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一宁从高二（六）班冲出来之后，没有回自己的教室，而是直接跑进了厕所。
他推开一个隔间的门，反锁上，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而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那种哭。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他想忍住，但忍不住。那种委屈、愤怒、恐惧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从心底往上涌。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今天早上，他还站在网吧门口，得意洋洋地晃着值周牌，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现在，他蹲在厕所里，像一条被人踹进泥里的狗。
他想起裴子龙那一脚，想起崔浩那句“我们不是你爹”，想起史彻那张平静的脸。
史彻。
那个转校生，那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傻子。
是他害了自己。
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拖时间，故意让PPT送得晚，故意让老严出丑。然后他就可以站在那儿，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看他被裴子龙踹，被崔浩骂，看他像条狗一样爬出去。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史彻……你行……”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但说完之后呢？
他不知道。
他不敢去找老严解释，因为老严现在肯定更恨他了。他也不敢再去找史彻，因为高二（六）班那些人，他一个都惹不起。
他只能蹲在这儿，哭。
哭够了，他站起来，打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池边。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狼狈的脸。
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校服领子歪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头发捋了捋，把领子整理好，然后走出厕所。
走廊里很热闹，下一节课的预备铃还没响，学生们还在自由活动。他低着头，快步往自己的教室走去，不敢看任何人。
他怕看到他们眼里的嘲笑。
他怕看到他们指指点点的样子。
他只想躲起来。
但有人拦住了他。
姜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哟，霍一宁，怎么成这样了？挨打了？”
霍一宁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姜聪的笑容更深了，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我听说，你去高二找史彻，被裴子龙踹了？啧啧啧，真惨。”
霍一宁的嘴唇抖了抖，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聪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我早就跟你说了，那个PPT不是你自己做的，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现在好了吧？老严那边出事了，你这边也挨打了，图啥呢？”
霍一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关你什么事？”
姜聪“切”了一声，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
“行行行，不关我事。你就继续作吧，反正我是看出来了，老严这回悬了。他要是当不上副校长，你这个学生会会长梦，也就别做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串轻飘飘的笑声。
霍一宁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预备铃响了。
他慢慢往教室走。
推开教室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他的位置在中间排靠窗，走过去要经过好几个同学的座位。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有人在小声嘀咕。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一定是在说他。
他坐下来，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在翻书。
旁边的人凑过来，小声问：“霍一宁，你咋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的书上，亮得刺眼。
他盯着那片光，一动不动。
……
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
陈睦、张天亮、王海涛、裴子龙、崔浩几个人坐在一起，面前摆着餐盘，边吃边聊。
裴子龙把今天上午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一边讲一边比划：
“你们是没看见，霍一宁那个脸，白得跟纸似的。我那一脚，直接给他踹桌子底下去了！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张天亮哈哈大笑：“活该！让他嘚瑟！”
王海涛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你打他干嘛？脏了自己的手。”
裴子龙摆摆手：“那不一样！他来我班撒野，我不踹他踹谁？再说了，他是找史彻麻烦的，史彻干了那么大的事，我能让他被欺负？”
陈睦抬起头，看向裴子龙：
“史彻干了什么事？”
裴子龙一拍大腿：“你不知道？史彻把宿舍那些破事都放PPT里了，让教育局领导看见了！老严当场就下不来台！”
陈睦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行啊，”他说，“这个史彻，有点意思。”
张天亮也凑过来：“真的假的？他怎么弄的？”
裴子龙把从小蘑菇那儿听到的话又讲了一遍，讲到最后，他挠了挠头，讪讪地说：
“其实……我刚才还误会他了。我以为他跟霍一宁是一伙的，还对他那个态度。后来小蘑菇解释了，我才知道。”
崔浩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
“人不可貌相。”
陈睦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
“史彻这个人，我看行。以后多走动走动。”
裴子龙立刻接话：“我晚上请他上网，包宿！算是赔礼道歉！”
张天亮翻了个白眼：“你请客？你请客能吃啥？”
裴子龙瞪他：“咋的？我请不起咋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
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霍一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饭。他的周围空着好几个位置，没人愿意挨着他。
他偶尔抬起头，往陈睦他们那桌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没人注意他。
没人关心他。
他就像一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旧抹布，灰扑扑的，没人愿意碰。
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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