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和敲击声在岩层的过滤下显得沉闷而遥远,像是从一口深井的井口传来的喧哗。利诺斯紧贴冰冷的石壁,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回音和震颤。他的呼吸压得极低,如同蛰伏的毒蛇。余茶靠坐在他身后的台阶上,左腿传来的麻木和全身的寒冷让她不住地发抖,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光晕已经熄灭,通道重新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有上方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火把光影,透过曲折通道的缝隙,偶尔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鬼魅般的影子。
“……这边!岩层更脆,使劲!”
“小心落石!下面可能有空腔。”
“队长说了,不管挖到什么,第一时间上报!特别是带文字和图样的石板、金属。”
“这亡灵聚集的地方,火把都烧不旺……”
声音清晰了一些,是男人的嗓音,粗嘎,带着疲惫和不耐烦,用的是本地希腊方言,夹杂着一些专业术语和克里同的名号。
是克里同的挖掘队。他们已经搜索到了这么深的地下,甚至可能发现了那个青铜档案馆的水道入口。那些漂浮的木板和绳索,很可能就是他们的船只残骸——或许是在进入或离开时发生了碰撞或事故。
利诺斯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之一发生了。克里同显然没有放弃,他调集了人力,正沿着地脉异常和古代遗迹的线索,进行着地毯式的、破坏性的挖掘。他的目标很明确:找到一切有价值的古物,尤其是带有信息记载的,试图从中获取力量、知识或政治资本。
如果他们现在上去,几乎肯定会撞个正着。两个重伤濒死、毫无反抗能力的人,面对一支武装挖掘队,下场可想而知。
但退回去?退回那个黑暗冰冷的档案馆?且不说镜子提供的照明不稳定,那里也没有出路,迟早会被发现,或者困死其中。
进退维谷。
利诺斯的大脑飞速运转。听声音,上面的人数不少,至少有七八个,可能更多。他们似乎正在集中力量开凿某个岩层,动静很大,这或许意味着他们暂时没有分散搜索这条狭窄的侧向通道。但不确定性能维持多久。
他回头,在绝对的黑暗中,只能勉强看到余茶轮廓的剪影。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息在说:“克里同的人。在上面开凿。人数不少。”
余茶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没有问怎么办,只是静静地等待他的决定。在这种绝对的力量悬殊和绝境下,选择余地已经微乎其微。
利诺斯的目光再次投向通道上方。火把的光影依旧摇曳,人声和敲击声持续。他侧耳倾听,试图分辨他们的具体位置、工作进度、以及是否有换班或休息的迹象。
时间一点点过去。寒冷和伤痛正在不断侵蚀两人的体力和意志。余茶感到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左腿的麻木感向上蔓延,一种不祥的、失去控制的预感笼罩着她。她必须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上方的声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敲击声停止了。
人声变得更加集中,似乎聚拢到了某个点。
“……快看!挖通了!有个缝!”
“黑漆漆的……扔个火把下去!”
“等等!别急!先报告!”
一阵短暂的嘈杂和争论。
然后,一个听起来更加沉稳的声音响起,但也带着压抑的激动:“你们两个,守在这里。你,回去报告克里同和占卜师,就说在第三号坑道下方,发现疑似人工开凿的垂直井道,深度不明,请求指示。其他人,跟我准备绳索和灯,先做初步探查!注意,可能有危险。”
“是!”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远去,有一部分人似乎离开了。剩下的则开始忙碌地准备绳索、灯具,并继续清理那个刚刚发现的井道入口。
利诺斯的心脏猛地一跳!
垂直井道?深度不明?
他们挖通的……会不会就是自己和余茶刚才滑下来的那条,从“星之眼”通往青铜档案馆的隐蔽通道?!
如果是的话,那么那条通道的出口——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条向上台阶通道的顶端——很可能就在那些挖掘队员的附近,甚至就在他们刚刚清理出的井道入口旁边!
难怪这里会有新鲜断裂的木板和绳索。克里同的人可能之前就发现了水潭和水下档案馆的一部分,并尝试用船探索,发生了事故。现在,他们又从另一个方向,可能是沿着地脉异常或别的线索向下挖掘,竟然意外地连通了那条古老的紧急通道。
他们现在,等于是被困在了敌人刚刚打开的后门门槛上,往前一步是敌人,后退一步很快也是敌人了。
冷汗瞬间浸湿了利诺斯的后背,混合着冰凉的衣物,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退?不可能。上面的人很快就会下来探查。就算他们暂时没发现这条侧向台阶,一旦有人下来,很容易就会发现。
进?趁着上面的人注意力集中在刚打通的井道,或许有机会……从他们身边溜过去?甚至……利用混乱?
这个想法大胆到近乎疯狂。两个重伤员,要从一群全副武装、警惕性正高的士兵和工匠眼皮底下溜走?天方夜谭。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唯一的,稍纵即逝的、混乱初生的机会。
利诺斯的目光在黑暗中变得异常锐利。赌徒的本能在血液里沸腾。他轻轻拍了拍余茶的手臂,示意她噤声,然后凑到她耳边,用最低微、最清晰的气音说:
“他们挖通了下来的路。入口就在上面不远。现在他们注意力在井道。我上去看看。你……尽量挪到那边阴影更深的地方。”他指了指通道侧后方一处岩石凹陷更明显的位置。“不管听到什么,别出声,别动。”
余茶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听明白了利诺斯的计划——他要独自上去,在虎口边上窥探,甚至可能制造混乱。而她自己,必须隐藏好,不成为拖累和破绽。
她想说“太危险”,想说“一起”,但理智告诉她,以她现在的状态,上去只能是累赘,甚至会害死两个人。她只能点头,用尽力气,开始用双手和右腿,一点点向那个岩石凹陷处挪动。粗糙的石面摩擦着伤口和湿透的衣物,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几乎要溢出的闷哼,但她死死忍住。
利诺斯看着她在黑暗中艰难挪动的模糊影子,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很快就被决绝取代。他将怀中那面铜镜和那块青铜残碑塞到余茶手里——这两样东西在黑暗中可能会发出光或共鸣,不适合携带。然后,他检查了一下那把卷刃的短剑,将其紧紧反握在手中。
没有告别,没有叮嘱。他像一道无声的阴影,贴着通道一侧,开始向上攀爬。他的动作异常轻盈,尽管伤腿让他的步伐有些踉跄和不稳,但他控制得很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有衣物偶尔摩擦岩壁的窸窣声,被上方传来的嘈杂人声完美掩盖。
台阶向上延伸了大约二三十级,然后拐了一个弯。拐角处,火把的光影更加明亮,人声也近在咫尺。
利诺斯停在拐角阴影里,屏住呼吸,微微探头。
眼前是一个相对宽敞的、人工开凿出的平台。平台中央,一个大约一米见方、边缘参差不齐的新鲜破口赫然在目,正是刚刚被打通的井道入口。破口周围散落着碎石和泥土,几盏陶灯和火把插在旁边的岩缝里,将这片区域照得通明。
大约有五个人围在破口周围。其中两人正将一卷粗麻绳的一端牢牢系在旁边一根打入岩石的铁钎上,可能岩洞的岩石不够结实,他们选择的岩石距离井道较远,还有些高,长长的麻绳占据了通道很大的一块位置,另一端则垂入黑漆漆的井道。其他三人,一个穿着较好的皮甲,腰佩短剑,正探身朝井道里张望;另两个手持长矛和盾牌,警惕地站在稍远处,戒备着周围,尤其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但并没有特别注意利诺斯藏身的这条狭窄侧向通道——它被一堆开采下来的碎石和工具半掩着,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很不显眼。
更远处的主坑道里,隐约还有其他人声和火光,但听不清具体在做什么。回去报信的人应该已经走远了。
机会!入口处只有五个人,而且注意力都在井道上。
但怎么过去?平台几乎被火光照亮,没有任何遮蔽。从侧向通道口到主坑道方向,中间必须经过那片开阔地。
利诺斯的大脑飞速计算着。强攻不可能。引开?制造意外?
他的目光扫过平台上的东西:绳索、工具、火把、陶灯、散落的碎石……
一个冒险的计划迅速成形。
他悄悄缩回阴影,从地上摸索着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片。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其中一块碎石片,朝着平台对面、靠近主坑道方向的黑暗角落,狠狠掷去!
“啪!哗啦——!”
碎石片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弹落在地,又带起一阵小石子的滚动声。
“什么人?!”平台上的五人瞬间警觉!两名持矛士兵立刻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举起长矛和盾牌。队长和系绳索的两人也直起身,警惕地望过去。
“去看看!”队长对一名持矛士兵示意。
那名士兵犹豫了一下,端着长矛,小心翼翼地朝黑暗角落走去。
就是现在!
利诺斯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在士兵转身、其他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猛地从侧向通道的阴影中窜出,他不是冲向主坑道,而是扑向平台中央——那个垂挂着绳索的井道破口!
他的目标不是人,而是那几盏插在破口边缘、提供主要照明的陶灯和火把!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尽管伤腿让他的动作有些变形。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已经冲到破口边,手中短剑横扫!
“哐当!哗啦——!”
两盏陶灯被扫落,破碎,灯油泼洒出来,遇到明火——
“轰!”
一小团火焰猛地窜起,点燃了泼洒的灯油和旁边一些干燥的绳索碎屑。虽然火势不大,但在突然的黑暗和混乱中,效果惊人!
“着火了!”
“小心!”
“怎么回事?!”
平台上一片惊呼和混乱!突如其来的黑暗和火焰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那名走向黑暗角落的士兵也吓得立刻回头。
而利诺斯,在制造混乱的瞬间,已经借助那一闪而逝的火光和对地形的惊鸿一瞥,看准了方向。他双手抓住绳索,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起!
绳索带着他的身体,如同人猿般划过半空,在众人还没从火焰和黑暗中完全清醒时,他已经松手,落地,翻滚,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主坑道入口附近的阴影之中!
整个行动行云流水,不过两三息时间。等平台上的士兵扑灭那点小火焰,重新点燃火把,惊魂未定地四处张望时,除了地上泼洒的灯油、破碎的陶灯、松脱晃荡的绳索,以及井道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落石般的细微声响,他们什么也没发现。
“刚……刚才是什么东西?”一个系绳索的工匠结结巴巴地问。
“好像……有个黑影……”士兵不确定地说。
“是野兽?还是……”队长脸色惊疑不定,他冲到井道口,向下张望,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隐约的水汽。“下面有动静!快,把绳子固定好,派人下去看看!其他人,守住这里!提高警惕!”
他们以为是井道下面有什么东西上来了,或者发生了塌方。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回了井道和可能的下方威胁。
没有人注意到,在主坑道的阴影里,一个浑身湿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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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斑斑的身影,正如同幽灵般,朝着坑道更深处、人声更密集的方向,悄然潜去。
利诺斯的计划成功了第一步:制造混乱,转移注意力,并为自己争取到了潜入更深处、甚至混入人群的机会。他赌的是在昏暗、嘈杂、人员构成复杂的挖掘现场,一个浑身泥污血垢、低着头快速移动的伤兵或劳工,不会引起太多注意——尤其是在刚刚发生了意外的情况下。
但他没有立刻混入。他躲在主坑道一个堆放废弃工具和碎石的凹槽里,剧烈地喘息,平复着刚才剧烈动作带来的剧痛和心跳。他必须观察,必须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和路径。
主坑道比想象中更宽阔,显然是克里同组织人力大规模开凿出来的。坑道壁上能看到清晰的凿痕和支撑的木架。火把插在墙壁上,提供着昏暗而不稳定的照明。坑道里人来人往,有士兵,有工匠,有监工。他们搬运着土石、工具,交谈着,抱怨着,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火把的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与下面青铜档案馆类似的陈旧金属气息。
克里同的挖掘,已经触及到了这个古老遗迹的更深层。
利诺斯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他需要找到一条通往更上层、或者直接通往外界的路径。他不可能一直藏在这里,余茶还在下面等着。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坑道深处传来,伴随着一个熟悉而威严的声音:
“在哪里?垂直井道?立刻带我去!”
是克里同。他竟然亲自来了。身边还跟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披着深色斗篷、身形瘦削的人——是那个占卜师。
他们正快步朝平台方向走来。
利诺斯将身体更深地缩进阴影。克里同和占卜师的到来,意味着这里的警戒级别会立刻提升,搜索也会更加严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克里同到达平台、全面接管并彻底搜查那片区域之前,找到出路,并且……回去带上余茶。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坑道两侧。除了主通道,还有一些分支的小巷道,似乎是通往不同的挖掘面或通风口。
其中一个分支巷道,隐约有较强的空气流动,而且传来隐约的水滴声和更清新的空气味道。更重要的是,那条巷道口虽然也有火把,但守卫相对松懈,只有两个看起来疲惫不堪的劳工靠在那里打盹。
或许……那里通向地下河的另一条支流,或者一个更接近地表的裂缝?
赌一把!
利诺斯深吸一口气,趁着克里同一行人还没走到近前,坑道里的人员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瞬间,他如同狸猫般从藏身处窜出,低着头,弓着身,用一种看起来像是受伤后蹒跚、但又带着急事要办的姿态,快速走向那个分支巷道口。
他故意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含糊。
巷道口的两个劳工被惊醒,睡眼惺忪地看向他。
利诺斯没有停留,也没有看他们,只是抬起沾满血污泥泞的手,随意地朝巷道深处指了指,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队长叫……取东西……”
他的样子太惨,语气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加上坑道里本就嘈杂混乱,两个半梦半醒的劳工根本没有起疑,下意识地让开了路,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利诺斯一闪身,没入了那条黑暗的、空气流动的巷道。
巷道狭窄曲折,向下倾斜了一段后,果然传来了清晰的流水声。空气也变得潮湿清新。前方,隐约可见水光。
他加快脚步,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然而,当他走到巷道尽头时,希望瞬间冻结。
巷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地下河湾,河水在这里形成一个回旋。河湾边的石滩上,赫然停着两艘简陋的小木船,还有几个空着的木箱和散落的工具。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河湾对面的岩壁上,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可供一人通过的拱形石门。石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而在石门外的石滩上,站着三个人。
不是士兵,也不是劳工。
其中两人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狩猎装,外罩轻便皮甲,腰佩短剑,身形精悍,眼神锐利,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的站姿和气息,与普通士兵截然不同,更像是……精锐护卫或雇佣的好手。
被他们护在中间的那人,身形高挑,披着一件带有暗紫色镶边的旅行斗篷,兜帽掀在脑后,露出一头罕见的、在火把光下泛着暗金色的短发,以及一张年轻、苍白、五官深刻却带着一种病态冷漠的俊美面孔。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却如同结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切的漠然。
他手里把玩着一件东西——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闪烁着奇异暗蓝色光泽的金属薄片。那薄片的气息……与这个古老遗迹格格不入,却隐隐带着一种……与之前在“星之眼”星图中看到的、那个深海恶意光点相似的冰冷与疏离感。
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那双冰灰色的眸子,精准地锁定了刚从巷道阴影中走出的、狼狈不堪的利诺斯。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没有任何笑意的、冰冷的弧度。
“看来,”他的声音清越,却像冰锥划过岩石,“还有漏网的小虫子。”
利诺斯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握着短剑的手指关节泛白。
这个人……不是克里同的手下。他的气质,他手中的诡异金属片,他身边那两位精壮护卫……都说明他来自一个完全不同、且可能更加危险的层面。
是深海外灵的代理人?还是另一股觊觎古老秘密的势力?
无论如何,前有神秘强敌,后有克里同的大队人马。
真正的危险,在这一刻,才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