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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呛举人

作者:灵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王老夫人寿宴散时,天边还剩一抹橘红的霞光。街道两旁已次第亮起灯火,人声比白日更喧腾几分——今日恰是大雍酬明节。


    李令双带着小茹走在街上,听着身边路人兴奋的议论:


    “快去棠梨苑占位子!去晚了可就挤不进去了!”


    “听说今年新来的几位姑娘,色艺双绝,上月霓裳阁的绸缎都被她们买空了去做舞衣!”


    “何止!去年花魁柳如烟那一曲《踏云逐月》,从三楼飘然而下,水袖展开仿若云霞,足尖点在宾客举起的琉璃盏上,盏中酒水纹丝不动!那身段,那胆色,啧啧……”


    李令双听得心痒,不顾小茹那句“姑娘,这地方去不得”的低声劝阻,寻了个成衣铺子,主仆二人匆匆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男装。


    李令双领着扮作小厮、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小茹,混进了人头攒动、香气缭绕的棠梨苑。


    一楼大堂已是乌泱泱一片,笑闹声、丝竹声沸反盈天。李令双正新奇地东张西望,目光却忽地定住了。


    大堂立着几个华服公子,正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说笑。


    其中一人,青衫落拓,正是那日巷中出手的男子。


    他此刻却被几位云鬓香衫的姑娘围着。一方浅绯色的罗帕带着香风,正试图拂过他的面颊。


    他略一偏头,那罗帕便只擦着他肩头的衣料滑了过去。执帕的女子也不恼,只抿嘴笑着,手腕一转,就要摸向他的手背。


    他只将手背在身后,眼帘微垂,任由那些或嫣红或水绿的轻纱薄绢,带着女子们轻快的笑语与若有似无的香气,流水般从眼前、身畔拂掠而过。


    姿态虽无失礼之处,但那微微僵直的肩线,与刻意避开触碰的小幅侧身,却透出一种与周遭旖旎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无奈的疏离。


    此刻,一位大胆的红衣姑娘正试图去摸他的脸,他却微微侧身避开。


    旁边同伴见状,拍桌大笑:“燕兄!既到此处,何必还端着那副柳下惠的模样!”


    青衫公子并不接话,只略一牵嘴角,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神却透出几分被这过分热情的脂粉香气围困住的、无可奈何的疏淡。


    李令双又惊又奇,没想到会在此地再遇。她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带着小茹走上前去。


    “这位兄台,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她学着男子礼节,拱手一笑。


    那青衫男子闻声转头,先是一怔,待看清李令双虽作男装却难掩灵秀的眉眼,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作了清晰的笑意。


    “是你?”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那日仓促,还未请教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一身装扮,笑意更深了些,却体贴地没有点破。


    两人正寒暄,一个妆容精致、风韵犹存的老鸨满脸堆笑地扭了过来,声音又甜又糯:“哎哟,把总大人们!什么风把您们给吹来了!您们能来,咱们棠梨苑真是蓬荜生辉!快,楼上给您留着最好的聆风阁呢!”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


    把总?李令双眉梢微动。原来他不是江湖游侠,而是有官职在身的……武官?看这老鸨的态度,众人官阶恐怕还不低。而且刚刚看这青衫男子视女子为洪水猛兽的样子,恐怕也是他被这些同僚硬拽来这风月所的。


    老鸨热情地要引他们上楼,忽听楼上“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重物砸地,接着传来一阵含糊的叫骂。


    老鸨脸上笑容一僵,眼中闪过恼火,低声咒道:“又是楼上那个穷酸!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她迅速换上笑脸,对青衫男子和李令双道:“二位贵客先随丫头去包房歇着,吃些酒水果品,我去去就来。”


    李令双好奇心起,问道:“妈妈,楼上这是……”


    老鸨正愁没处说,立刻倒起苦水:“我们前儿从周边地界买了一个丫头——花了足足二十两雪花纹银呢!原是大户人家里头玩腻了的小妾,这才发卖了出来……”


    “那丫头模样好,识文断字,还会弹琴,本是棵好苗子。谁知被一个姓孙的穷举人盯上,竟把人给拐带出去一天!虽然后来找回来了,可这姓孙的像个膏药似的黏上了!”


    “我们走哪儿他跟哪儿,昨日竟跟到棠梨苑,赖着不走了!举人老爷,打不得骂不得,讲道理他又是个滚刀肉,真真愁死个人!老娘不信了,明日就写状子递到县衙,告他个斯文扫地,革了他的功名!”


    李令双听得有趣,心想这举人倒是个无赖的奇人。她眼珠一转,笑道:“告官未免兴师动众,县尊大人日理万机,未必有空理会此等纠纷。不如……让我去会会这位举子?”


    老鸨闻言,目光在神色平静的青衫男子和跃跃欲试的李令双之间打了个转,见青衫男子并未出声反对,顿时心领神会,喜上眉梢:“那敢情好!有二位出面,定能叫那无赖心服口服!快,快请随我来!”


    一行人上了楼,来到一间颇为宽敞的雅室门前。未等敲门,老鸨便气冲冲地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简单,窗边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清瘦,下巴微扬,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傲气。


    地上躺着一块砚台大小的镇纸石,想来便是方才那声巨响的来源。


    见众人进来,尤其是看到老鸨,这孙举人非但无惧,反而抢先发难,冷笑一声:“嗬,我当是谁,原来是妈妈搬救兵来了?怎么,这棠梨苑开门做生意,连客人独坐静思也要派人搅扰?这便是贵楼的待客之道?真是有辱斯文!”


    老鸨被他一番连消带打,气得脸上厚厚的脂粉都在抖动,偏又一时词穷,模样着实有些滑稽。


    李令双见老鸨又要发作,忙上前一步,温言道:“妈妈且先去忙,这里交给我们便是。”


    待老鸨不情不愿地退下关上门,室内顿时清净不少。


    李令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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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那孙举人,拱手道:“在下冒昧,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孙举人斜睨她一眼,见她衣着普通,年纪又轻,神态愈发倨傲:“本公子乃承平一年乙科举人。你又是何人,身具何功名,也配与我称兄道弟?”


    李令双不慌不忙,笑道:“功名不过朝廷选拔人才之一途,却非衡量人物高下之唯一准绳。”


    “敢问孙举人,若是一位屡立战功、保境安民的将军,他见你,是否也要因无举人功名,便矮你一头,尊你一声‘举人老爷’?若交友论事,只以八股文章取人,而罔顾实学品性,岂非落入俗套,徒惹人笑?”


    孙举人被她一噎,脸色涨红,强辩道:“你……你此话,莫非是对朝廷八股取士之制有所质疑?”


    “不敢。”李令双从善如流,“八股取士乃先皇所定,自有其道理与时效。”


    “在下只是觉得,读书为官,最终目的是经世济民。四书五经教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犹如房屋梁柱。”


    “然则,一方父母官,还需知晓钱粮经济如何运转,农桑水利如何兴修,刑名律法如何裁断,乃至医疫工造等实务。”她顿了顿,目光清亮,“若只熟读经义,却不通实务,犹如只会背诵营造法式的匠人,真给他木石砖瓦,能造出结实耐用的房屋来么?只怕到时,非但造不出广厦,反而可能搭起歪楼,贻误民生。那样的官,与只会学舌的鹦鹉,又有多大分别?”


    她这番话,既有分寸,又直指要害。


    孙举人听得愣住,仔细咀嚼,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又仿佛哪里不对,与自己笃信的那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书中自有黄金屋”的观念格格不入。他张了张嘴,脸色微红,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一直坐着听他们说话的青衣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气。他本就生得一副好样貌,眉目舒展,这一笑,眼尾便弯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


    他没有看尴尬的孙举人,也没有看侃侃而谈的李令双,目光只是随意地落在自己转着茶杯的手指上,但那轻快的笑意,却打破了室内的凝滞:“这位小友所言,确是务实之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光有圣贤道理在胸,而无实务之能傍身,确乎不够。”


    孙举人脸色变幻,他最终对李令双拱了拱手,语气虽仍端着读书人的架子,却也和缓了不少,只是眉头依旧皱着,显是觉得李令双方才那番话既新鲜又有些“离经叛道”:“这位……嗯,小友所言,乍听惊世骇俗,细细想来……倒也不无启人深思之处。能道出这番见解,想必胸中另有丘壑?孙某愿闻其详。”


    侍立在李令双身后的小茹,此刻嘴巴微张,望向自家姑娘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姑娘什么时候懂得这些大道理了?还能把一位正经举人老爷说得脸色几变,最后竟要“愿闻其详”?这、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姑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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