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的尸体还躺在控制台旁的地上，眼睛圆睁，瞳孔扩散，倒映着天花板上稳定下来的白色灯光。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凝固着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接受，仿佛死亡只是他宏大计划中预演过无数次的一个步骤。
林默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椅背，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肋部的伤痛和肩膀的灼伤。战斗效能增强剂的副作用正以加倍的力度反噬，像有一群微小的食人鱼在他的血管里游走，啃噬着每一寸神经末梢。视野边缘持续晃动，耳中的嗡鸣声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像是接收不良的无线电广播。
但他还活着。
张烈躺在地板上，朱强手下的两名士兵正在为他处理腿伤。子弹已经取出——用匕首和镊子进行的粗暴战地手术——现在正在缝合伤口。壮汉咬着一块折叠的布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队长，”一名士兵抬头，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张大哥的腿伤……没伤到主要血管，但肌肉撕裂严重，胫骨有裂纹。需要至少六周才能勉强承重。”
六周。在末日里，一个战士失去行动能力六周，几乎等于宣判了某种程度的死亡。但张烈只是吐掉口中的布料，咧嘴笑了：“六周就六周。老子正好休息。”
希望，有时候就是还能开玩笑。
林默的目光转向控制台上那些银色的数据存储单元。八个箱子，每个都有手提箱大小，外壳是坚固的合金，表面有微弱的蓝色指示灯闪烁，显示着存储状态良好。旧世界最核心的科技遗产、生物样本数据、末日研究记录……人类文明最后、最完整的火种，就在这些冰冷的金属盒子里。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全部。
寒霜临死前说过，真正的复兴会核心成员已经带着第一批数据从备用通道离开了。他们可能已经逃出基地，可能正在冰原上某个隐蔽的载具里，准备前往下一个据点。而这八箱数据，虽然完整，但只是备份。
游戏还没结束。只是进入了下半场。
“检查所有出口，”林默对士兵下令，“找到寒霜说的备用通道。赵刚，你通过监控系统搜索，看看有没有近期的人员活动记录。”
一名士兵点头，开始在控制台上操作。但几秒钟后，他的脸色变了。
“队长……系统被锁死了。”
“什么？”
“不是权限锁，是物理锁。”士兵指着控制台侧面的一个接口面板，“看这里，有熔毁的痕迹。寒霜在死前……或者早就预设了程序，销毁了控制台的部分核心电路。我们无法通过这里访问监控系统，也无法控制基地的大部分功能。”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他起身查看。确实，面板内部有几个关键的芯片已经被高温熔化，扭曲成一团焦黑的塑料和金属。这是精心设计的破坏，确保即使控制台落入敌手，也无法被用来追踪复兴会的撤退路线。
希望，刚刚被握在手中，就发现它有着锋利的边缘，会割伤手掌。
就在这时，整个次级服务器阵列的灯光开始闪烁。
不是之前那种因电力波动而闪烁，而是一种有规律的、警告性的明暗交替。同时，天花板上的扬声器传来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用的是旧世界的标准中文，但语调机械得不像人类：
“检测到未授权系统修改。检测到管理员生命体征消失。启动最终防御协议：奥米茄。”
奥米茄。希腊字母的最后一个，象征终结。
“协议内容：封锁核心区域，激活防御系统，清除所有未授权生命体。倒计时：十、九、八……”
“离开这里！”林默大吼，抓起两个数据存储箱，“所有人，带上数据箱，撤回排水系统通道！”
张烈被两名士兵架起，一行人抓起尽可能多的箱子——每人至少两个，沉重的箱子压得他们脚步踉跄。他们冲向进来的那个排水闸门缝隙。
倒计时结束。
在他们身后，次级服务器阵列的墙壁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械运转声。不是小型的装置，而是某种巨大结构的移动。合金墙壁开始变形，一块块厚重的装甲板从隐藏的滑槽中伸出，互相扣合，将整个区域分割成更小的隔离舱。
与此同时，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全部关闭，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细小的喷嘴探出。没有喷出毒气，而是某种透明的液体，在空气中迅速雾化。
“是挥发性神经抑制剂，”一名士兵闻到了气味，脸色发白，“通过皮肤吸收，三十秒内生效！”
他们没有三十秒。林默第一个冲过闸门缝隙，回到排水通道。浑浊的水再次淹到腰部，但至少那里没有封闭，空气还在流动。
张烈被推了过来，然后是士兵们，最后是数据箱——八个箱子全部带出来了。
他们刚全部通过，那道闸门就彻底闭合，严丝合缝，连水都无法渗透。透过缝隙，他们能看到次级服务器阵列内部已经被合金屏障彻底封闭，雾化的抑制剂像一层乳白色的纱，笼罩了一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果晚五秒钟，他们就会被困在里面，然后慢慢失去意识，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死去。
希望，又一次在最后一秒从死亡手中挣脱。
但通道并不安全。他们来时的路——通往蓄水池、再通往上层的那条通道——现在正传来不祥的金属摩擦声。
“上去看看，”林默说，他自己已经几乎没有力气攀爬，但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名士兵放下数据箱，潜入水中，游向通往蓄水池的管道。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难看。
“通道被封锁了。厚重的合金门，不止一道，至少有四道，把整个排水系统的主干道都截断了。我们被困在这个支流区域了。”
希望，刚刚挣脱一个陷阱，就发现自己落入了另一个更大的陷阱。
林默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缓缓坐下。水淹没到他的胸口，冰冷刺骨，但此刻这种冰冷反而让他保持清醒。他看向手里的数据箱，箱体表面的蓝色指示灯稳定闪烁，仿佛在嘲笑人类的挣扎——这些旧世界的造物，比它们的制造者更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但顽强的存活，如果不能被利用，就只是冰冷的遗物。
“通讯，”林默突然想起，“尝试联系朱强，联系苏晴。”
士兵拿出通讯器，调整频率。杂音，更多的杂音。然后，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林……队长……听到吗？我是苏晴……”
“苏晴！你在哪里？情况怎么样？”林默急切地问。
“我在……数据中心舱……控制台区域……孙明被送回外围了……朱强在找我……”苏晴的声音虚弱，但意识清醒，“寒霜启动了……什么奥米茄协议……整个基地都在变化……通道门自动关闭……合金屏障从墙壁里升起来……还有激光……”
“激光？”
“数据中心舱里……出现了激光防御网……网格密度很高……还有温度……温度在升高……”
激光防御网。温度升高。合金屏障。
寒霜的最终防御协议，不只是针对次级服务器阵列，而是针对整个核心区域。他想把所有闯入者——包括可能还活着的复兴会残兵——全部清除，然后彻底封闭方舟，等待复兴会的后续部队来回收数据。
但数据现在在林默手里。
除非……除非寒霜还有后手。
“苏晴，你能看到数据吗？控制台还能用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键盘敲击声。“部分功能……还能用……但很多被锁死了……我在尝试……等等……”
通讯那头传来苏晴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队长……系统显示……核心数据……有远程擦除协议……”
“什么？”
“寒霜预设了……如果数据存储单元离开次级服务器阵列一定时间……或者被未授权设备连接……就会自动启动数据擦除……倒计时……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从他们拿到数据箱开始，已经过去了至少十分钟。
二十分钟。他们必须在这时间内，将数据连接到授权设备，或者找到方法终止擦除协议。
而他们被困在排水系统里，外面是层层封锁的通道，是激光防御网，是升高的温度，是寒霜用整个方舟基地构筑的最后坟墓。
绝望，像这冰冷的水，慢慢淹没到脖颈。
林默闭上眼睛。他能感到疲惫像铅块一样压着眼皮，伤痛在每一处伤口尖叫，增强剂的副作用让他的思维像在泥沼中挣扎。他想起了七年前的末日降临，想起了在尸潮中失去的战友，想起了在冰原上冻死的探索队员，想起了无数个在黑暗中握紧武器、却不知为何而战的夜晚。
然后他睁开眼睛。
“检查数据箱，”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找接口，找指示灯，找任何可能显示擦除进度的东西。”
士兵们将箱子放在一个稍微干燥的凸起处——那是一段老旧的管道残骸。他们仔细检查。箱体密封得很好，只有侧面有一个标准的数据接口，接口旁有一个小小的液晶屏，现在显示着：“状态：同步中。剩余时间：19:47”。
十九分四十七秒。倒计时。
“能物理破坏吗？”张烈问，他已经勉强坐起，背靠着墙壁。
“不确定，”林默说，“但风险太大。如果破坏触发更激进的擦除，或者自毁，我们就什么都没了。”
“那怎么办？等死？”
“不，”林默看向通道深处，“找路。寒霜设计了这一切，但他也需要考虑自己人撤离的可能。备用通道一定存在，而且一定不止一条。也许在排水系统里，就有我们没发现的岔路。”
希望，就是在看似绝境的地方，依然相信存在一条生路。
即使那生路可能只是幻觉。
但他们必须相信。因为如果不相信，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两人一组，分头搜索，”林默下令，“沿着这条支流上下游寻找。注意墙壁上的异常，注意水下的结构。每五分钟回报一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士兵们点头，分成两组。一组向上游，一组向下游。林默和张烈留在原地，守着数据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倒计时：18:32。
上游组回报：“队长，上游尽头是死路。混凝土墙壁，没有出口。”
下游组回报：“下游大约五十米后，通道变窄，无法通过。但有水流从上方一个裂缝渗入，裂缝很小，人过不去。”
没有出口。
绝望，开始凝结成冰，沉入水底。
林默盯着数据箱上的倒计时。18:01。十七分五十九秒。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通道里，不是从水里。
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
一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像是某种内置的设备被激活了。然后，他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行淡淡的、半透明的文字。不是幻觉，是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的信息。
那是“系统变异智能生命”的界面。自从进入方舟基地后，这个系统就一直沉默，现在却突然激活了。
文字是旧世界的英文，但林默能理解：
“检测到奥米茄协议激活。检测到核心数据存储单元。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危急。启动应急导航协议。”
导航？
更多的文字出现，这次是三维的线条图，直接覆盖在他的视野中。那是排水系统的结构图，但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地图都要详细。图上，他们所在的位置被标记为红点，而一条蓝色的虚线蜿蜒延伸，指向下游方向——不是通道本身，而是通道下方。
水下。
“目标：数据中心舱主通风管道检修口。距离：22米。深度：水下3米。预计氧气消耗：宿主当前状态可持续45秒。建议立即行动。”
水下二十二米，需要潜水三米深，进入一个检修口。以他现在的体力，四十五秒是极限。
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希望，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从那个他一直视为诅咒的“系统变异智能生命”中，长出了救命的藤蔓。
“张烈，”林默站起，“我找到路了。在水下。”
张烈瞪大眼睛。“队长，你的伤——”
“没时间了。”林默看向数据箱，“这些箱子防水吗？”
士兵检查标签。“IP68级防水防尘，理论上能在三米水深下坚持三十分钟。”
足够了。
“所有人，带上箱子，跟我潜水。”林默开始做深呼吸，增加血液中的氧气含量，“下游二十二米，水下三米处有一个检修口。进去之后，应该能通往数据中心舱的通风管道。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质疑。在末日里，当指挥官做出疯狂的决定时，士兵只有两个选择：服从，或者死亡。而他们选择了服从，因为服从至少还有生的可能。
倒计时：16:18。
“准备，”林默深吸最后一口气，抱起一个数据箱，“记住，二十二米，三米深。如果找不到检修口，或者打不开，不要浪费氧气，立刻返回。明白吗？”
“明白！”
林默潜入水中。
冰冷瞬间包裹全身，伤口像被盐腌一样刺痛。他睁开眼睛，水下能见度很低，只有战术手电的光束切开浑浊。他顺着水流向下游，心中默数距离：五米、十米、十五米……
视野中的导航图在实时更新，蓝色的虚线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指引方向。二十米。二十一米。
就是这里。
他下潜。三米深度，水压明显增加，耳膜刺痛。手电光束照向通道底部，那里有一块明显不同的金属板，边缘有螺栓固定。检修口。
他游过去，试图用手推开。太重。螺栓锈死了。
时间在流逝。他已经下水三十秒了。
身后，其他士兵也潜了下来，带着数据箱。张烈最后一个，他腿上有伤，但依然咬牙坚持。
林默示意士兵们一起用力。四个人，八只手，抵住金属板边缘，同时向上推。
锈蚀的螺栓发出呻吟。金属板移动了一厘米，两厘米，然后突然松动，向上掀开。
水流涌了进去，形成一个小型漩涡。林默被吸了进去，然后是数据箱，然后是士兵们，最后是张烈。
短暂的黑暗和翻滚。然后，他们掉进了一个干燥的管道。
通风管道。直径约一米五，足够人弯腰行走。空气流动，带着数据中心舱那种特有的臭氧和电子设备的气味。
他们出来了。
林默趴在管道里，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水。他看向数据箱，倒计时还在继续：15:47。
十五分四十七秒。
但他们至少不在水里了。
希望，就是重新呼吸到空气，哪怕那空气里充满了未知的威胁。
“检查装备，检查伤势，”林默喘息着说，“然后我们沿着管道走。苏晴在数据中心舱，我们需要找到她，需要找到授权设备终止擦除协议。”
士兵们开始整理。武器大部分泡水失效了，只有砍刀和一些密封良好的爆炸物还能用。数据箱全部完好。
张烈的腿伤因为浸水而恶化，但他咬牙坚持。“我能走。”
林默点头。他看向通风管道深处。手电光束照去，管道向前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黑暗的尽头，他能听到隐约的、高频的嗡鸣声。
那是激光防御网激活的声音。
还有温度的上升——管道壁已经开始温热。
寒霜的最后防御，正在前方等待。
倒计时：15:00。
十四分钟。
他们必须穿过激光网，找到苏晴，找到授权设备。
否则，一切牺牲，一切挣扎，都将化为虚无。
希望与绝望，在这最后的十四分钟里，将进行最终的角力。
而林默知道，这一次，没有退路。
只有向前。
即使前方是激光与火焰。
因为人类的存续，就在他身后的箱子里。
而他，必须将它们带出去。
带到阳光下。
带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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