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易辛来山庄的第十三个年头。
烈日当空,易辛把衣服晾好,要回屋子时,正好路过树荫下的躺椅。
婆婆正闭目休憩着,摇椅轻轻晃动,带着脚下的斑驳也跃起来的似的。
易辛洗好一碟瓜果,蹲在婆婆身旁,轻声唤道:“婆婆,吃点果子,太阳好烈,回屋躲阴吧。”
婆婆还是闭着眼睛,手搭在两边,好像听不到似的,纹丝不动。
易辛又喊了两声,见婆婆没反应,甚至上手推了推,声音更大了。
院子里捣衣的仆妇们渐渐停了手上动作,不约而同地望着易婆婆。衣物上吸饱了水,滴滴答答地掉在水盆里,和着蝉鸣此起彼伏。
院子里莫名静了下来,唯独易辛的呼唤一声高过一声,手上的果盘哐当滚落在地,沾了满身尘土,变得脏兮兮的。
“婆婆……”
“婆婆!醒醒……先别睡!吃点东西!”
易辛手指颤抖,紧紧盯着婆婆,喊着喊着都不太敢开口了:“婆婆……睁眼看看我……外面好晒……我们回屋里休息。”
有仆妇动了动,似乎想过来看看情况,但同样不敢轻易迈开步子。
易婆婆这两年愈发显老,走路缓慢,大家心里都有了数。
就在易辛害怕得要哭出来时,易婆婆迷蒙地睁开了眼,虚虚瞧着四周,最后聚焦在易辛脸上:“……怎么了?我睡着了……你喊我?”
易辛浑身一松,脱力似的,但极力稳住,眼泪也很快逼回去,开怀笑着:“对啊,我洗了果子,喊你吃呢,你先回屋,外面好晒了。”
婆婆低头去找果子,发现滚了一地,易辛连忙说:“噢……刚才没拿稳……我先扶你回去,等会重新洗过。”
有人马上捡起瓜果,连声道:“没事没事,我来洗,易辛你先扶婆婆回屋。”
“好,谢谢张婆婆。”
睡了一觉,又吃过东西,易婆婆似乎养足了精神头,一整日都没瞌睡,易辛干活,就跟在身旁随口聊聊天,还兼顾给她打个扇。
见她这般有劲儿,易辛别提多高兴了,一颗心都放回了肚子里。
等到晚上时,婆婆又开始翻箱倒柜,易辛帮着一起把之前存好的银钱、首饰等整理了出来,铺在桌上,竟然很多。
易辛惊叹道:“哇——婆婆,你攒了这么多钱啊!”
“有自己存的,还有老头儿子留给我的,还有你在山庄干活攒的呢。”
易辛拎起一串串铜钱,疑惑道:“不过现在盘这些东西做什么?”
“看看到老了,人有多少底子。”
话落,婆婆看着易辛:“小辛啊,你现在也大了,之前一直没问过你,你想不想下山?从前你小,跟着婆婆过,但你不用一辈子留在山庄。”
易辛不以为意:“为何要下山?婆婆在哪,我就在哪。”
她忽然顿住,又问:“难道婆婆想下山么?”她看了一圈桌面上的钱财:“你想出去游览山河?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自然会跟着婆婆一起走啦。”
“我一把老骨头,游览什么山河啊,走不动了,年轻的时候走过就行了。你如今也是个年轻小姑娘,又会读书识字,要不要下山去见识一番?”
“我知道你舍不得婆婆,婆婆也没叫你现在就走嘛,等哪天我不在了,你想走就走,这些全是婆婆留给你的。”
易辛刚要反驳,听得婆婆第二段话才作罢,但还是不想谈及这个话题:“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婆婆身子骨硬朗,定能长命百岁。”
婆婆没多说,宠溺一笑:“行,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婆婆只是让你知道,你有家底,想做什么都行。”
婆婆最想交代的家底已经交代了,见她不愿多聊,也不勉强,被易辛侍奉着洗漱,早早歇下了。
往日易辛醒得比婆婆早时,便会去干自己的事,让她睡到自然醒。而翌日清晨,她比婆婆率先睁眼,又趴在她耳边小声说:“婆婆,你醒了嘛?”
“我去做早饭,你想吃什么……”
婆婆没答,易辛又固执地问了几遍,最后终于把她喊醒了,含混不清道:“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说着,婆婆还闭眼拍拍易辛的手臂。
易辛亲了亲她的满头银发:“那你先睡,早饭做好后,你一定要起来吃喔。”
“嗯……乖孙儿。”
俗话说,养成一个习惯需要时间。但易辛只用一个早晨就养成了,她日日都要先把婆婆喊醒,直到月余后,再也没有回音。
那是个清晨,浣衣坊忽然爆发出一阵痛哭,甚至盖过了恼人的蝉鸣。
众人纷纷推开门,接连问了几声怎么了怎么了,只是看见易婆婆安详地躺在榻上时,一切都明了了。
易辛趴在婆婆身上放声大哭,从小到大,她从未如此哭过。
那几日于她而言,兵荒马乱,从灵堂到下葬,她不断被人吩咐要做什么,要拿什么,何时摔盆,何时哭天。
脑子麻木不已,她有时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是对是错。
丧亲之苦仿佛阵痛,痛起来汹涌不已,不知何时就哭得对外界失去了知觉。
停灵时,易辛坐在棺椁旁,眼里蓄了泪,糊住视野,四周人来人往,上前鞠躬。门口好像进来了两个人,浣衣坊的仆妇们立即相迎,正要喊她时,被一名女子拦住了。
易辛神色呆滞,目光虚虚落在某处,直到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蒙了泪的眼却模糊不清,只觉这人身量颀长,看起来是个男子,那面貌却不甚清晰。
他递来一盒糕点:“她们说你这几日都不太吃东西,这是池落糕,味道不错。”
易辛麻木接过。她知道池落糕,店铺门口总是排着长队,她很喜欢吃,所以想吃时绝对乐此不疲地去排队。
易辛知道自己应当向对方道谢,但嘴唇蠕动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虚弱苍白地望着那个不知何人的男子。
他嘴巴张开,是个要说话的趋势。易辛眉头微动,料想他一定会说“节哀”,这几日已经听了太多遍。
可她节哀不了。
“丧亲很痛,可以边吃边哭。”
易辛端住盒子的手不由得捏紧,甚至把里面的糕点都捏碎了些,刚做好的点心有些烫,温热透过了她的指腹。
这时,身旁传来一道声音。
“小七,过来上香。”
男子依言照做,上过香后便站在方才喊他的女子身旁。
那女子似乎对易辛说了些话,可易辛听不太清,又呆楞地见二人走远。
直到他们离开浣衣坊,易辛眼眶再托不住,硕大的泪珠滚落,视野清晰一瞬,很快又蒙上了。
夏日依旧炎热,草叶茂盛,花开不败。
距离婆婆下葬,已过半月。
易辛本就不算过分活泼之人,遭此一事,性子愈发沉静。
痛苦仿佛阴霾,罩在她身上,便经久不散。
她没有下山,没有远走,山庄是她自小生长的地方,饱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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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婆婆的所有回忆,她需要这些东西,对婆婆时常怀恋。
是日,她提着木桶来到双泊谷,在石墩上桨洗衣物。
洗着洗着,她又发起了呆,湖面除了蓝天白云,只剩她伶仃的倒影。
忽然,身后马蹄疾驰,把人惊醒,她抬头回望,两匹马一前一后奔驰着,正要下山。
为首者宽袍窄袖,束发长绳飘摇不定,恣肆轻快。他偏头回望,恰好背对着易辛的目光,朝身后之人高呼:“祁有为,你的马永远跑不过我的!”
言语间,尽是傲娇得意之色。
易辛微愣,顺着少年的目光转头。祁有为骑马追赶,意气风发,面对挑衅轻嗤一声,面上似有不屑,很快又笑了起来。
两匹马转眼间便消失在易辛的视线中,只余渐渐远去的声声马蹄。
停灵那日,她后知后觉给自己池落糕的是祁不为,姐弟俩一起给婆婆上了香。
但她泪眼婆娑,看不清他的面貌,如今此人打马而过,她还是没看清。
两人消失已久,但她还是盯着下山的方向,麻木之余,是打从心底里的羡慕。
真好,他们还能彼此作伴。
夜间,易辛又下了山,直直从石墩上跳入湖中,几个翻转后,漂浮在了水面上。
夜幕低垂,铺开一望无际的黑,无星也无月,好像厚重的布压在了她身上。
泪水淌落,洇入水里。她浑然不觉,默然许久后,从袖口拿出了那枚玉哨。
这两年,祁不为很少再用玉哨,或许是心思深沉,学会了把事情都放在心里,即便对着玉哨也不怎么说话,又或许是他已经冷心冷情到了无事可说的地步。
而易辛却破天荒第一回用玉哨说话。
她望着黑沉夜色,自言自语,想到哪说到哪。
“婆婆,天黑了呢……”
“天居然还在……可我时常都觉得天塌了呢。”
“你走了,我在这个世上就只剩自己了,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易辛顿了顿,仿佛终于察觉到自己哭了,抬手抹掉眼泪:“不对……我本来就没有亲人,从记事起,我就没见过父母了……”
喉咙里堵了块石头似的,她努力咽了咽,目光里忽然有些恨意:“为何上天不给我一个健全的家庭,为何我生下来就无父无母,好不容易婆婆爱我对我好,如今又离开了我……”
死亡是痛苦的,起码对于活在世上的人来说是这样,她心中默默想着。
“我觉得……好害怕……”
“我再也没有亲人了……难道我上辈子是个很坏的人么?所以才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婆婆再也不会和她说话,跟她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给她梳头发,牵着她的手吃遍大街小巷,再也没有人疼爱她的。
这世上,她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仿佛和人世间失去了那份联结。
她害怕,恐惧。
她好像被抛弃了,无人再与她作陪。
湖泊寂静,易辛幕天席地,在无垠中愈发觉出渺小与孤寂。
蓦地,玉哨响起一道男声。
“我们彼此作伴,永不分开。”
“我喜欢你,那么喜欢。”
——祁不为?!
易辛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起身,却忘了自己还在水中。
动作一失衡,她马上没入水中,湖泊灭顶而来。
四周蓝中带黑,寂静无比,只剩一颗心怦怦乱跳,在胸口里如雷似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