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卷着那张写满木纹数据的纸页,越过青山村的老槐树梢,掠过层层叠叠的山脊,一路向北而去。纸角翻飞,像一只褪色的蝶,在气流中打了几个旋,最终落进纽约唐人街清晨湿漉漉的巷口。一辆送货车碾过,它便贴着地滑进一扇半开的木门,停在一双沾了木屑的布鞋前。
门内是间临街工坊,窗框上挂着几片未完工的雕花板,阳光斜切进来,照得空气里浮尘清晰可见。王氏后人蹲下身,拾起那张纸,指尖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和照片打印件,忽然轻笑了一声:“老罗又记上了。”
他没把纸收起来,而是随手夹进案头一本翻开的《青山村志》里。转身时,已有三四个学生坐在长桌边等着。金发女孩艾米丽正用放大镜看一块老槐木的断面,眉头皱成一团。
“老师,这木头……怎么看起来不太一样?”她指着一处纹理密集如网的区域,“这里好像被压过?”
王氏后人走过去,拿起放大镜看了一眼,点头:“不是压的。这是雨季来临前,树木生长变慢留下的痕迹。”他顿了顿,声音平缓,“六百年前,中国浙江一个叫青山村的地方,匠人靠这个判断天气。他们管这叫‘记雨纹’。”
学生们抬起头,眼神从疑惑转为好奇。
“真的?一棵树能预报下雨?”
“不止预报。”他指了指窗外远处的港口方向,“还能告诉人什么时候该修房、搬粮、迁牲口。我太爷爷就是听着这些纹路长大的。后来他带着手艺漂洋过海,落脚在这条街上,开了第一家华人木工铺。”
艾米丽放下放大镜,认真问:“我们现在学的雕刻法,也来自那个村子吗?”
“每一刀都是。”他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段枣木坯料,放在桌上,“你们今天要刻的香筒,原型就在青山村小学教室墙上挂着。九层镂空,无胶无钉,每层都能转。图案来自明代三族共制图谱——罗家回纹、李家韧草、王家连枝。”
他拿起刻刀,示范起第一道起线。动作沉稳,手腕微抖却不乱,刀锋顺着木理推进,刨出一片薄如纸的木花。
“别急着动手。”他停下来说,“先摸木头。闭眼,用手心贴住它。你能感觉到它的呼吸。老树活得久,藏的话也多。”
教室外,唐人街的市声隐隐传来:煎饼摊的铲子刮锅声、粤语吆喝、自行车铃铛。可这屋里很静,只有木屑落地的窸窣。
与此同时,青山村小学的教室里,罗令正低头批改作业。赵晓曼站在黑板前,用粉笔画着年轮结构图,准备下午给五年级讲“木材与气候”。窗外,槐树影子投在泥地上,枝叶随风轻轻晃。
他手边的残玉突然发烫。
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不动声色地将玉按在掌心,闭上眼。
梦来了。
还是熟悉的模糊轮廓,没有脸,只有一双手,提着灯笼走在异国街头。石板路泛着水光,两旁是窄楼高墙,檐角挂着红灯笼。那人走进一间亮灯的屋子,屋内几个年轻人围坐桌边,手里拿着木块和刻刀。他站到中间,伸手比划,演示如何运刀破棱、如何借力脱坯。手势极熟,和王氏后人在纽约教课的动作一模一样。
画面再转,是一艘古船靠岸。码头上人群混杂,有穿长袍的,也有异服者。箱笼被抬下船,其中一口木箱打开,露出几件雕花盒,盒盖上刻着梯田纹。有人指着箱子说了一句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分明是惊叹。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睁眼,额头沁了层薄汗。窗外天光未变,赵晓曼还在画图,粉笔咔咔响。
“又梦见了?”她回头问他。
他点点头,把残玉塞回衣袋,低声说:“原来六百年前,他们就已经走出了国门。”
她停下笔,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慢慢扬起一点笑意:“现在,轮到我们了。”
话音刚落,王二狗一头撞进教室,手机举得老高,差点碰翻讲台上的水杯。
“罗老师!出事了!”
“啥事?”
“拍卖!国外那个拍卖会!小张做的香筒——卖了十二万美金!”
教室里几个高年级学生听见,齐刷刷抬头。
“美元?!”一个男孩瞪大眼。
“对!美元!”王二狗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正播放一段英文直播回放。镜头里是间宽敞展厅,灯光聚焦在展台上一件九层香筒上。解说员用英语介绍:“This piece was hand-carved by a young artisan from QingShan Village, using techniques passed down since the Ming Dynasty…”
赵晓曼凑近看,忽然指着屏幕角落:“那是……王老师?”
果然,王氏后人站在展台侧后方,穿着素色中式衫,正对着镜头说话。虽然听不清内容,但他手势分明是在讲解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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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ld for one hundred and twenty thousand dollars!”
全场掌声响起。镜头扫过观众席,许多人举起手机录像,还有人站起来鼓掌。弹幕瞬间炸开:
“这才是真正的东方工艺!”
“无钉无胶还能转动?太神奇了!”
“求链接!我想买一个!”
“青山村在哪?我要去学雕刻!”
王二狗咧嘴笑得合不拢:“我就知道能成!小张那小子,天天蹲在祠堂门口对着老香筒描图,手都磨出血泡了!”
赵晓曼接过手机,点开评论区,一条留言让她停住手指:“Chinese craftsmanship carries history. It deserves to be seen.”
她轻声念了出来。
罗令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墙边,看向那幅孩子们画的大船。帆上“罗家火种”四个字依旧清晰。他伸手抚过画纸边缘,那里有一道折痕,是上次暴雨后重新张贴时留下的。
这时,村务群突然跳出一条消息。
【县法院通知】:赵崇俨代理律师递交重审申请,今日开庭审理。
群里沉默了几秒。
接着跳出王二狗的消息:“啥?他还想翻案?”
陈伯发了个语音,声音低沉:“证据都铁板钉钉了,还闹哪样?”
赵晓曼点开通知附件,是一份简要通报。她看完,递给罗令。
“借口是程序瑕疵。”她说,“说当年查封物品清单编号混乱,要求重新鉴定。”
罗令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只说了两个字:“荒唐。”
当天下午三点,省城法庭。
法官敲下法槌,宣布开庭。赵崇俨的律师西装笔挺,站起身,语调平稳:“尊敬的审判长,我方认为,原判决所依据的部分物证存在登记错误,且关键影像资料未经公证,程序上确有疏漏,请求启动重审程序。”
旁听席上坐着几名记者,还有几位非遗保护组织的代表。王二狗也来了,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坐在后排,手里攥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直播。
法官没立刻回应,而是翻开案卷,一页页往后翻。足足过了三分钟,才缓缓开口:“你所说的‘程序瑕疵’,是指哪几项?”
律师清了清嗓子:“首先是王二狗提供的偷拍视频,拍摄时间未标注,设备来源不明;其次是水利研究院出具的年轮比对报告,非司法鉴定机构;第三,省非遗馆备案材料中,部分拓片编号重复……”
他一条条列出来,条理清晰,仿佛真有漏洞可钻。
法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说完,才抬起头:“那你有没有看过完整的证据链?”
律师一愣:“我方已查阅全部公开材料。”
“不够。”法官合上案卷,按下桌边按钮。大屏幕亮起,开始播放一段视频。画面先是青山村老槐树下的场景,接着切换到校舍、祠堂梁刻、村民访谈、直播片段……最后定格在那份明代卷宗上,三族匠人的手印清晰可见。
“这是本庭依法调取的全部关联证据。”法官说,“包括你口中‘未公证’的视频原始文件,经技术还原,拍摄时间为2023年4月17日晚8点16分,地点为青山村后山禁地,设备为王二狗名下注册的国产智能手机,信号定位误差小于五米。”
律师脸色变了。
“水利研究院的报告,虽非司法鉴定资质单位出具,但其结论已被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复核确认,误差率低于0.8%。”法官继续说,“至于编号重复问题——”他翻出一页表格,“是因为你伪造的假拓片,与真实档案扫描件重叠比对时,系统自动标记了重复项。”
旁听席一阵骚动。
法官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赵崇俨团伙长期伪造文物、打压传承、勾结黑厂牟利,证据确凿。其所作所为,不是学术争议,是犯罪!”
他拿起律师递上的申诉书,当众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纸片如雪片般飘落。
“罪证确凿,不容狡辩。”他说,“驳回申请。闭庭。”
王二狗在直播里喊了一声:“好!”
走出法庭时,夕阳正照在法院台阶上。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咧嘴笑了。
而此刻,青山村的夜刚刚开始。
罗令坐在教室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赵晓曼关好窗户,顺手把墙上那幅“大船”画扶正了些。
“今天的事,村里都知道了。”她说,“小张爸妈乐得合不拢嘴,说要把儿子雕的第一件作品挂进祖堂。”
罗令嗯了一声,背上帆布包。
“王老师在海外教课,用的是你传的辨木法。”她又说,“你说,他们会一直传下去吗?”
他站在门口,风吹动额前碎发,残玉在衣袋里微微发烫。
“只要有人愿意学,就会传下去。”
她笑了下,没再问。
他迈出教室,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响。远处,老槐树影横在地上,枝桠交错,像一张铺开的网。
同一时刻,纽约的木雕课还没结束。
王氏后人站在灯下,看着学生们专注雕刻的样子。艾米丽终于完成了第一层花瓣纹,抬起头,兴奋地展示给他看。
他点点头,轻声说:“不错。记住,手要稳,心要静。这门手艺不挑国籍,只挑真心。”
窗外,唐人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一条流动的河。
而在地球另一端,青山村的山峦沉入黑暗,唯有校舍窗口还亮着一盏灯。
灯下,罗令翻开笔记本,在“技艺传播”一页写下:
“他们曾把木箱送上远洋商船,
我们今日,让世界看见真正的匠魂。”
笔尖停下。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一张未完成的图纸——那是新一代香筒的设计稿,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明·嘉靖年制,青山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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