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内壁光滑得反常，手电光束照上去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像是被某种吸光材料吞噬了。空气闷热，温度至少三十五度，而且还在缓慢上升。汗水从林默的额头流下，滴进眼睛，刺痛。他每呼吸一次，都感觉像是在吸入温热的湿毛巾。
身后的数据箱倒计时显示：13:52。
十三分五十二秒。
他们沿着管道向前爬行了大约五十米。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每前进一米，温度就升高一点。现在已经有四十度了。张烈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的腿伤在高热环境下恶化得更快。两名士兵架着他，三人的动作都显得迟缓。
“队长，”一名士兵喘息着说，“前面……有光。”
不是手电的光。是某种更冷、更锐利的光，在管道的转弯处隐约闪烁，像碎玻璃的反光。
林默加快速度，爬到转弯处，小心探头。
前方二十米，管道终结于一扇金属格栅。格栅外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数据中心舱的主厅。手电光束穿过格栅照进去，能看到排列整齐的服务器机柜，能看到中央控制台的轮廓，能看到天花板上复杂的管线网络。
还能看到激光。
纵横交错的暗红色光束，在整个空间内形成一张密集的网。网格的间距不超过三十厘米，足以切割任何试图通过的人体。光束本身几乎看不见，只能通过空气中被加热的灰尘轨迹来辨认——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光束周围飞舞、汽化，形成一条条微型的流星带。
而在激光网后方，三道厚重的合金屏障从地面升起，将控制台区域完全封闭。屏障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明显的接缝或开关，像三块巨大的墓碑。
高温的来源也找到了：靠近天花板的位置，一排排加热元件正发出暗红色的光，像烤箱里的发热管。空气在高温中扭曲，让视线中的一切都微微晃动。
绝望，以最精密、最无情的方式呈现。
“苏晴，”林默对着通讯器低声呼叫，“我们在通风管道出口，看到激光网和合金屏障。你在哪里？”
短暂的沉默，然后苏晴的声音传来，虚弱但清晰：“我在控制台下方……一个检修井里。激光网启动时我躲进来了。但这里……温度太高……我撑不了多久。”
“能看到屏障的开关吗？”
“看不到……屏障是从地板下升起的……控制台被锁死了……我无法操作。”
时间在流逝。倒计时：12:18。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激光网，合金屏障，高温环境。寒霜设计的最后防线，不仅要杀死闯入者，还要确保他们无法在死前破坏任何东西。
但任何系统都有弱点。
“孙明，”林默切换到孙明的频道，“听到吗？我们需要破解激光防御网。你能远程接入系统吗？”
孙明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比之前更虚弱，但依然保持着技术专家特有的冷静：“我试试……朱强大哥把我带回了外围控制区……这里有更完整的终端……但我需要时间……”
“我们最多有十二分钟。”
“明白。我正在尝试……绕过奥米茄协议的安全锁……这很难……寒霜植入了多层加密……”
通讯那头传来急促的键盘敲击声。林默能想象孙明躺在医疗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在终端上艰难移动的样子。技术专家在用生命最后的力量为他们争取机会。
倒计时：11:45。
等待。每一秒都像在热油中煎熬。管道内的温度已经上升到四十五度，呼吸变得困难。张烈开始出现脱水症状，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士兵们轮流用最后一点水湿润他的嘴唇。
林默自己的状况也在恶化。增强剂的副作用叠加高温，让他感到恶心、眩晕。视野边缘的黑点越来越多，像不断扩散的霉菌。
但他强迫自己盯着激光网，观察它的运行规律。光束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移动，像钟表的指针，以某种复杂的算法变换着角度和位置。但总有一些瞬间，某些区域的网格会暂时稀疏，形成短暂的“窗口”。
窗口持续时间很短，不到一秒，而且出现的位置随机。
人类不可能通过。
但也许……
“机械狗，”林默突然想起，“孙明，机械狗的控制终端还在你那里吗？能不能远程激活它？”
机械狗在之前的战斗中严重受损，但它的核心处理器可能还在。如果它能移动，哪怕只能移动几米……
“机械狗……我记得把它留在了武器储备舱……”孙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是更快的键盘声，“等等……我找到了它的信号……很弱……但还在……它在一个角落……尝试远程唤醒……”
几秒钟后，通讯器里传来机械狗那熟悉的电子合成音，虽然带着杂音，但依然清晰：“系统重启中……损伤评估……移动能力：0%。传感器阵列：部分功能可用。能源：3%。”
足够了。
“机械狗，”林默说，“扫描激光防御网的能量源。找到它的能源节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机械狗的传感器需要时间激活。倒计时：10:30。
“扫描完成，”机械狗报告，“检测到三个主要能源节点……位置：天花板东北角、西南角、中央控制台上方。节点特征：高频脉冲供能……建议：干扰或破坏节点可导致激光网失效。”
三个节点。都在激光网的覆盖范围内。
人类无法接近，但机械狗也许可以——如果它能被远程操控，移动到某个节点附近。
“机械狗，你能移动吗？哪怕一点点。”
“腿部驱动系统损坏。可使用备用液压进行一次性跳跃……最大距离：两米……成功率：42%。”
42%。不到一半的概率。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孙明，计算最佳跳跃路线，”林默说，“让机械狗跳到最近的节点附近，然后用它的任何可用工具干扰能源供应。”
“计算中……”孙明的声音变得专注，“节点最近的是……中央控制台上方那个。从机械狗当前位置……需要两次跳跃……第一次到服务器机柜顶部……第二次到控制台……但第二次跳跃需要精确的角度……误差超过五度就会落入激光网……”
倒计时：09:50。
“成功率？”
“经过计算……28%。”
比一半还低。但等待的结果是百分之百的死亡。
“执行，”林默说。
通讯那头传来孙明远程操控机械狗的细微电流声。通风管道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虽然他们看不到武器储备舱的情况，但能想象那个残破的机械造物正在用最后一点能量，执行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几秒钟后，机械狗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一次跳跃准备……三、二、一……”
短暂的静默。
“第一次跳跃成功。当前位置：服务器机柜顶部。能源剩余：2%。”
好消息。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刻——机械狗现在暴露在激光网中，虽然机柜顶部暂时是安全的，但下一次跳跃必须精准。
“计算第二次跳跃参数，”孙明的声音紧绷，“考虑激光网移动规律……最佳窗口在……三秒后。机械狗，准备。”
倒计时：09:20。
“跳跃。”
这次没有报告。只有一阵尖锐的电流杂音从通讯器传来，持续了两秒钟，然后戛然而止。
“机械狗？”林默问。
沉默。
希望，像一根细丝，在寂静中被拉紧，几乎要断裂。
然后，孙明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它……它成功了。机械狗挂在了控制台边缘的电缆上……没有掉进激光网。现在正在……正在用切割工具破坏能源节点的外壳。”
倒计时：08:45。
管道内，所有人都盯着通风格栅外的空间。激光网还在运行，暗红色的光束依然冷酷地切割着空气。
突然，控制台上方的一个面板爆出一团电火花。紧接着，东北角的天花板节点也闪烁了几下。
激光网的亮度开始不稳定。光束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管。一些光束消失了，留下暂时的空隙，但很快又从其他方向补上。
“还差一个节点，”孙明急促地说，“西南角的那个……机械狗够不到……它的工具臂长度不够……”
绝望，在即将成功时，又设下了最后一道障碍。
林默看着那个西南角的节点。它位于激光网最密集的区域，距离最近的可用立足点——一个悬挂的监控摄像头支架——也有三米远。机械狗不可能跳过去。
人类更不可能。
倒计时：08:10。
时间不多了。数据擦除在继续，苏晴在高温中煎熬，张烈的生命在流逝。
就在这时，林默的视野中，那个“系统变异智能生命”的界面再次激活。半透明的文字浮现：
“检测到激光防御网能源节点结构。西南角节点：备用供能线路暴露于侧壁检修面板内。面板位置：激光网覆盖区外，地面高度1.2米。”
侧壁检修面板？林默的手电光束扫过西南角的墙壁。在密集的服务器机柜阴影中，确实有一个不起眼的方形面板，大小约三十厘米见方，表面有十字螺丝固定。面板位于激光网的下方——光束在它上方二十厘米处交叉，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栅栏。
但面板本身在激光网覆盖范围之外。
如果能打开那个面板，切断里面的备用线路，也许就能瘫痪最后一个节点。
“我需要一个人出去，”林默说，“爬到那个面板位置，打开它，切断线路。”
所有人都看向他，又看向激光网。从通风管道格栅到那个面板，距离大约十五米。途中需要爬过服务器机柜之间的狭窄通道，全程必须趴在地面爬行——因为激光网的最低光束离地只有四十厘米。
而且必须在高温中爬行。地面温度可能超过五十度。
“我去，”一名士兵说，“我体型最小。”
“不，”张烈挣扎着坐直，“老子去。反正这条腿也快废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都别争，”林默摇头，“我去。我有系统导航，能预判激光网的移动规律。”
这不是逞英雄。这是基于现实的判断。他视野中的导航界面已经开始标注激光网的移动轨迹，预测下一次“窗口”出现的位置和时间。
倒计时：07:30。
“打开格栅，”林默下令。
士兵们用工具撬开通风管道的金属格栅。热浪扑面而来，像打开了一个熔炉的门。林默深吸一口气——吸入的是灼热的空气，几乎烫伤气管。
他趴下，身体紧贴地面。地面滚烫，隔着破损的防护服都能感受到灼痛。他开始爬行。
视野中，激光网的轨迹以蓝色线条标注，移动的预测路径以虚线显示。一个窗口出现了——在他左前方两米处，三束激光同时上移，留下一个四十厘米高的空隙，持续时间零点八秒。
林默翻滚过去。动作必须快，但又要精确。他的肩膀擦过一道刚刚下移的光束边缘，防护服瞬间被切开一道口子，皮肤感到灼热的刺痛。
零点五秒后，那个空隙消失了。
继续爬行。五米。温度越来越高，汗水流进眼睛，视线模糊。他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满了汗水和血污。
第二个窗口。在右侧，需要横向移动三米。时间只有零点六秒。
他侧身翻滚，肋骨撞在一个服务器机柜的基座上，剧痛让他几乎窒息。但他通过了。
十米。距离面板还有五米。
但激光网在这里变得更密集。光束的移动速度加快，窗口出现的时间更短，位置更刁钻。
倒计时：06:15。
时间在流逝。数据擦除，苏晴，张烈，所有人的生命都系于这几米的爬行。
林默停在两个机柜之间的阴影里，喘息。高温让他意识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视野中的导航界面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一个新的预测出现：在十秒钟后，激光网会因为能源节点不稳定而出现一个系统性的“重置间隙”——所有光束会同时熄灭零点三秒，然后重新初始化。
零点三秒。够他从这里冲到面板位置吗？
距离四米。他需要冲刺。
赌。
他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身体绷紧，像压缩的弹簧。
三、二、一——
激光网的所有光束同时熄灭。
林默暴起，向前冲刺。四米距离，在五十度的高温中，在浑身伤痛的状态下，他跑出了这辈子可能最慢的冲刺速度，但也是拼尽全力的速度。
零点三秒。他扑到了面板前。
激光网重新亮起。一道光束几乎贴着他的后背扫过，在防护服上留下一道焦痕。
他安全了——暂时。面板所在的位置确实是激光网的死角。
倒计时：05:50。
没有时间喘息。林默掏出匕首，撬开面板的十字螺丝。螺丝锈死了，很难拧动。他用尽全力，匕首的刀刃崩出了一个缺口，但螺丝松动了。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面板脱落，露出里面复杂的线路。十几根不同颜色的电缆，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细如发丝。哪一根是备用供能线路？
“孙明，”林默对着通讯器喘息，“面板打开了。线路很多，怎么分辨？”
“颜色……标准代码……红色是主能源……蓝色是数据……黄色是备用……”孙明的声音断断续续，“找黄色……或者……标有‘AUX PWR’的……”
林默快速扫视。找到了——两根黄色的电缆，比其他的更粗，标签上确实印着“AUX PWR - NODE SW”。
备用电源-西南节点。
他割断第一根。激光网闪烁了一下，但没有熄灭。
割断第二根。
瞬间，整个数据中心舱的激光网同时熄灭。暗红色的光束消失了，只留下空气中还未散尽的灼热轨迹和焦糊气味。
激光防御网，破解了。
希望，在灼热的地面上，从割断的电缆中诞生。
但倒计时还在继续：05:20。
而前方，还有三道合金屏障。
和苏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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