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看我的。”卫酥反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他的小阮，手指翻飞拨出几个急促的音节。
也不知他多久没调弄自己的本命法器，弦音有些滞涩，不过对付面前发狂的鸟儿倒也够用。
鸟儿们在这驱赶音乐之下，都漫无目的逃离，有些甚至一头撞上附近摊贩搭的棚子，以至于茅草窸窸窣窣地落下，还有些果子咕噜噜滚落在他们脚边，糜烂的果香烟雾弹般炸开在他们身前。
“喂，你们几个怎么陪我们的货？”
“是不是来闹事的啊！”
迎着小贩们冰冷的目光，油桃酥三人脚下不停，只有卫酥无助将手抬到胸前，不停赔罪道：“大家稍安勿躁，本人一会儿就叫家中用人来赔偿各位损失。”
“到底是为什么啊，”左游换了口气崩溃道，“只是跟着他而已，需要费这么大劲针对我们吗？而且现在好像还跟丢了！”
“没跟丢，”吕放桃不知何时又拿出了她的罗盘，随着其上直直指向一地的铜针，沉声道，“前面的酒楼，快追上去。”
这么说着她又提了两步速，将上前拦在她面前的翠鸟用气味刺鼻的朱砂符咒赶开。
三人几乎狼狈地推开吕放桃所指酒楼的帘子，饭香味扑鼻而来，却叫左游面如菜色。
无他，只因此刻分明不是用午膳的点，这店中人流量却比他们想象的高得多，那位崔宴喜前辈，此时正如滴入大海之中的一滴水般无影无踪。
“那个，”左游拉住一旁跑堂，比划道，“小哥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大概这么高，三十出头的黑衣男人进来？”
那年轻茶房搔了搔脸道：“您能说得再详细些吗，这样的人我们店里一抓一大把呢。”
这话实在把左游问住，正当他愣神之际，吕放桃挤上来补充道：“此人戴了个暗红头冠，腰间坠了个流苏坠子。”
“你为什么观察这么仔细啊。”还不等吕放桃说完，左游就颇为不满打断道。
“是你自己睁眼瞎吧。”吕放桃反唇相讥道。
虽说吃了个瘪，可跟左游一般睁眼瞎的还不止他这一个，正面目睹了那个跑堂少年脸上逐渐空白，吕放桃也只好无奈将其放走。
正当他们以为要将目标跟丢了之际，人群中忽然传出阵不小的骚动。
先是咚的一声，恍若什么东西栽倒在桌面上一般，紧接着便是窃窃私语与大声叫嚷齐齐响起，人口攒动，只听一声：“有人晕倒了！”
左游连忙拨开人群冲过去：“麻烦让一让，我们是修士。”
那惨状横生趴在方桌上，任由茶水翻倒在身上之人，不是崔宴喜又是谁。
“什么意思啊，跑酷一通结果自己晕在这里了？”左游本想把他拉起来坐正好传输灵力，但看到这人湿了一块的衣服还是作罢，只让扁扁六六将其托起。
或许是这两天潜伏工作太多，扁扁躲开不愿帮忙。
左游也没多管，手心蕴起灵力，拍在崔宴喜后背之上，可他没想到的是，他的灵力居然被直直弹开了。
他几乎是不可置信般的朝自己手掌望了一眼后又试了一遍，然而结果依旧如此。
“看来是真气逆转呢，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已经走火入魔转魔修了。”吕放桃目光锐利起来。
“不能这么直接下结论吧……”左游一听张皇摆手道，几欲捂住吕放桃的嘴但还是没下手，只凑过去小声道，“这里人多眼杂，万一这个人被当作反贼可怎么办。”
“那怎么办？”吕放桃微微错开头，也只好压低声音反驳道，“我就是说一个推测而已，被能感知魔修的灵龟拒绝接触也好，因为倒行逆施强行使用灵力召来鸟类才昏迷也好，每一点都在接近那个唯一的真相，藏着掖着也没用。”
这份闪躲让左游稍稍心生怨言，只似条卷曲的地毯般被踢开，于是他当即埋头搂住吕放桃腰身，妥协道，“那就不是便是了，别这么冷漠啊。”
吕放桃肩头瘦削得有些过分了，几乎是一层皮肉紧紧贴着他眉骨，叫他的脸皮似是张饼一般被烙开了，又被包裹住了。
“行吧，那就把这个当作结论了。”吕放桃见怪不怪道，“原本就已经够麻烦的了，现在还有可能牵扯到蒙古人，真想撂挑子不干啊。”
“怎么会……”卫酥吓了一跳道。
“怎么了，难不成你们金阙天宫的忠诚不容置疑吗？”吕放桃好笑道，从储物袋中取出朱砂放在崔宴喜鼻下熏了熏。
“倒不是这样，”卫酥道，“只是这位师兄平日里瞧着实在不像会叛国之人，我实在有些惊奇罢了。”
还不等左吕二人表示什么，崔宴喜便似乎有被那呛鼻味道唤醒之态，原本渐渐不再注意这边的人群又要重聚起来。
这家店门头比卫酥家小了不少，大堂内桌椅排得也较为密集，过道几乎只供一人通过。
嘈杂聚集对店小二传菜是个不小的麻烦，这一点油桃酥三位有经验者都再清楚不过了。
卫酥几乎是第一时间起身和众人缓声解释，他从吕放桃手中接过夏榕所给令牌超前出示道：“各位，请不要聚在一起，我们奉旨查案，接下来之事不宜对外透露，还请各位回避。”
那块金令牌在卫酥手中分量极大，让大堂之内众人都默了一瞬。
环视一周，原本伸长脖子朝这边望之人都收了眼神，不敢再望过来。
“不错嘛，”一道低沉男声玩味似的响起，“没想到我的后辈有这样的号召力。”
好恐怖，左游几乎是僵硬地转过头去看他，分明是个路人角色，为什么要说这种狂拽炫酷的台词啊！
“抱歉。”吕放桃见状冷了神色，将胸前发辫用手指梳理几下后便抛到脑后，径直要往门外走去。
她每一步都走得有些急躁，鞋底踏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些清脆的“哒哒”声，一如一场伴着狂风的突然降水。
左游和卫酥连忙架起崔宴喜往楼上走去，边听后者也长叹一口气：“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师兄，我们没有什么冒犯的意思，只是你最好现在将一切都说给我们听。”卫酥如此道。
他们并没有走太远，甚至只是绕道到了这酒楼朝阴面。此处是条无人居住的小巷，固然树荫格外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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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四人眼睫之下都投下条长长的阴影。
“你们想知道什么？”崔宴喜一板一眼道，眼神却往杂草中四处乱飘。
“就从曲家小姐变成男性的阵法开始说吧。”吕放桃道。
“啊，那时我已经记事了。”崔宴喜像是回忆着什么一般，“那件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曲家开了一个家父拒绝不了的价格罢了。”
“令尊是？”
“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符修罢了，和我一样，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音修罢了。我这几年并不在临安，只是最近回乡办事，正好被在家附近巡查的曲家家丁抓了个正着，才到府上一看的，实际上我对这个阵法为什么失效没有一点头绪。”
“那为什么找您，而不是直接找您的父亲呢？”
“因为他已经过世好多年了。”崔宴喜说这话时丝毫没有为人子女的悲伤，恍若只是在叙述昨晚吃了什么般稀松平常。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昨晚吃了什么来着？
“行吧行吧，”左游不想再去想这些叫人莫名其妙的事情，只直接求证道，“所以你修魔和曲府一点关系都没有咯？”
“当然没有。”
“所以你为什么要修魔，”卫酥急急发问道，“难不成你真的和辽国人有关系？”
“不错，而且关系或许比你们想象的更为亲密也说不准。”崔宴喜喃喃自语，“先前在闹市里不好用魔力，但现在你们可抓不住我。”
“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把一切都告诉我们吗？”吕放桃笑了，“这年头小看后辈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语罢她便拿出万象符召出小兆，这是吕放桃结丹以后第一次见这非人生物。它还是神气扬扬的小巧女王模样，而它操纵的那把剑，如今却可怖了许多，似是要将山崖也一并消平长度的尖锐暗红剑身，正散发着熊熊的战斗欲。
“二十出头就能结丹还真是了不得呢。”崔宴喜耸肩，忽然换了种音调说话。
“站在这别动。”
这声音比起说是从丹田之中发出来的，倒不如说是从另一个维度被直接搬运而来禁忌之话语，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左游惊奇的发现，当这句话灌入耳膜之时，他的双脚当真如被胶黏在地面上一般，一步都动弹不得。
而他身旁的卫酥似乎也如此，唯有吕放桃似乎还能艰难地挪动步子。
原来如此啊，音修是以声音为媒介传递法力的修士，看来崔宴喜在成为魔修之后使用的法器，就是自己的声带吗？
“我怎么可能被同一水平的人压死！”吕放桃骤然发难，不甘心喊道。
崔宴席已然撒开腿跑出去，便听吕放桃咬牙低念道：“风火八动，流铃交焕。”
灵力从她周身溢出，左游几乎是心惊胆战般叫起来：“冷静点！”
可惜无济于事。
在左游和卫酥仍无法挪动步子之际，小兆挣扎着腾空而起，那把大得惊人的利剑在空中挥出一道剑光，刃风直直劈在那跑远之人背上。
于此同时，这四周草木也如狂风过境一般，顿时被拦腰截断，露出生硬的断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