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晏没回答，反而长叹一口气，眼中的光彩被蒙上一层难以言状的黯淡。
乔琢从未在他脸上捕捉到这样的情绪。并非颓废或沮丧，而是一种深刻的、几乎触.手可及的哀伤。
她耐着性子，等他组织语言。
“我不知道地下是因何诞生，也无人知道。只是自我有记忆开始，地下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样。”
“那……地面上的人都不知道地下的存在？还是有人在刻意隐瞒消息？又是为什么？”
“我能确定高层都知道，但为什么……可能需要你自己去定义答案。”
这话是什么意思？乔琢挑眉看回去。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呵。”季晏轻笑一声，摆摆手，“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下一个。”
“罗婆婆、寻森和你是什么关系？”
“寻森是婆婆收养的孩子，我离开之前他才五岁。”季晏回答得避重就轻，乔琢自然没听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个答案。
只是寻森的用词太伤人，乔琢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那寻森的亲生父母呢？”
“地下的人大多没有父亲，大家都是由母亲独自抚养长大的。寻森母亲出了意外。”
哪怕季晏叙述的语气十分平静，一股巨大的悲伤还是无声地将乔琢淹没。
她突然想起那整排都是女性的操作通道，原来每个人背上的包袱是她们的孩子……
话题变得过于沉重，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乔琢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才换个方向提问：“你每次给我吃的药丸是什么？保持清醒是什么意思？”
季晏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小盒，递给乔琢：“里面还有三颗，你收好。这是我自己研发的药，市面上买不到。”
推开盒盖，乔琢拿出一颗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飞过无数种可能性。
“是我闻到的那个气味吗？味道会影响人的判断？行动力？”
季晏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份欣赏：“你的直觉方向很对。不过我还没研究出准确答案，所以也无法给你一个准确答案，但大概不只是气味。”
“所以地下，真的是物理层面的地下？还是一种形容词？”
乔琢对于世界的理解还是基于代码所获得的人类科学知识，但这个小世界是架空的未来世界，设定有可能完全颠覆她所了解的知识。
“我不是天文或物理学家，也没有机会从外部观察到来往通道的状况，所以答案是不确定。但那里的人们都称呼这里为地上。”
听起来，至少这个世界在地球物理的设定上是没有跳出人类科学的范畴。
“还有什么想问的？”
乔琢以为他耐心告罄不想和自己聊了，刚准备据理力争。
对方抬手指指墙上散发着微光的数字。
“太晚了，你该睡了。”
他站起身，拉直有些卷曲的衣服下摆。
这人本来就高，乔琢盘腿坐着，头都快仰到九十度。
即便是从这个死亡角度看过去，这人的下颌线依旧清晰流畅。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你可以慢慢想，想好了再问我。”他拿起手环重新套回乔琢手腕。
这样温和，慢条斯理的季晏，真的会让人彻底放下戒备。
大概也是因为太累太困、脑子不清醒，乔琢仰着脸，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飘。
“我发现，你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呵……”
季晏弯下腰，拉近两人距离，手掌落在乔琢肩头，不轻不重地轻拍两下：“我只是，不喜欢回答没有经过思考的问题。你刚才提问的样子，很像我曾经带过的学生。”
直到躺在床上，乔琢还在想，这个男人，真得很可恶。
这样气恼的情绪甚至被她带到了职场。直到在会议室坐下，她都没看季晏一眼。
业务的讨论会，乔琢一向是不爱发言的。
任凭同事的讨论多么不着调、方向错误，她都只会在心里吐槽。因为一旦设想要和比她笨的人共事，心里就烦躁的要命。
刚进入小世界时，有次讨论她实在是看不下去，在会上说了自己的想法，结果那个项目就成了她的任务。
虽然项目结束后乔琢大受肯定，但和同事共事的体验不算美妙。
自此，她长了教训，开会时总是保持沉默。
反正现在季晏在，这人总会在大家越聊越不靠谱的时候，把话题拉回正轨。
但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这人和她一样沉默。左手捏着一只笔，笔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落在纸面上。
看眼神就知道他没在听大家讨论。
乔琢扫一眼会议室高处的数字，眼看着7跳成8，距离下班只剩两分钟。
季晏依旧沉默着，笔尖规律地轻点着纸面。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她讨厌拖延，更讨厌因为别人而拖延。
以大家目前讨论的方向，两分钟内绝不可能结束会议。
乔琢突然敲敲桌子，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
她清清嗓子，简洁的抛出一串关键数据，见大家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到顿悟，最后露出兴奋的神色。
部门长谷维笑笑，站起身：“既然这样，这个项目就由乔琢负责。”他微微弯腰看向季晏，语气带着一丝征求意见的示好，“季顾问，觉得如何？”
“我没意见。”
季晏回答得干脆利落，视线扫过墙上的数字，又看回乔琢，眼里分明掠过一丝笑意。
他一起身，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会议立马宣告结束。
或许是因为正值下班高峰，哪怕是C1.大楼里一整排电梯，也需要等待。
乔琢干脆让Prim调出之前还没看完的研究报告，继续收集线索。
那天被季晏嘲讽后，乔琢把所有问题和已知信息都梳理了一遍，再根据疑问挨着在网络里搜寻线索。
她也谈不上心高气傲，但就是不服气被季晏评价为没动过脑子。
屏幕的虚化边框外，隐约可见大家向前的脚步，乔琢也跟着人流进了电梯。
电梯垂直下落的速度很快，轻微的失重感让乔琢不太舒服。她刚关闭浏览界面，就听见一句话的后半截。
“……季顾问是不是不锻炼啊？”
刚从Prim打造的独立空间中脱离，脑子里还在思考基因变异的一长串实验数据，耳朵接收到这句话的信息，乔琢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有肌肉啊，打着可疼呢！”
话音刚落，乔琢就被一股强烈的注视感所笼罩。
视线扫过电梯内所有目瞪口呆看着她的人，最后落到齐思宇身上。对方眼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几乎要烧到乔琢身上。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细微的哼笑，乔琢能从中听出得意和嘲讽的情绪。
她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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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热，心里暗骂自己话多，却也只能强装镇定。
乔琢歪头朝上瞥去，只能看到季晏坦然地看着玻璃外的城市景色，仿佛刚才的话题和他毫无关系。
她也只得冷着脸直视前方，假装刚才接话的人不是自己。
刚好电梯抵达部门所在的楼层，乔琢一马当先跨出去，只留给大家高傲的背影。
但强化过的听觉，还是将同事们压抑兴奋的声音完整捕捉。
“季顾问，你们俩……”
“哇，全部门最高冷的两个人居然……”
“男帅女美，不正好嘛！”这是齐思宇的声音，乔琢真想转回去把她嘴给捏上。
“嗯。”
这声低沉的鼻音来自季晏，听起来没什么情绪，但让微妙的气氛又重了几分。
“嗯”是什么意思啊？！
乔琢气呼呼地抓起陶云送来的小蛋糕，扭头就跑进另一部电梯。心里正在骂骂咧咧，突然手环提示有新的来电提示，是妈妈。
进入小世界以来，除了工作，她没有接到过任何人的主动联系。
翻看心智系统，最常联系人是妈妈，但上次通话也是一个月之前了。
要查基因变异的源头，乔琢自然想到了女主的亲生父母，前几日给妈妈留言想回家看看，今天终于收到回音。
接通通话，耳朵里先传来的是强烈的风声，Prim自动将噪音调整到合适的分贝。
“乔乔，哎呀，妈妈今天才从营地里下来，刚看到你消息。这个周末回来吗？妈妈爸爸都在家。”
乔琢妈爸都是生态环境方面的专家，同在隶属于联合管理局的特殊资源开拓部工作。
在这个时代，普通人连接触到大自然的机会都没有，但她的妈爸却常年泡在人造城市以外的环境。
只不过根据Prim介绍的情况，如今的大自然早就因为人类的破坏污染，变成了一片死寂的荒芜之地，被称为“生态污染区”。
如果不是其中还藏有许多稀有矿物质，恐怕这个时代的人类早已彻底遗忘所谓的自然。
而这些稀有矿物质，大多含有辐射。
考虑到自己是基因变异，乔琢自然会联想到：是否是他们工作时受到辐射影响，才导致了自己的变异？
“嗯，那我这个周五就回来！给我准备点好吃的喔~”
虽然还没见过面，但毕竟是女主的亲生父母，乔琢说话时不由自主地撒起娇，连带着身子都在轻轻晃动。
再想到相册里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她都忍不住咽口水。
“好，刚才前几个月我们俩的份额都没领，等你回来保证吃个够啊！”
挂了电话她还沉浸在喜悦中，小声哼着歌，一抬头就对上季晏探究的眼神。
电梯里竟然只有他们两人。
乔琢挪开对视的视线，有些慌张的问道：“怎么下班高峰期没人？”
“刚才大家看我们站一起，就都没进来。”他平静地陈述，仿佛这事和他无关。
“你要回家？”
没想到这人主动找话题破解尴尬，乔琢心里松口气，她不太擅长化解尴尬。
“嗯，好久没回家了。”
“好，我也一起去。”季晏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他本来就参与其中。
乔琢愣住，直直盯着他看，连刚才的尴尬，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宣布给彻底撞飞。
什么意思？
监视她？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