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叶桉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许老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书案一角摆着的旧相框上，里头是他大儿子夫妇的合影，笑容温润。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相框边缘。
“叶桉丫头，”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不是宴席上那种稳沉的调子，倒像褪了一层硬壳，露出里头隐藏的柔软，“今天这个机会难得。”
叶桉指尖蜷了一下，没吭声。
“刚才饭桌上，我说那些，是说给阿望听的，也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许老慢慢道，每个字都是斟酌着说出口的，“但有些话，得关起门来说，才作数。”
他顿了顿，目光从照片移到叶桉脸上，那双看过太多世事的眼睛，此刻没什么锋锐。
“你心里那根刺，扎了二十年了。是不是觉得，欠了我许家两条命，尤其是还是阿望的父母，便要对着阿望多忍让一点？”
叶桉喉咙发紧，想摇头，却动不了。
“我儿子，我那儿媳，”许老声音更低了，说起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都柔了下来，“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打小就轴，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怀临聪明，但其实他比怀临还要聪慧两分，可偏偏要进入系统内。那年的事，是意外，是天杀的混账造孽，不是你的错。”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叶桉逐渐泛红的眼圈。
“他们扑上去那会儿，脑子里没想什么值不值，该不该。那就是本能。”
“看见了，就不能不管。救了，就没指望谁还。他们要是在天有灵……”他停了一下，吸了口气，才接下去，“最挂念的，绝不是让你拿一辈子来还债，来难受。”
“是盼着你好好活，活得轻松点，敞亮点，别被那天的血啊泪啊给困住了。你活得越好，他们才越觉得……没白扑那一回。”
“这些话，怀临应该也没少和你说。”
叶桉死死咬着下唇，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发木。
“这些年，你什么样，我看在眼里。”许老叹了口气，“拼命读书，玩命工作。怀临那小子多喜欢你，你清楚，我知道，你心里也有他。”
“可是，你们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公司出点事，天塌了似的自己扛，哎，你这丫头啊……”
他摇了摇头，眼里是真切的心疼：“你才多大？把自己逼成这样。你没做错任何事，你是受害者。可你罚自己，罚得比谁都狠。”
“许老……”叶桉终于挤出一点声音，颤得不成调。
“叫爸。”许老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都和怀临订婚了，却都没喊一声亲近的叫我听听，天天喊许老的，那是外人喊的，你不是。”
这声“爸”，像一把钝锤，猛地敲在了叶桉心上，那层外壳，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
“阿望不原谅你，那是因为他爹妈走的时候，他才那么点大。”许老指了指照片，又指了指心口，“他这里缺了一块，冷风呼呼往里灌，他得找个人怪着，恨着，才觉得自己活着。”
“他跟你过不去，那是他的执念，他的痛没处安放。可这不是你该受的。”
他看着叶桉，一字一句，清晰又沉重：“今天当众说他，是告诉他，也是告诉你，更是告诉我自己，这事，该翻篇了。”
“我儿子儿媳妇用命换回来的，不是一个活得战战兢兢、一辈子低着头的小丫头。他们想换的，是个能该哭哭，该笑笑，能被人疼，也敢去爱人的。”
最后几个字，像烧红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叶桉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哇——”
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不是默默流泪，是毫无预兆，泪水疯了一样冲出来，瞬间糊了满脸。
她猛地捂住嘴，可呜咽声还是从指缝里硬挤出来，嘶哑难听。
肩膀抖得像是要散架，背脊再也挺不直，整个人蜷缩起来，缩在那张宽大的椅子里，像个终于找到地方嚎啕的孩子。
所有被她深埋的情绪，在这一刻，被许老这几句话，彻底凿开了口子，山洪海啸般喷涌而出。
她哭得毫无形象，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手。
太难看了，太狼狈了，可她控制不住。
那些委屈，那些日日夜夜啃噬她的愧疚，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许老没劝，也没递手帕，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只有一种包容。
他知道，这眼泪，憋得太久了。
能哭出来，是好事。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才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肩膀的抖动也慢慢平复。
叶桉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脸上狼狈不堪，心里却像被一场暴风雨狠狠洗刷过，虽然一片泥泞，但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好像……松动了。
她抬起红肿的眼，看向书案后的许老，嘴唇翕动，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老这才拿起桌上早就备好的一块干净棉帕，推到她面前。
“哭够了？”他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依稀能听出一丝温和，“哭够了，就把脸擦擦。”
“以后，心里那担子，该卸了。挺直腰杆，该你的日子，好好过。我许家，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许家什么。明白吗？”
“阿望要和你斗，你这个当婶婶的，就给他上一课吧。”
叶桉接过棉帕，冰凉的布料贴在滚烫的脸上。
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一些，但这一次，好像不再完全是苦涩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她偶尔控制不住的抽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