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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回响和抉择

作者:通信作者老太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裂隙比余茶想象的更深,也更冷。


    狭窄的石壁从两侧挤压过来,头顶是低矮的岩层,她几乎是贴在地面上爬行。右手的指尖在粗糙的岩石上磨破了皮,血渗进石缝,与身后拖出的血迹连成一道断续的暗线。左脚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一截沉重的、不属于自己的木头,每一次拖动都只是徒劳地增加摩擦和阻力。她不再感觉到疼痛——那或许不是好转,而是神经已经彻底坏死。


    呼吸变得极其困难。不是空气稀薄,而是每一次吸气都需要调动全身仅存的力气。肺叶像两片干瘪的风箱,发出嘶嘶的杂音。视线模糊,不是因为黑暗——黑暗她已经习惯了——而是因为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溃散,如同沙漏中缓慢流失的细沙。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时间在这道地底的裂隙里失去了意义。唯一支撑她继续向前的,是那阵从极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金属回响。


    那回响如同心跳,缓慢、恒定、穿透岩层。每一声都仿佛在说:这里。这里。这里。


    铜镜被她紧紧压在胸口,镜背冰冷的纹路硌着皮肤,硌出深红的印痕。她不敢松开,仿佛一松手,这唯一的凭证就会被黑暗吞噬。


    缝隙开始变宽。


    不是她的错觉——两侧的石壁确实在后退,头顶的岩层也在升高。她勉强撑起上半身,在几乎耗尽力气的瞬间,看到了前方的景象。


    一个洞穴。不大,约莫十步见方,穹顶低垂,布满了垂落的钟乳石,如同巨兽口中倒生的獠牙。洞穴中央,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龛,石龛边缘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石龛内,没有骸骨,没有器物,只有一块嵌入岩壁的、半透明的灰白色石板。


    微弱的光,正是从这块石板发出的。


    一种弥漫的、稳定的、如同月光凝结的冷白微光。那光并不照亮整个洞穴,只是温润地笼罩着石龛周围一小片区域,将钟乳石的阴影拖曳成沉默的幢幢鬼影。


    而那金属回响,在这里变得无比清晰。


    它来自石板之后。或者说,来自石板所指向的更深处、更下方——那里,有一个她无法看见、却隐约能感知到的、极其宏大的存在,正在沉睡中缓慢地呼吸。


    余茶盯着那块石板,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这是什么。


    在“星之眼”石室中灌入脑海的知识碎片里,有过关于这种石板的模糊描述。它不是记录信息的碑文,也不是控制系统的接口,而是……回响的共鸣板。一种用来接收、放大并转译地脉系统深处信息波的装置。母神文明的守视者通过它,聆听大地的脉动,感知遥远的节点,甚至……与更古老的、沉睡于地心的存在进行有限的、仪式性的沟通。


    而这座岛上,每一块这样的共鸣板,都对应着一个特定的频率。星之眼的频率指向星空与未来。档案馆的频率指向过去与记录。


    而这块石板……


    余茶艰难地爬到石龛前,伸出颤抖的手,触碰那冰凉的表面。


    没有震动,没有光芒爆发,没有意识灌入。


    只有寂静。


    那持续不断的金属回响,在她触碰到石板的瞬间,骤然消失了。


    如同汹涌的海浪撞上礁石,瞬间化为沉寂的泡沫。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带着无法言喻的古老与疲惫的声音。它没有性别,没有情绪,甚至没有语调,只是平平地、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将信息烙印进她的意识:


    “你带来了守视者的凭证。”


    “你带来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被扰动的时间之痕。”


    “你不是继承者,不是篡夺者,不是归乡者。”


    “你是……意外。”


    余茶僵住了。


    那个声音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继续陈述,如同一个沉睡千年后被惊醒的录音机,机械地调取着早已写定的信息:


    “系统已断裂。七脉存四,三脉湮灭。西方节点沉默,北方节点坠落,东方节点……”


    它停顿了一下。


    “东方节点未回应。已七十二年。”


    七十二年。按照这个声音感知的时间流速?还是母神文明自己的历法?余茶无从判断。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东方节点。


    “东方……”她嘶哑地开口,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你说的东方,是哪里?”


    声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陈述:


    “入侵者自断裂处渗入。形态未知。意图未知。已污染北方节点,侵蚀西方节点外围,并持续追踪守视者凭证的气息。”


    “你已被标记。”


    “凭证已被标记。”


    “裂隙正在扩大。”


    余茶的心脏狠狠一缩。入侵者——那个深海光点?


    “你已被标记。”


    这五个字,如同冰锥,钉入她的脊椎。


    “怎么……消除标记?”她几乎是咬着牙问。


    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声音回答:


    “无法消除。”


    “印记已烙印于你的时间之痕。”


    “除非时间之痕湮灭。”


    除非她死。


    余茶闭上眼睛,她没有意外。交易和代价是海洋文明的灵魂。从她在神罚之面下割开自己左腿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支付了第一笔代价。后来在星之眼的石室,在被碎片抽取生命力、被星图撕裂意识的瞬间,她又支付了第二笔。现在,这个声音只是告诉她,代价远未结清,而她早已被拖入了某个超越她理解的账本。


    她睁开眼,看着那块沉默的石板。


    “如果……我继续向前,”她说,声音沙哑但平静,“会怎样?”


    石板没有回答。但脑海中的声音,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变化,是某种类似于重新评估的顿挫。


    “前方是裂隙深处。”


    “那里是系统最后的边界。”


    “也是入侵者最渴望抵达之处。”


    “你若携带凭证进入裂隙深处,将成为入侵者的路标。”


    “系统将暴露。”


    “东方节点将暴露。”


    “所有残余节点将暴露。”


    “然后,系统将彻底湮灭。”


    余茶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铜镜。夔龙纹在石板微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线条流畅而神秘,仿佛凝固了某种跨越大陆与海洋的记忆。


    她带着它,入侵者就能循着她的痕迹,找到裂隙深处,找到系统最后的边界,找到所有还活着、还在沉睡、还在等待回响的残余部分,还有东方地标……


    她成了信标。


    如果这里的东方指的是她的故乡,那么她未必找到归途,却先给故乡带来危险。


    余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将铜镜从怀中取出,轻轻放在石龛边缘,镜面朝下,贴着冰冷的岩石。


    她将那块从水底捞出的青铜残碑,也放在一起。


    然后,她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左脚毫无反应,她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膝盖撞在岩石上,渗出血来。她咬着牙,再次尝试。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以摔倒告终。


    第四次,她不再试图站起,而是开始向后爬——离开石龛,离开那些她拼死寻找,此刻却成为致命标记的东西。


    她要把它们留在这里。


    她很累,也很痛,前路渺茫。既然标记无法消除,无法剥离。那至少,她可以让这些凭证不再与她同行。让它们留在这块共鸣板前,留在这个相对安全、相对隐蔽的洞穴里。也许,未来的某个继承者、某个归乡者,能找到它们,解开未知的谜,找到回家的路。


    而她,带着那个无法消除的印记,去另一个方向看看,哪怕不是生路,如果能把追踪者引向死路,也是赚了。


    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她爬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极其熟悉的嗡鸣。


    她僵住了。


    那是铜镜的声音。不是共振,不是预警,而是……一种仿佛被遗弃的幼兽发出的、微弱而固执的呼唤。


    她不敢回头。


    嗡鸣持续着,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最后一次伸出手。


    铜镜在挽留她走向生路。


    她停了一下,手指抠进石缝,死死咬着嘴唇,但最后没有回头,继续向前爬。


    嗡鸣停止了。


    洞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喘息,以及石板那稳定的、冷漠的、亘古的微光。


    她爬到了洞穴另一个边缘,一道陌生的缝隙。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裂隙深处传来。


    是利诺斯的声音。虚弱、沙哑、几乎被岩石和水声淹没,但她绝不会听错:


    “……余茶……”


    她猛地抬起头。


    —————


    同一时刻,裂隙的尽头,灰白色的大厅。


    利诺斯半跪在那座沉寂的平台前,一只手撑着冰冷的石面,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左腿那道崩裂的伤口。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淡琥珀色的眼睛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时间在这个被遗忘的深处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回去。


    碎片还在怀中,但已彻底沉寂。那阵诡异的灰色流光收敛后,平台恢复了绝对的死寂。没有出口,没有通道,没有任何可以离开的迹象。


    但他不能死在这里。余茶还在上面。那些士兵迟早会发现她。


    他努力支撑着身体,在这座空旷得令人发疯的大厅里,沿着每一寸墙壁摸索,寻找任何可能的裂隙、机关、隐藏的通道。


    然后,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被立柱阴影遮掩的角落,他摸到了一条几乎垂直向上、勉强可容一人攀爬的天然岩缝。


    岩缝狭窄、陡峭、湿滑,但他不在乎。他拖着那条几乎无法用力的左腿,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向上攀爬。


    每向上一步,都在岩壁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不知爬了多久,岩缝开始变宽,前方隐约传来——光。


    不是灰白色的冷光,而是熟悉的、来自火焰的、温暖的橘红光芒。


    还有声音,一种极其微弱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铜镜的声音。


    他猛地加快了速度,从岩缝中挤出身来,跌跌撞撞地扑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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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光与声音的来源——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低矮的洞穴。中央石龛里,一块灰白色的石板散发着温润的微光。石龛边缘青铜镜镜面朝下,孤独地躺在那里,纹路沉默地映着冷光。


    而洞穴另一侧的缝隙入口,一个纤细的、浑身血污、左脚拖曳在身后的身影,正僵硬地转过头来。


    淡琥珀色的眼睛,与一双布满血丝、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的黑眼睛,在那一瞬间相遇。


    时间仿佛静止。


    然后,利诺斯看到她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以及……眼眶边缘、未被泪水浸湿、却已彻底泛红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你在干什么?”


    余茶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血、惨白的脸、以及那条几乎拖不动的左腿。


    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挤出一个极其沙哑、极其微弱的音节:


    “……你怎么……”


    “爬出来的。”利诺斯打断她,声音像砂纸摩擦岩石。他盯着她,盯着她空空的双手,盯着石龛上被遗弃的镜子,盯着她身后那道黑暗。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在……扔掉它们?”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难以置信和某种被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情绪,“你在——你打算一个人爬去哪里?!”


    余茶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她只是平静地、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被标记了。我带着它们,只会把入侵者引向系统最后的边界,引向所有还活着的地方。”她顿了顿,“它们留在这里,比我带着更有价值。”


    “然后你呢?”利诺斯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爬进那条黑窟窿,流血而死,或者被追踪你的人找到,被拷问,被杀。这就是你算出来的价值?”


    余茶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利诺斯盯着她,淡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荒谬和不认同。


    他猛地冲上前,弯腰,一把抓起石龛上的铜镜,将它强行塞回余茶手中!


    镜背冰冷的纹硌着余茶满是血污的掌心。


    “你给我拿着。”他的声音低沉、急促,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拼命带出来它,不是为了让你把它扔在洞里等死。”


    余茶握着镜子,手指僵硬。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利诺斯没有看她。他弯腰,又将装着五块碎片的布囊,同样塞进她怀里。然后是那块青铜残碑。


    “还有这些。”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但手指在触碰到她满是血污的掌心时,微微顿了一下,“你背着它们,从神罚之面爬到星之眼,从星之眼爬到档案馆,从档案馆爬到这里。”


    “现在你要我把它们背出去?”余茶的声音沙哑。


    “不是背。”利诺斯终于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那双淡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烧着某种她从未见过、也解读不了的光芒。


    “是继续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洞穴里石板恒定的微光声淹没:


    “……我们一起,活着出去。”


    余茶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纵横的血污和尘土,看着他下巴上新添的伤口,看着他淡琥珀色眼睛里那抹不肯服输的执拗。


    她想说:你的腿也断了。


    她想说:两个人一起,死得更快。


    她想说:这不划算。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低下头,将那面冰冷的铜镜,重新抱进怀里。碎片和残碑硌着她的肋骨,隔着湿透的衣物,像是一种脆弱又无用的武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石板的光芒依旧稳定,钟乳石的影子依旧沉默地匍匐在周围。那阵金属回响,不知何时又恢复了,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缓慢、恒定、如同亘古的心跳。


    余茶闭上眼睛。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极其微弱,几乎被回响淹没:


    “……往哪边爬?”


    利诺斯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道即将没入黑暗的裂隙上。


    然后又移开,落向洞穴另一侧、石龛阴影边缘、一块被忽略的岩石背后。


    那里,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气流,从岩石与岩壁的夹缝中缓缓渗出。


    “这边。”他说。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选这边。余茶也没有问。


    她用仅剩的右手撑着地面,将完全无法用力的左脚拖在后面。


    利诺斯弯腰,用肩膀架起她大半的重量。


    两人一起,向那道不知通向何方的、微弱气流的源头,一寸寸挪去。


    身后,石龛上的石板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冷白微光。


    铜镜和碎片,终究还是被带走了。


    而那个从裂隙深处传来的、亘古的金属回响,在他们身后,缓慢地、不知疲倦地,继续搏动。


    如同守视者,永远无法停止聆听大地的心跳。


    而尚未结清的代价,永远在账本的某一页,等待着最终支付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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