写地回：“运气好而已，没他们说的那么厉害。”
成功的人总是把自己的成功归咎于运气好。
以前江念云在网上看见江建林的专访时，有人曾问他是怎么抓住时代风口带着华资转型的，她记得特别清楚，江建林也和此时的顾卿述回答如出一辙，说是“运气好”，要不然就是“是命运的馈赠”，也不知道他们这群大脑发达的人是不是统一都去进修了语言的艺术这门功课？
她没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继续低头吃饭。
因为不是自己的事，说多了听起来像在给别人吹牛，所以几个男生也没多提，很快转了话题，这事便揭了过去。
·
按照习俗，下葬前一天要恪守通宵，江念云和顾卿述双双以子女的身份在灵堂前跪守烧了整整一晚的纸。
次日，众人抬着顾卿述父亲的遗体去火化场。
顾卿述体恤她守了一夜，没让她跟着，叫她去休息。江念云也觉得火化下葬是隐私事，自己这身份不清不楚，去了也不合适，便答应了。
等那群人高马大的汉子抬着遗体离开后，凄凉的唢呐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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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十里村巷。
在此情此景下，她忽然又想起昨天男生说顾卿述考上大学时，欢庆的喇叭从村头传到村尾的事儿，刹那间心生感慨。
人这一生中，能让别人大张旗鼓注意到你的就那么两次。
一次是光宗耀祖的时刻，一次是撒手人寰的时刻。而普通人的一生并不像顾卿述那般拥有令人羡煞光宗耀祖的能力，所以往往只有死后那凄凉的唢呐声漫过山河时，才会堪堪让人注意到他们曾存在于世的踪迹。
门口那群妇女又开始切菜备菜准备午饭，这将是这场丧事的最后一顿饭，吃完，一切就结束了。
三天，转瞬即逝。
江念云实际待在这的时间只有两天，甚至不算今天的下午返程的时间话，只有一天半。
不知道为何，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牵着狗绳坐靠在大门边上，昨晚她陪着顾卿述守了一晚没休息实在很累，她掏出手机回了条周嘉礼发来的微信，想着自己现在这样肯定是不能开车回城区了，疲劳驾驶会有危险隐患，被查到还会扣分，所以她给周嘉礼开了位置共享，让他下午来接她。
俨然没想到两天之前他们还在吵架的事儿，只遵从习惯性地使唤他，知道周嘉礼对她百依百顺，一定会来。
开完共享，她收起手机，本来说想去帮帮那群做大锅饭的女人们的，但抱着江小二在大理石切割面闭目养神没几秒，就靠在那儿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是真的累了，累到不需要酒精，不需要周嘉礼，不需要任何刻意营造的安静环境，直接在露天不设防的地方，就这般坠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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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三四个小时后，众人扛着东西回来。
今天天色阴沉沉的，狂风卷着残枝败叶簌簌落下，不似往日般温和，看着倒像是人走茶凉的萧条。
顾卿述走在人群中，麻木的感官被悲伤浸染，所有喧嚣都像隔了层屏障，离他好远好远。
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双目空洞地跟随着大部队往前走着。
直到快到家门口时，他不经意抬眼，撞见了一幅满是生命力的画面。
少女抱着一只体型不小的白色萨摩耶蜷坐在门口，下巴轻轻抵着蓬松柔软的狗毛，呼吸浅浅地靠在大理石边闭目养神。狂风不客气地吹起她两鬓没扎住的公主切碎发，调皮地蹭着她的脸颊，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透着青春期少有的灵动。
那只不吵不闹的摩萨耶安静趴在她怀中，古灵精怪地耸拉个脑袋到处东张西望，轻摇着尾巴，一看就知道是对周边的新奇玩意抱有兴趣，只是现在妈妈在睡觉，它不敢乱动吵醒她。
女生背后那颗高大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细碎的花瓣轻盈落在她身上、脸上、发间，点缀了这副美轮美奂的画。
顾卿述缓步靠近，时光仿佛在此刻放慢了脚步，只剩下岁月静好的温柔。
他屈膝在她面前半蹲下，动作轻柔地抬手，把她脸上的桂花一颗颗拿掉。
风还在吹，花仍在不知疲倦地往下落，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顾卿述用目光描摹着江念云在眼前不断放大的精美五官，周身花香四溢，他眼睁睁看着那细小的花瓣落在她粉嫩的唇上，一朵，两朵，三朵...
门口煮大锅饭的女人边忙活边聊着家长里短，男人则坐在几天前支起的大棚下打扑克牌消磨时光，声音糅杂在一块，尽显聒噪。
躲在大理石后的两人，身影开始不断交叠重合。
“……”
半晌，不知哪家小孩突然兴奋地发出一道尖叫。
家长听到声音擦干手上的油污急忙跑去抱他，训斥道：“叫什么？不准给我乱叫，听到没有！”
两三岁的小孩茫然指着刚刚的位置，口齿不清地说：“亲...qin...”
家长顺着小孩指的方向回头瞥了一眼，除了顾卿述抱着熟睡的女生走进屋的高大背影外，什么异样都没瞧见。
童言无忌，没人会特地追究刚才发生了什么。
就像，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刚才他借着她熟睡的间隙，趁人之危偷偷亲了江念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