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的风在黑风季减弱后并没有停歇，只是从狂暴的嘶吼变成了低沉的呜咽。每秒十五米的风速依然足以卷起地表的雪沫，形成一片片移动的白色幕墙。朱强站在三号穹顶的观察窗前，重型砍刀倚在肩头，目光穿透双层防弹玻璃，扫视着外面被冰雪覆盖的世界。
三号穹顶及相连的三个过渡舱已经完全控制。复兴会留守的十具尸体被拖到角落，用防水布覆盖。五名士兵——李锐、王铁、赵刚、陈锋、刘明——正在加固入口防御。他们找到了仓库里存放的旧世界军用级合金板，虽然沉重，但能有效抵挡大部分轻武器射击。李锐和王铁正在焊接最后一块板材，电弧光在昏暗的过渡舱里闪烁，发出刺眼的蓝白色光芒和臭氧的气味。
“朱强大哥，”赵刚从监控台前抬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依然警惕，“所有外部摄像头检查完毕。七个还能工作，覆盖了基地外围的主要方向。目前没有检测到生命迹象，除了……”
“除了什么？”朱强没有回头。
“七号摄像头，西北方向，距离大约八百米。雪地有异常的痕迹。不是风的纹路，像是……大型生物的爪印。”
朱强走到监控台前。屏幕显示的是七号摄像头的画面：一片平坦的冰原，积雪被风吹出波浪状的纹理。但在一片相对避风的区域，确实有几道深深的凹痕，呈扇形分布，每个凹痕的宽度都超过成年人的手掌。爪印之间的步幅很大，至少有三米。
“冰原巨熊，”朱强低声说，不是疑问，是确认。他之前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个巨大影子不是幻觉。
“它还在附近吗？”陈锋放下手中的焊接工具，走了过来。
朱强切换摄像头画面，快速浏览。一号、二号、三号……六号。在六号摄像头的边缘，一个模糊的影子一晃而过，消失在画面外。速度很快，与它庞大的体型不相称的敏捷。
“它在绕圈，”朱强判断，“试探，观察，寻找弱点。掠食者的本能。”
“我们怎么办？”刘明问，年轻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继续加固防御。所有入口，包括通风管道和检修口，都要确保安全。赵刚，你继续盯着监控，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朱强走向仓库，“李锐、王铁，跟我来。我们去拿点‘大家伙’。”
仓库里除了之前找到的电磁步枪和火箭弹，还有几个标注着“重型反器材装备”的箱子。朱强撬开一个，里面是两具单兵火箭筒，旁边整齐排列着六发破甲弹头。
“RPG-32，”王铁吹了声口哨，“旧世界毛子的东西，简单粗暴。”
“会用吗？”朱强问。
“在训练营打过类似的，”李锐检查着发射器，“后坐力大，精度一般，但近距离打中就行。”
“足够了。”朱强自己也拿起一具，检查瞄准具。冰原巨熊的皮毛和脂肪层厚到能抵挡小口径机炮，但这种破甲弹设计时是用来打装甲车的，穿透力应该足够。
希望，就是手里这具冰冷的、沉重的、能喷出死亡火焰的金属管子。
但希望从来不会单独到来。就在他们整理装备时，整个基地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爆炸，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沉闷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冲击。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照明灯光闪烁了几秒。
“怎么回事？”陈锋从门外冲进来。
朱强竖起手掌，示意安静。他侧耳倾听。震动过后，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从脚下传来，像是巨大的机器被启动了。
“是基地内部，”朱强判断，“林默他们触发了什么，或者寒霜启动了什么东西。”
通讯器里传来孙明虚弱但清晰的声音，通过有线网络传输，信号稳定：“朱强……寒霜启动了自毁程序……次级服务器阵列……十分钟后爆炸……林默队长正在突破……需要你们……在外围制造混乱……分散寒霜的注意力……”
十分钟。自毁程序。爆炸。
绝望，总是以倒计时的形式降临。
“明白，”朱强回复，“我们会制造足够大的动静。”
他转向士兵们。“计划改变。我们不在这里等巨熊上门了。我们主动出去，把它引过来，然后在这里，”他指着监控画面上的基地入口区域，“干掉它。动静越大越好。”
“引过来？”李锐瞪大眼睛，“朱强大哥，那是冰原巨熊，不是野狗。主动招惹它——”
“就是要招惹它，”朱强打断他，“寒霜在基地深处，他能监控外部情况。如果他知道外面有一头巨熊在攻击他的出入口，如果他知道我们在和巨熊激战，他就必须分心，就必须考虑外部威胁。这能给林默他们争取时间。”
“但如果巨熊突破防御——”王铁犹豫。
“那就让它突破，”朱强的眼神冰冷，“让它冲进基地，让它去追寒霜。反正都是要炸的，让巨熊先去探探路。”
疯狂的计划。但在这末日里，疯狂往往是最有效的策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五名士兵交换了眼神，然后同时点头。他们信任朱强，就像信任末日里唯一不会背叛的武器。
“赵刚，你留守监控和通讯，随时报告巨熊位置和基地内部情况。其他人，穿戴好装备，带上火箭筒、重机枪、所有能找到的爆炸物。”朱强开始往身上挂装备，“我们要开一场派对，一场足够吵醒死人的派对。”
五分钟后，朱强带着四名士兵走出了三号穹顶的气密门。外面是零下三十度的冰原，风像刀子一样切割着暴露的皮肤。他们穿着从仓库找到的旧世界重型抗寒服，虽然笨重，但保暖效果极好。每个人除了主武器，还背着额外的弹药和炸药。
雪地反射着苍白的天光，能见度大约两百米。远处，黑色的山脉轮廓像巨兽的脊背，压在冰原的边缘。
“分散队形，扇形推进，”朱强低声下令，“间隔二十米。李锐、王铁，你们负责左翼；陈锋、刘明，右翼。我走中间。看到目标不要立刻开火，等我信号。”
队伍在雪地中散开，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风卷起雪沫，打在他们面罩上，很快结了一层薄冰。朱强的目光扫视着前方，重型砍刀握在右手，火箭筒背在身后，腰间挂满了手雷和炸药块。
他们向西北方向推进了大约三百米，远离了基地入口。这里的雪更深，有些地方能没到大腿。行进速度缓慢，每一步都需要用力拔出靴子。
突然，通讯器里传来赵刚急促的声音：“七号摄像头！巨熊出现了！它在你们十一点方向，距离大约四百米！正在快速接近！”
朱强抬手，所有人停下，蹲伏，武器对准十一点方向。雪幕中，一个巨大的黑影逐渐清晰。
冰原巨熊。
它的体型超出了朱强的想象。监控画面无法传达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站立高度超过五米，肩宽接近三米，全身覆盖着脏白色的厚重皮毛，皮毛上结着冰晶，在暗淡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头颅巨大，吻部突出，獠牙从唇边露出，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长。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在雪光中收缩成两条竖缝。
它不是走过来的，它是在雪地上滑行——厚实的脚掌像雪鞋一样分散体重，让它能在松软的积雪上快速移动，速度至少达到每小时四十公里。
四百米距离，对它来说不到二十秒。
“稳住，”朱强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平稳地响起，“等它进入两百米。”
巨熊发现了他们。它的鼻子抽动，嗅到了人类的气味。然后，它发出一声咆哮。
那不是普通野兽的吼叫，而是一种混合着低频震动和高频嘶鸣的声音，像两台生锈的引擎同时启动。声音穿透风雪，震得朱强胸腔发麻。雪地表面的积雪被声波激起，形成一圈扩散的波纹。
希望，在这一刻，变成了手心渗出的冷汗和加速的心跳。
三百米。巨熊加速了。它四肢着地，像一辆重型坦克般冲来，雪浪在它身侧翻涌。
两百五十米。朱强能看清它皮毛下肌肉的蠕动，能看清它眼中那种纯粹的、捕食者的专注。
两百米。
“开火！”
四名士兵同时扣动扳机。重机枪的轰鸣、突击步枪的短点射、火箭筒发射的嘶鸣——所有声音在瞬间爆发，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巨熊的咆哮。
子弹打在巨熊身上，溅起一片片冰晶和断裂的毛发，但没有血。它的皮毛太厚了，像一层天然的复合装甲。火箭弹呼啸而出，李锐和王铁发射的两发破甲弹几乎同时击中巨熊的胸口。
爆炸的火光吞噬了巨熊的上半身。气浪将周围的积雪掀起，形成一团白色的蘑菇云。
命中！
但希望只持续了一秒。
火光散去，巨熊从烟雾中冲出。它的胸口焦黑一片，皮毛被烧毁，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厚实皮层——皮层上有裂纹，渗出了血，但只是表层伤。破甲弹的金属射流没能穿透它那层可能超过三十厘米厚的脂肪和肌肉。
火箭弹的冲击让它踉跄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然后，它更愤怒了。
“撤退！交替掩护！”朱强大吼。
队伍开始后撤，一边退一边射击。巨熊的速度丝毫不减，它已经冲到了一百五十米内。一百米。八十米。
朱强看到了机会。巨熊在冲锋时，前胸暴露，但它的头颅低垂，保护着相对脆弱的眼睛和口鼻。他需要更精准的打击。
“所有人，瞄准它的腿！减缓它的速度！”朱强下令，同时自己扔掉了火箭筒发射器——只剩一发弹头，他需要留着。
他端起从仓库找到的一挺旧式重机枪，这种老古董使用12.7毫米口径的穿甲弹，后坐力大得能震碎普通人的肩膀。但朱强能驾驭它。
他趴倒在雪地中，用雪堆出简易的射击依托。巨熊冲到了五十米外，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它眼中自己的倒影。
扣动扳机。
重机枪的咆哮像是巨兽的回应。子弹以每分钟六百发的速度倾泻而出，全部打在巨熊的右前腿上。这一次，穿透力够了。厚皮被撕裂，肌肉被绞碎，白骨露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巨熊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冲锋的速度骤减。它用三条腿勉强支撑，但惯性让它向前滑行了十几米，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距离三十米。太近了。
“分散！”朱强扔掉打空的重机枪，抓起砍刀翻身跃起。
巨熊已经扑了上来。即使受伤，它的扑击范围依然覆盖了直径十米的区域。朱强向左侧翻滚，雪和冰屑溅了他一身。他身后的王铁没那么幸运，被巨熊的爪子擦过，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一个雪堆上，防护服撕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白雪。
“王铁！”李锐嘶吼，举枪射击，但巨熊已经转向了他。
朱强没有时间去查看王铁的伤势。他绕到巨熊侧后方，砍刀高举，对准它受伤的右腿关节，全力劈下。
刀刃深深嵌入骨缝。朱强感到刀身传来的震动，像是砍中了钢铁。但他没有松手，反而用力搅动，扩大伤口。
巨熊痛极，后腿蹬地，庞大的身躯扭转，想用左爪拍击朱强。朱强提前松刀后跳，利爪擦着他的胸口划过，在抗寒服上留下五道深深的裂口，差一点就开膛破肚。
陈锋和刘明从两侧射击，吸引巨熊的注意。李锐趁机冲到王铁身边，拖着他向基地方向撤退。
巨熊被激怒了，它不再专注于一个目标，而是开始疯狂地挥舞爪子，拍击地面。每一次拍击都让雪地震动，积雪被扬起，像小型雪崩。
朱强在雪地和巨熊的爪影间穿梭。增强剂的药效还在，让他的反应速度超越极限，但每一次闪避都消耗着宝贵的体力。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他需要致命一击。眼睛，口腔，或者……腹部。
巨熊再次人立而起，这个动作暴露了它相对柔软的腹部——那里皮毛较薄，没有厚脂肪层保护。但想要攻击腹部，就必须冲到它身下，风险极大。
朱强看到了旁边雪地里半埋着的一个金属箱子——可能是旧世界遗落的设备箱。他冲向箱子，砍刀劈开锁扣，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武器，是工具：大型液压剪、冲击钻、还有几罐工业用压缩气体，标签上写着“丙烷-极度易燃”。
希望，有时候藏在最不起眼的杂物里。
朱强抓起一罐丙烷，拧开阀门，气体嘶嘶喷出，在低温中迅速凝结成白雾。他将罐子扔向巨熊。
罐子砸在巨熊胸口，弹开，落在地上，气体持续喷涌。
“陈锋！燃烧弹！”朱强大吼。
陈锋明白了。他从腰间取下一枚燃烧手雷——从复兴会仓库找到的旧世界温压弹变种——拉掉保险，用力掷出。
手雷划出弧线，落在丙烷罐旁边。
爆炸。
不是高爆炸药的冲击，而是燃料空气混合物的爆燃。一瞬间，巨熊周围十米范围内变成了火海。丙烷气体被点燃，温度瞬间飙升到两千度以上。巨熊的皮毛虽然是极好的隔热层，但在这种高温下依然开始燃烧。
火焰吞噬了巨熊。它发出凄厉到不像生物的惨嚎，在雪地上翻滚，试图压灭火焰。但雪在高温下迅速融化，反而形成了水蒸气，加剧了灼伤。
就是现在。
朱强从火场边缘冲入，砍刀已经丢了，他抽出腰间最后一枚破甲火箭弹——没有发射器，他直接拔掉保险，将弹头当成巨型手雷，冲向正在翻滚的巨熊。
巨熊看到了他，燃烧着的爪子拍来。朱强没有躲，他迎着爪子前冲，在最后一刻跃起，踩在巨熊的前臂上，借力向上，整个人跳到了巨熊的背上。
燃烧的皮毛灼烤着他的防护服，高温透过材料传来。朱强咬紧牙关，双腿夹紧，一只手抓住巨熊颈部的长毛固定自己，另一只手将火箭弹狠狠塞进巨熊右耳孔——那是头骨相对薄弱的区域。
然后他翻身跳下。
坠落。撞击雪地。翻滚。
在他身后，火箭弹在巨熊颅内爆炸。
闷响。不是巨大的轰鸣，而是某种更可怕的、内敛的破坏声。巨熊的动作瞬间僵直，它眼中燃烧的疯狂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然后，庞大的身躯缓缓倾斜，轰然倒下，砸在雪地上，震起一圈雪浪。
火焰还在它身上燃烧，但已经失去了生命力。
朱强躺在雪地里，大口喘息。他的防护服多处破损，右臂被灼伤，左腿可能骨折了——刚才跳下时摔的。增强剂的药效正在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加倍的疼痛和虚弱。
但他还活着。巨熊死了。
陈锋和刘明冲过来，扶起他。“朱强大哥！你怎么样？”
“死不了。”朱强看向巨熊的尸体，又看向远处——李锐正背着王铁，艰难地向基地移动。王铁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可能断了。
“扶我起来。我们回去。”
他们互相搀扶着，在雪地中跋涉。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冰原巨熊的尸体在他们身后燃烧，像一座黑色的、逐渐坍塌的纪念碑。
回到三号穹顶时，赵刚已经打开了气密门。李锐和王铁先一步到达，王铁被安置在临时医疗床上，李锐正在为他处理伤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基地内部情况？”朱强问，一边脱下破损的防护服，露出下面被灼伤和擦伤的身体。
赵刚脸色凝重。“震动停止了，但嗡鸣声还在持续。孙明说，自毁程序无法远程终止，林默队长他们必须手动关闭核心能源。时间……还剩六分钟。”
六分钟。林默他们可能还在排水系统里，可能已经找到了寒霜，可能正在激战。
朱强走向监控台，按下通讯键。“林队，听到吗？外面搞定了，巨熊死了，动静够大。你们那边怎么样？”
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然后，林默的声音传来，喘息，但清晰：“收到。我们突破了闸门，正在前往次级服务器阵列。寒霜就在前面。朱强，做好准备，如果六分钟后我们没有消息，或者你看到基地内部有大规模爆炸的迹象——”
“我就带人冲进去，”朱强接上他的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林默的声音异常冷静，“如果爆炸发生，说明寒霜赢了，说明方舟的核心数据可能已经被他销毁或带走。你们立刻撤离，返回联合势力，报告一切。这是命令。”
朱强沉默了。他看着监控屏幕上基地外部的画面：燃烧的巨熊尸体，苍白的冰原，黑色的山脉。然后他看向内部监控——虽然大部分区域没有信号，但少数还能工作的摄像头显示着空荡荡的通道、闪烁的警报灯、以及某些区域正在泄漏的管道。
希望，只剩下六分钟。
“收到，”朱强最终说，“但我会等到最后一秒。”
通讯结束。
朱强坐倒在椅子上，疼痛如潮水般涌来。陈锋拿来医疗包，开始处理他的灼伤和可能的骨折。
“朱强大哥，”年轻的士兵一边包扎一边轻声问，“我们能赢吗？”
朱强看向监控屏幕，看向那不断减少的倒计时——孙明通过系统权限共享过来的，显示在屏幕一角：05:47、05:46……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只要我们还有一秒，就要为那一秒而战。”
这就是末日教会他的。希望不是胜利的保证，而是战斗的理由。
而只要理由还在，哪怕遍体鳞伤，哪怕濒临绝境。
人类，总会继续战斗。
直到最后一秒。
直到最后一点光熄灭。
或者，直到新的光升起。
在冰原上，在基地里，在每一个不肯放弃的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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