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顺的料子，颇为滑手。
五条悟的动作看起来很轻，在她发觉无法走远之前，甚至没有为她带来任何拉扯感。
“再往前一些。”他发出宛若劝诱般的声音。
影森雫摇头。手臂在半空中扑腾，却甩不掉轻盈的抓捏。她打算后退，但积雪太深，险些被不同的高度绊倒。
身体失去平衡。
一阵天旋地转。
还是五条悟接住了她。
“我不要。”接近赌气地说出口，影森雫憋闷在心里的那股郁结才散开一点。
五条悟帮助她站直了身体。
他的眼神穿透镜片，竟然堪称深邃：“就算面对接下来的事物和场景，夫人也不会后悔的。”
影森雫想要相信他。
可是灵魂止不住颤栗。
哆哆嗦嗦的视野摇摇晃晃，大片大片的雾霭从唇齿间泄露，自下而上地飘荡。
她回握五条悟的袖摆。
那比她的袖摆要更短，更紧凑。她的动作又更重，大抵会有明显的拉扯感。
但他依旧允许了。
“试试吧。”没什么正行的，他弯着唇。
影森雫颇为愤恨。
她在这一刻的狼狈，这一刻的不堪，全都放大在五条悟面前。
可那些对她来说是如此不忍面对的东西，五条悟却那么游刃有余。
“我要回去。”她慢慢说。
“夫人真——的是很喜欢漠视约定呢。”
五条悟唇线绷紧一瞬，又反弹回轻快淡然的弧度。
在他的表情变化下，围绕在四周的冷空气更加猖獗了点。
影森雫慌忙地逃开了他的视线。
呼吸。
呼吸。
胸膛始终在不停地起伏着。
影森雫感知到那种节奏正在加速，她能够汲取到的氧气太稀薄了。
“深呼吸。”五条悟提醒她，“缓慢地——看着我，类似于我的节奏。”
他的胸膛同样在不停地鼓动着。
一下。
两下……
那种节奏稳定到影森雫情不自禁跟随他做。
恐惧被纾解了点。
宛若进食一样，堪称僵滞的氛围混杂着口水被影森雫吞咽下去。
她颇为狼狈地问：“……你‘诅咒’我了吗？”
五条悟像是被她给逗笑了。
又有些无奈。
他说：“夫人，‘束缚’并不是那样就可以形成的。”
影森雫不确定那算是嘲讽还是安慰。
总之，她确实是因为这句话，才伫立在这里。
想来，他确实有成为教师的天赋。
腿脚因为长时间蹲着而产生了麻痹感，影森雫起身缓慢。
“是五条先生派人维护这里的吗？”
“嗯。”
“……会很辛苦吧。”
“还好吧。主职的佣人相对来说会更清闲，兼职这个的又有加薪。”
“我是说五条先生。”
“嗯？”
五条悟挑起眉梢。
这时候，影森雫反而不再说话了。
他抻了抻影森雫的袖子。
像是撒娇一样。
结果呢？
不仅没听见影森雫能让他满意的解释，反而是她低沉沉的感谢。
五条悟又扯她袖子，以作泄愤。
和服的袖摆宽大，他的动作并未造成任何摇晃，影森雫还站在那里。
孩子气的行为容易让影森雫幻视过去。
她作出一副没眼看的冷淡表情，撇开视线。
五条悟也跟着她去看，发现她盯的是忍不住冲人摇尾巴的犬类。
“这些家伙，和他们的父母一样笨。”五条悟翘起唇。
大抵是也被狗狗们的谄媚给雷到了，有几只看着就彪悍的猫咪走过去留下几掌，打的狗狗们委屈巴巴嗷嗷叫，没了走过来舔人掌心的念头。
五条悟接着补充：“跟猫猫的关系，也像他们的父母一样好。”
影森雫回想起那只受伤的猫咪。
即便被包扎处理好，它也止不住去扒拉偷到的肉块。
他俩由着它叼，来到后山，就瞧见猫咪往狗窝那边奔。
尽管知晓“六眼”使五条悟不必侧头也能瞧见她表情，影森雫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
大雪纷飞。
影森雫无法压抑她的喘息。
五条悟就轻轻扶着她的手臂，时不时顿步停歇，从不催促，等她休息好再前行。
细碎的余晖刺破树梢，洒在雪地上摇曳，偶尔还会晃到影森雫的眼睛。
五条悟的瞳孔就躲在偏方的镜片下，看不出心情，细长的眉毛也隐在碎发间平缓，相当淡定。
大病初愈，走路像是飘魂一样。
影森雫任由自己距离那些动物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而宅邸还需要翻越半座山。她只能瞧见明明暗暗的树干与光影。
于是她突然升腾起一种迷茫，一种不想再前行，却也无法后退的迷茫。
冥冥之中，她甚至感觉到，就算抵达房间，回到被窝里，她也无法消弭掉这种晕头转向的漂浮感。
为了逃离那座宅邸，她曾经抛下过一切。
而现在，五条悟就站在她旁边，搀扶着她大病初愈的身体，向那座宅邸走去。
迄今为止，他甚至从未问出过“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之类的言语。
影森雫恐惧于五条悟微妙的距离感。
拆解他的情绪，或者说太多行为的动机，对影森雫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因她而残存下来的，不管是留恋也好，亦或者怨怼也罢，似乎都只能指向最绝望最扭曲的诅咒。
而她甚至不能去成为一名咒术师。
如何拔除？
如何拔除？
如何拔除？
成千上万次，思考着这个问题，却仍然无法获得到答案。
萦绕在四周的冷气被层层叠叠的被子驱散。
影森雫窝在深处，只露出一张脸蛋。
她强迫自己不要再纠结五条悟，妄图抱着玩偶沉沉睡去。
寂静中，一阵窸窸窣窣。
有什么划过她平坦柔软的小腹。
似乎是人的指甲。
判断过后，影森雫一个激灵。
她睁开眼睛，试图掀被而起——
但失败了。
五条悟牢牢压着她被褥，唇线更接近平直，似乎因为她的举动而心情不太好。
没有任何声音，他干脆利落地用力，抢走影森雫怀里的玩偶。
“夫人很害怕我么？”直到草绿色的毛绒暴露在视野中，五条悟才开口。
低沉的嗓音，却是翘上去的语气，让人抱有不知何时语气会再度婉转变化的危险感。
影森雫伸手去够玩偶：“我准备睡觉了。”
“可以。”五条悟起身将玩偶拿远。
他肩膀线条被逆光渲染的更加宽阔。
影森雫看不透他背过去的表情，只能瞧见不断鼓起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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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
她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把质疑全部咽回。
影森雫知道，五条悟没有将礼物收回的习惯。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还能称之为少男的时候，他就经常为影森雫带来或新奇或昂贵的东西。
曾经，为了偿还一部分心意，影森雫甚至努力工作到晕厥。
五条悟就生气地咬她耳朵，或者帮她按摩。
所以，当五条悟藏好玩偶，解释说“等到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会还给你”的时候，影森雫并不意外。
刚才的欲言又止大抵被五条悟给发现了。因为他又投递过来某种视线。
影森雫抿着唇，背过身去，躲避他无死角的六眼。
但很快，当沉默在她身后滋生，影森雫就有点后悔这个决定了。
因为她同样也不知道五条悟的表情。而未知，令静谧都透露出浓浓的不安定。
熟悉的被窥视感蔓延过来。
五条悟又在看她。
仿若置身于深海的溺毙感，呼吸不畅。
影森雫睡不着了。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五条悟停在影森雫身边，将她滑落至腰部的被子盖回肩膀。
像是笃定她不会入眠，他吻着她的长发叮嘱：“我去拿晚饭过来。”
*
影森雫讨厌进食。
陶瓷汤匙触碰在唇瓣上，妄图顺着唇缝挤进口腔，却被使用人收了蛮力，只恶趣味的不断碾磨她皮肉的质感；
时不时因为她缺少食欲，而萦绕在耳畔的劝诱；
吹拂散热气的冷风；
蔓延在口腔里的香味与温热；
一切都结束后所响起来的调侃；
细致、温柔地摩挲过肌肤的手帕……
宛如身份颠倒后，毫无遗漏的将她曾经做过的举动复刻下来。
面对不停在回溯着什么的五条悟，影森雫感觉到无所适从，干脆连进食这一过程都感到烦躁。
能得到任何东西，仿佛世界被踩在脚下。
这样的男人，究竟有什么挣脱不开的呢？
影森雫偏过头，躲避他饭后的擦拭。
镜片后的蓝色眼睛紧紧抓了她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顺势将手帕递给她。
影森雫自己擦了两下，发现自己还承受着五条悟的目光，蹙着眉抬眸。
五条悟嫩润润的嘴唇翘上去两边。
他随手指了指他的唇边，示意她哪里没擦拭干净。
影森雫敛下眼擦拭。
五条悟：“讨厌被监督的感觉吗？”
影森雫：“……”
没有得到回答，五条悟勾勒出来的笑容落下去一点。
意料之中的，今晚在洗漱时，男人的指腹滑过影森雫脸颊并扫下清水。
他的力度比原先增加，动作也慢条斯理，触摸在肌肤上的触感格外明显。
偏偏他的报复欲又恰好控制在不会让影森雫难受的程度，让她连抵制都发不出来。
五条悟习惯于为她洗三次脸。
第一次，敷衍性扑水。
第二次，再轻轻照顾到鬓角额角等角落。
第三次……
“嗯？”
全面清理的收尾期，贴在影森雫脊背的胸脯霎时间僵住。
抵在她唇角的手指也动作停滞，留着清浅的牙印。
镜面里，被她咬过的指尖碾着她的唇瓣擦过，在灯光下映着点晶莹的质感。
“夫人也真是童心未泯呢？”似笑非笑间，毛巾包裹起那小片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