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森雫不确定五条悟为什么会突然生气。
灯光下的五条悟依旧是嬉皮笑脸的。
但影森雫就是知道，他心情并不好。
脸颊还滴着水，镜面里的她领子都濡湿着，隐约透出肉色，影森雫却在第一时间去触碰自己的嘴唇。
——口腔里还散发着薄荷的清凉。
一直以来，五条悟帮忙刷牙的体验并不算好，那种张开唇齿任其观摩的感觉太狼狈了。
当毛刷照顾到细微的角落，她升腾不出任何感激。
头顶的灯光太冷了，冷到她溢出生理性的眼泪，冷到她僵持着张嘴的姿势，竭力控制着那唇瓣不要合并，让他看不清细节，无法清理。
擦拭完指尖的口水，那圈本就不甚清晰的齿痕消失了。
像是能看透她皮囊下的内心，五条悟发出声音：“……不是嫌弃你脏。”
有点泄气的，松弛下去的声音。
＊
不分昼夜的睡眠习惯令如今的影森雫毫无困意。
躺在她身旁的五条悟呼吸轻浅而富有规律，应该已经进入梦境。
比起以前，他的睡姿要收敛的多，只是安稳地枕着一边胳膊。
窗户禁闭，屋内深沉一片。
唯有那白色的短发随着他呼吸的起伏而略微摆动着，让观察他睡颜的影森雫都不自觉跟着节奏放松了点。
五条悟长得相当秀气。他五官的线条都很柔和。
但很神奇的是，当他作出夸张式表情后又会明暗线突出，很有张力。
影森雫的目光临摹过他脸上的这些线条。
最遥远的，可以追溯到他的婴幼儿时期，最接近的，显然是上一秒。
或许是临摹人对那些线条色块都了如指掌，也有了判断原作的能力，影森雫莫名觉得他眉毛的弧度变了，很隐晦地锁着。
他总是入睡的很快。
五条悟太过于缠人。他睡前的面孔与苏醒的面孔在影森雫眼前来回重复。
搞得她连劝诱他放弃的心思都直线下降，不忍为他带来麻烦。
影子在墙面上淘气。
是影森雫忍不住抬起的手。
回过神的时候，影森雫的手指已经沾染到五条悟眉梢。
他略微转醒，却又困倦着，拉她的手，问她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关于她的睡眠。
关于她的身体。
关于她在宅邸里的经历与体验。
唯独不提及他自己。
将清爽的声线晕染成黏糊的鼻音在影森雫听来是浓重的，但五条悟似乎毫无所觉，只执着于摩挲她伸过去的手。
直到影森雫指尖所接触到的点位不再仅仅是他的眉，掌心盖住他的腮颊，他才像是感到安全了，软化着眉眼神态，在她的手指上奉献了失误般，不小心滑过去似的一个吻。
影森雫盯着他与她接触的地方，缓缓抽离。
没有任何阻力。
男人的触感从手掌处锐减到指尖。
视野瞬间被他给泡软，且软的一塌糊涂。影森雫不再动弹。
五条悟又攀附回原来的位置。
“你累了。”
她说。
枝头雪一样的睫毛垂着，从影森雫的角度看，甚至能看出可爱的弧度。
她甚至忍不住想，传闻中的诅咒师和五条悟对战的时候，突然中一发“无量空处”的时候，也会读懂这种无谓的细枝末节吗？他们愣神的那刹那，脑海里会回荡他蓝色的瞳孔吗？
枕头对面，蓝色的瞳孔躲在五条悟眼皮里。他含糊温吞：“……在梦游。”
五条悟总是这样。
他喜欢抱怨，尽管那堪称俏皮的吐槽。
情绪会在无关紧要的时刻放大，于他人的置若罔闻中缓缓泄出。
但当影森雫认真询问他，就只能得到坚强洒脱式回答。
没什么人可以帮助他。
哪怕是曾经的影森雫也不行。
久违的无力感，亦或者某种疲倦又席卷而来。
心事被濡湿扩大，翻涌到喉腔，带着苦涩，她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
影森雫敲了敲他的脸：“……哪儿用你帮我找借口。”
“五条先生很受伤噢。”
“请睡觉疗愈。”
影森雫抽回手——没抽动。
直到她表示现在的头脑很清醒，就算明天到来也不会不承认，她才被允许离开。
良久。
她的声音回荡在室内：“……东京。”
“嗯？”
“……”影森雫徒然无言。
当代最强咒术师。
是谁让你如此疲惫？
＊
天光熹微。
五条悟和影森雫预计的一样舒展明亮。
小草玩偶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他塞回她被窝里。
影森雫熟悉的那些赶稿时刻，他因为冥思苦想而下意识蹙眉的侧脸，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瞧着五条悟那抹闲适的微笑，影森雫发了会呆。
某种情绪翻涌上来，在体内奔腾不息。
而那种情绪，和他首次夜晚不归，拜托惠枝替他读睡前故事那天一样。
窗户被五条悟提前支开了一点，通风。
细腻的晨晖只汇聚成一缕，洒在他脸上流动。
正处于明暗交界线之间的五条悟见她被叫醒了，果断薅出玩偶，放到橱柜里锁住。
玩偶被夺走前，影森雫还下意识的在被窝里摸了摸小草的形状。
当五条悟转过身时，影森雫便能忽略他愉悦的弧度。
她将注意力放在他并未完全松弛开的身体，放在他懒洋洋的姿态，放在他那些逐渐远去的苦与累。
＊
五条悟不说梦话。
就算在以前，他的睡姿是更为狂放，完全舒展的状态，五条悟也从来不说梦话。
他那时的艰涩反而更少，甚至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似乎没什么是值得他睡梦中回味的，更没有什么是能让他念念不忘，试图以自欺欺人的行为所挽留的。
影森雫想，五条悟就算蹙眉，看到的也一定是普罗大众、乾坤世界，总之，不是她影森雫。
就算不去特意打听，国外的咒术界也流传着他的名字。
不管她身在何方，那两团苍蓝都如影随形。
欧洲最不缺蓝色调的眼睛。
影森雫见识过那种色调出现在许多人的脸上。
不同的情绪会冲刷出独特的风采，每一双瞳孔都美妙绝伦。
和他们不同，五条悟的蓝色太特殊，特殊到什么都像，却又什么都无法替代。
于是。
每途径一种蓝色调，影森雫都会埋怨五条悟。
怪五条悟非要与蓝挂钩。
怪五条悟无法与任何一种蓝相挂钩。
搞得她哪里都能见到，又在哪里都找不到。
深色的。
浅色的。
纯粹的。
复杂的。
万万千千的蓝。
无处不在的蓝。
没有一种是属于她的。
抬眸所见的，垂眼所瞧的，平视所看的，蓝色们为什么不说话？
和室中。
五条悟俯视下来的那双苍蓝晶莹剔透。
影森雫任由五条悟将她拉起身，柔弱无骨般倚向他肩膀。
“今天学生们需要出任务，我打算让他们自力更生——所以呢，今天，是假期噢。”说话的蓝色搂着她，“夫人会替我高兴吧？”
影森雫蔫蔫地耷拉着眉眼，不说话。
这并不是五条悟第一次得到空闲。
五条悟偶尔会带她去看那些动物，以锻炼身体的名义。
漫长的散步里，他的侧脸明明暗暗，连迈步都因为轻慢而透露出一点漫不经心。
但只需要转瞬。
或者过几分钟。
总之，在某个刹那，他就会接到电话，因为突发性的任务而迅速出勤，留给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或侧影。
不得休憩。
不得停歇。
当代最强咒术师，大家都这么称呼他。
如果地球缺少了五条悟，似乎连运转都会滞涩不少。
超乎常人的身高带来条状的视觉体验，五条悟算是健壮的身材都会被服装修饰成纤细。
影森雫的脸颊也只是短暂邂逅过臂膀，很快就随着坐稳而拉远。
但残留着的骨骼触感依旧清晰。跟从前相比，熟悉又陌生。
五条悟自幼刻苦，逃课也专挑那些繁文缛节的教导，从青春期开始，发育就异于常人。
男性的生长大部分都比女生要晚，可五条悟拔高飞快，十四五岁的年纪就超越了一米八，可以在庙会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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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中傲世人潮。
即便不去触碰，影森雫每次在帮助他更衣的时候，也能感受到他体内磅礴的生命力。
影森雫不觉得现在的五条悟就是生命力萎缩了，她只能说是剑出鞘和剑收鞘的区别。
隔着剑鞘，藏了锋芒，她就只能将剑抽出来，再触碰，才能一览全貌。
可抽剑是武者应该做的事。
她未必能抽的动利刃。
如果五条悟身着和服，影森雫还能熟练地用指尖勾住羽织，让其滑落。
但他现在穿的是高专的教师制服，使多少力气，也不过是往布料增添几道褶皱。
“现在应该是我为夫人更衣呢？”发现她动作的五条悟笑了笑，没阻止她在他制服上继续制造褶皱。
影森雫触及到他依旧均匀的肌肉，懒懒开口：“我只是非常不习惯。”
繁复的和服被五条悟整理好。
他抬起头。
“……和服吗？”她的倒影被镜片整整吞噬了好几秒。
“你。”影森雫说。
五条悟：“……”
微妙的静谧。
五条悟重新垂首，置若罔闻地理了理她的领口。
影森雫同样在沉默。
当她回到这里，第一次被五条悟帮助更衣的时候，她耳边的声音更多。
衣服的摩擦声。
男人的劝诱声……
魔咒一样萦绕着她。
惠枝，亦或者母亲，关于这方面的帮助，充满了各种可能性。
五条悟宁愿装作眼瞎心盲，一件件往她身上盖。
明明身上的布料是在增加。
明明因为穿着打底的襦袢，所以没有被触及到任何肌肤。
可源源不断的烈火却撩拨上来，烘透了她的神经。
当她初次为他更衣的时候，影森雫难免紧张。
从茫茫人海中相遇，偶尔才稀疏对话的面孔，转变成彼此独属的身份，五条悟却接受良好。
但他依旧忍不住低眸，略微歪着头好奇，用目光丈量过去与现在有何不同。
如今。
五条悟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轻盈，并没有掺杂太多东西，仅是凝神专注地聚焦着，宛若以前看着她帮助他更衣那样。
影森雫因为过于同质化的眼神，感觉到时光与身份正在不断被模糊。
她是怎样侍奉着他，一层层地剥下他的布料。
那种触感。
那种心情。
那种呼吸的节奏……
完全相反的过去正在苏醒。
所有呼吸声都被她放大。
每次窸窣都仿佛回荡在她耳朵。
一层层布料往身上对接，影森雫所暴露的面积却仿佛越来越少。
她没有感知到冷，唯有引发颤栗的热。
等和服被五条悟穿戴整齐，影森雫已经覆盖上一层薄汗。
“……复热了吗？”他弯着唇，将她濡湿的碎发拨理好。
影森雫瞪他一眼：“担心的话，五条先生可以拿温度计过来。”
结果男人反而像得到了赏赐似的，瞅着她发笑：“真不禁逗。”
五条悟探了探她的温度，确认她没有发烧，又开始帮她梳头发：“因为今天大概会在外面待更久，所以系起来了噢。”
影森雫敷衍点头。
反正散步到一半他就会走，又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
今天的梳头时间进行的有点久。头发不停被撩动，洒在身体上相当瘙痒。
影森雫忍不住扭头，询问五条悟怎么还没好。
五条悟将编到一半的辫子递过去给她看，保证很快就好。
“要是每天都能这样不紧不慢地为夫人梳头就好了。”整齐的辫子被男人笨拙地扯蓬松，看上去漂亮了不少。
难以辨认掺杂了多少情绪的声音里，五条悟又将腔调上扬：“只不过，夫人兴许会哭。”
影森雫扭回头，没理会他熟练到接近条件反射，见缝插针的撒娇。
穿上和服，人本该接近桶状。只是跪坐的姿势令裙摆层层叠叠，花开一样。
影森雫盯着镜面里那些深深浅浅的颜色，还是摸着辫子，夸了句五条悟梳的漂亮。
背后，五条悟传来轻缓到听不出心情的笑。
“就这样享受新生活吧。”他说，“我会让夫人获得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