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战争的创伤
来到这个陌生地方的第一天,李世民直到深夜也无法入眠,巨大的认知落差冲击着他的情绪,使他有些精神恍惚,宛如身在梦中。可是被当众侮辱的愤怒与痛苦,又在切身地提醒他这一切有多么真实。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自从出生以来他几乎一帆风顺,尤其是从十年前开始,公爵、王爵、太子、直到升格为皇帝,没人能挡住他前进的步伐。
?也从没有人敢随便碰他。在唐朝普通人触碰皇帝的身体,属于“十恶”大罪中的 “大不敬” ,是不可赦免的重罪,刑法极其严厉。除了长孙无忌,即使是他的亲戚、亲信,也不敢“无人臣之礼”。
?可他至高的尊严,却在刚刚被一群“蛮族”士兵粗暴地剥去,以致于他任何时候想起来那副场景,都感到难堪和愤怒!
他还没有适应从帝国皇帝,刹那变成外族俘虏的巨大身份转变,从云端落入泥潭,从高高在上跌入万劫不复,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可置信,像隔着一层虚幻的光影。?
?下午他被推进战俘营,和十几个蛮族酋长(都是高卢部落首领)共处一室,他们之间的画风是那样格格不入,以至于互相观察的目光像极了一幕滑稽剧。
?那些部落首领大多身躯魁梧,须发虬结,即使沦为阶下囚,眼中仍燃烧着未熄的野火、不甘或直接外露的仇恨。他们身上带着游牧与山林的气息,皮革、金属、汗液与血混合成一种强烈的、富有生命攻击性的味道。
?李世民厌恶这种味道,他独自坐在一边,像一块被误投进铁匠铺的玉石。
?双方泾渭分明,加之语言不通,对话无果后,那种“非我族类”的意识隔阂,在空气中几乎凝成实体。
?日光偏西的时候,铁皮营门忽然打开,是罗马士兵进来分发食物。按名单一人一碗大麦粥,但分舀的时候,却故意给有的人分了浓稠的一碗,而另一些人只分到清汤寡水。?
这一信号,在寂静的战俘营里,重如石坠。这并非士兵的随意,而是精准的政治试探,是给所有高卢首领看的诱饵,暗示那些分到清汤寡水的人,是罗马人觉得不值得浪费食物的人,他们可能很快迎来自己的终点。
?分到李世民面前时,士兵给了一勺明显浓稠许多的大麦粥,甚至额外丢下一小块咸肉干。李世民看了一眼,丑如猪食,什么东西,刺激了他今天压抑已久的情绪。
?这股绪情如果不发泄出来,困在他的身体里,会产生玉石俱焚、生死不论的冲动。以至于他盯住那个士兵时,对方出于本能地后退几步,放下木碗就逃也似的走开。?
?夜色来临,火把的光影在石墙上拉长、变形,宛如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神。他一整个白天没有进食,没有喝水,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却漂浮着,全无睡意。
?他仿佛悬在梦与醒的边界,一边是长安清晰却遥不可及的幻影,一边是眼前坚硬而冰冷的现实。
时间就这样悄然流逝到深夜,水钟的滴答声外,忽然传来了规律的铁钉靴音。
铁门被打开,一位披着暗红斗篷的百夫长走进来,两侧随行的卫兵举着火把。火焰在金属胸甲上流淌,映出比普通士兵更精良的短剑与更肃穆的神情。
?百夫长用拉丁语说了一句话,随即侧身,做了一个明确的的手势,手掌向上,指向门外被火炬照亮的甬道。没有触碰,但士兵列队形成的通道,本身已是无声的强制。
他被“请”出牢笼,途经之处,哨兵立正、目光平视,仿佛他是一样需要严密押送却不得损伤的特殊装备。
?他们最终停在一座独立的中型帐篷前。帐内透出稳定的灯光,门口甚至铺着一块粗糙但干净的羊毛垫。
百夫长掀开帐帘,请他入内。帐内陈设简单,但有一张行军床、一张固定桌案,案上放着毛毯,甚至角落有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这与之前的污秽囚牢判若云泥。
这不是释放,而是标记的升级。凯撒的机器,正以罗马人特有的、兼具效率与象征意味的方式,开始正式运转他的“价值”。
?夜更深,不知道是什么时辰,烛光像沉入胃里的铅,把每一寸清醒都坠成无边的钝痛。
?他听到帐外传来巡逻队交换口令时短促铿锵的音节,听到士兵金属甲片的轻响和柴火的噼啪声,也听到秋风穿过密林和旷野时沙哑的呼啸。
?阿莱西亚的秋夜,将寒雾泼洒进山谷,整个世界正在逐渐沉入更寂静,更深沉的黑夜。黑暗与寂静层层堆叠,像淤泥掩埋所有空隙。
然而,在黑暗与寂静抵达最深处时——当最后一粒希望在余烬中湮灭,当最坚韧的哨兵也放缓了呼吸——某种更古老、更顽固的东西,从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深处,挣脱出来。
?起初只是呜咽,从被洗劫一天一夜的阿莱西亚高地幽幽飘来,渗入围着篝火取暖的罗马士兵的铁衣。
?有人侧耳,以为是奥泽兰河流淌的水声,或是深秋芦苇的哀鸣。但渐渐地,那呜咽织成了调子,调子连成了句子——句句是高卢的方言,声声是高卢的血泪。
凯撒手中的羽毛笔停了下来。他站起身,《高卢战记》的草稿文字在蜡烛照耀下像一片厮杀的蚁群。
?营地寂静得可怕,连战马都停止了嘶鸣。维钦托利从监狱的枷锁中抬起头,李世民从营帐中坐起身,哨兵、巡逻队、夜班部队几千人提高警惕,追索着那歌声的来处。
?很快,像野火舔过枯草,从埃杜维人的阵地到阿维尔尼人的残旗,从纳尔维人最后的弓箭手到那些连部落图腾都已模糊的散兵,声音连成了片。没有歌词,只有元音在黑暗里浮沉:“Auuuuuu…… Ooooooh……” 像是呼唤,又像是应答。
?被绑住手脚,集体束缚在军营外的空地上,严密看管的几万高卢俘虏,开始加入这场合唱。
?一个年轻的埃杜维战士加入了具体的词句,他用的是已经失传的北方方言,讲述着:“我的父亲,埋在三月播种的第一垄土下;我的兄弟,留在阿瓦利肯的城墙缝里;而我,将变成阿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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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海雾的一部分,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接着是更多的人声,更多的故事。他们用各自部落的语调,用各自山谷的腔调,讲述着相似的失去:被焚毁的粮仓、被掳走的女儿、再也不会举行婚礼的春天……
?这些碎片在夜空里碰撞、交叠,竟渐渐织成了奇异的和谐——仿佛高卢这片土地本身在开口说话,通过八十个部落最后的喉咙。
罗马哨塔上,百夫长举起了手,他们听不懂词义,但听懂了那声音里某种庞大而不祥的东西。看守俘虏的士兵迅速带人冲进俘虏群中,找出几个看似领头或唱得最大声的人,当场处决,杀鸡儆猴。
?俘虏们的歌声很快被镇压,但那来自黑夜中的歌声还在,藏在密林中,藏在废墟下,藏在被征服民族不甘心的灵魂里。
?李世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湿了眼眶。
?或许是那高卢人的悲歌,像一把钝刀,撬开了他严防死守的心防。歌声里的失去、家园的沦丧、战士的末路,与他此刻从天坠地的茫然、帝位崩塌的痛楚、尊严受辱的愤懑,产生了深切的共鸣。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撑到了极限。在这个举目皆敌、文明隔绝的异域,在这个身不由己、前途未卜的夜晚,高卢人的歌声,是最后一片雪花。
?他掀开帐篷走出来,秋夜的寒气立刻包裹了他单薄的衣衫,但他毫不在意。
?军营的骚动还没有结束,成百上千的火把在雾气中晕染出一片昏黄的帷幕。歌声、和巡逻队的身影被这光与雾涂抹得只剩轮廓。
?门口两个罗马士兵原本在篝火边低声交谈,见他出来,只是假意咳嗽了两声,并未上前阻拦。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严密但隐蔽的监视”,只要他不试图逃跑或做出攻击性举动,些许自由是可以允许的——尤其是在这军营深处。
?李世民旁若无人地走到那堆篝火旁,火焰跳跃着,温暖而虚幻,映出他令人心碎的神情。他在干草上坐下,双手环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漆黑的长发像流淌的悲伤倾泻而下。
?起初只是无声的颤抖,肩膀微微耸动。然后,温热的液体突破了眼眶的堤坝,一颗,两颗,顺着面颊滑落,沾湿了衣袖。
这时,高卢的歌声达到了某个顶点。所有声音汇成一个持续的低音,像大地开裂前的呻吟。
??然后,毫无预兆地,开始碎裂、溶解、崩塌,就像高卢的联盟在凯撒的权谋前分崩离析。最后剩下的,只有最初的那个元音,那个“Auuuuu……” ,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稀疏。
?就像是要回应这哀歌,那些积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情绪——愤怒、屈辱、忧虑、不甘、还有对长安、对亲人、对未竟事业的深切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李世民伏在膝头,发出了呜咽的哭声。那哭声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整个军营都笼罩在一种沉重的、近乎超自然的哀伤中。他的眼泪,和高卢人的歌声一样,成了这场战争创伤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