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望可以说是踩着怒气离开老宅正厅的。
脚步又快又重，踩在光可鉴人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要把刚才在寿宴上挨的难堪，都给踩碎在脚底下。
夜风一吹，西装衣摆翻飞，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司机早就把车开到了门口等着，见他出来，立刻躬身拉开车门。
许望看都没看，径直就要往里钻。
可就在弯腰的瞬间，他动作猛地一顿。
不对。
爷爷单独留下叶桉，绝不可能只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刚才寿宴上那番几乎是指着他鼻子骂的敲打，已经是破天荒了。
现在又特意清场，只留叶桉……他们要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隐隐的猜测猛地窜上心头。
许望瞬间攥紧了双手。
凭什么？叶桉凭什么？就因为她差点死掉，就因为她侥幸活了下来，她就成了所有人同情的对象，连爷爷都要在教训了他之后，特意去安抚她？
许望直起身，对候在一旁不明所以的司机做了个“等着”的手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转身，没回主屋，而是借着廊柱和花木的阴影，像一道无声的鬼影，重新潜回了老宅深处。
他对这宅子太熟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能藏人，哪里能听见书房里的动静。
他绕到书房侧面的回廊，那里有一根粗大的廊柱，正好位于书房那扇厚重木门的斜侧方，被一丛茂密的芭蕉叶半掩着，是个绝佳的偷听位置，又能借着夜色完美隐藏身形。
他屏住呼吸，侧身贴在冰凉的柱子上，将耳朵尽可能贴近墙壁。
老宅的建筑隔音其实不错，但书房的门并非完全密封，尤其是门缝和上方气窗，仔细听，还是能捕捉到里面模糊的人声。
起初，是爷爷那沉缓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这儿没别人……说点实在话……”
“……心里那根刺，扎了二十年了……”
许望的心猛地一沉，指甲下意识掐进了掌心。
果然！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爷爷能和叶桉说点说心里话，跟他这个亲孙子，倒是话都说不上两句。
渐渐的，许老的话音清晰了一些，透过门缝，一字一句，像冰锥一样凿进许望的耳朵里。
“……他们扑上去那会儿……是本能……救了，就没指望谁还……”
“……最挂念的，绝不是让你拿一辈子来还债……是盼着你好好活……”
“……你活得越好，他们才越觉得……没白扑那一回……”
轰——！
许望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都黑了一瞬。
本能？没指望谁还？盼着她好好活？活得越好，他父母才没白死？！
放屁！全是放屁！！
凭什么？！
他父母用命换回来的，凭什么是她叶桉的好好活？
那他要怎么活？他这二十年没有父母、在孤独和仇恨里挣扎扭曲，算什么？！
他费尽心思，想要叶桉为爸妈的死付出代价。
可爷爷呢？爷爷眼里只有叶桉的不容易，只有她的愧疚。
怒火在一瞬间淹没了许望。
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身体微微颤抖，手指死死抠进柱子粗糙的木纹里，几乎要抠出血来。
偏心！
就因为叶桉是受害者，是可怜人，所以她做什么都值得原谅，值得被呵护？
那他呢？他失去至亲的痛苦，他这二十年的煎熬，就活该被忽视，活该被一句翻篇了轻轻带过？！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许望的心尖上。
他疼得浑身发冷，又烧得双目赤红。
他听到叶桉压抑的哭声从门缝里泄出来。
“我许家，不兴拿恩情当鞭子，抽人一辈子……”
“我儿子媳妇用命换回来的……是个能堂堂正正站在太阳底下……活生生的人……”
“不欠许家什么……明白吗？”
许老最后这几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狠狠砸下。
许望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不欠了？翻篇了？凭什么翻篇？！
他父母两条命，凭什么就因为爷爷几句话，就不欠了？！
所有人都向着她！小叔护着她，爷爷偏心她，连他死去的父母，在爷爷口中都成了希望她好好活的圣人！
那他许望算什么？他这二十年的恨和痛，又算什么？一个笑话吗？！
汹涌的恨意和不甘，死死缠住许望，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那口梗在喉咙里的腥甜喷出来，也没让自己失控地冲进去。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但他记住了。
许望缓缓松开抠进木头里的手指，指尖一片麻木的刺痛。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书房木门，眼神阴鸷如淬了毒的寒冰，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既然都不讲道理，都偏心。那他就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
……
许老的寿宴之后，叶桉过回了之前一样的平常生活。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寿宴上，许老的那番话起了一点作用，这段时间，许望倒是意外乖巧，没有再针对她做点什么。
但是，这反而让叶桉皱了眉头。
许望越安静，就代表他越不好对付。
“叶总……”唐轩的敲门声打断了叶桉的思绪。
“这是市政府最新的项目发布会时间，就在今天晚上。”
唐轩拿着报告走了进来。
叶桉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安排吧。”
市政府的新闻发布会，选在了市政会议中心最大的报告厅。
镁光灯闪烁，长枪短炮林立。
主席台上，副市长亲自坐镇，身旁是发改委、工信局、招商局等一众相关部门的头脑人物。
背景板上面一行醒目的大字：【“绿芯未来”新能源产业创新标杆项目启动暨全球合作伙伴招募新闻发布会】。
台下，除了受邀的主流媒体，更多的是闻风而动的各家企业代表、投资机构、行业分析师。
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为贯彻落实国家能源战略，推动我市产业结构优化升级，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新能源产业高地，经市政府常务会议审议通过，正式启动绿芯未来新能源产业创新标杆项目！”副市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会场的每个角落。
他详细阐述了项目的宏伟蓝图。
总投资规模超百亿，分三期建设，核心是打造一个集高端新能源电池研发、智能电驱系统集成、下一代充电网络示范、以及车联网大数据应用为一体的综合性产业创新基地。
项目将享受一系列顶级优惠政策，并由市政府牵头成立专项基金提供支持。
“这不仅是一个项目，更是我市面向未来十年、抢占新能源产业制高点的基石！”副市长语气铿锵，“我们欢迎全球范围内，具备顶尖技术实力、卓越管理能力和强烈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参与到绿芯未来的建设中来，携手共创绿色智慧出行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