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挥舞着那张海关回执跑进村道时,天刚亮透。纸页被晨风吹得哗啦作响,他裤腿上还沾着露水,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校舍门口的木桌还没收,直播用的支架歪在一旁,手机躺在布兜里,屏幕黑着。
罗令没看他,也没看那张纸。
他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村子,指尖正轻轻刮过一段新生的树皮。春分才过去三天,树干南面裂出一圈细嫩的新纹,颜色浅黄,像刚剥壳的笋肉。他俯身凑近,鼻子几乎贴上树皮,能闻到一丝微涩的木质气。残玉贴在胸口,温了一夜的热意还没散尽,昨夜梦里那些模糊的人影还在脑中晃——背着粮袋的老头、牵牛过桥的女人、蹲在门槛上刻竹片的手。
他抽出随身小刀,刀刃薄而利,是陈伯早年送的。轻轻一划,树皮翻开一小块,露出底下密密的年轮。他眯眼对着阳光看,纹路比往年紧,一圈压着一圈,像是被什么力量往里攥住了。
“三成。”他低声说。
赵晓曼这时候从教室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她看见罗令的样子,脚步顿了下,没说话,只是把本子放在门边的长凳上,走过来站到他身后。
“你又梦见了?”
他点头,没回头。“明代嘉靖十三年,暴雨前三天,村里人开始搬东西。不是听谁说的,是看树。”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一小块翻开的树皮下,年轮细密得几乎连成一片。“你是说……这纹路越密,雨来得越早?”
“不止早。”他把刀收起来,“还大。”
王二狗这时也跑了过来,喘着气把回执塞进口袋,探头:“你们又研究树?那玩意儿还能算天气?”
罗令没理他,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那块树皮拍了几张特写。调出一张最清楚的,发进村务群,又转发到直播粉丝群,附上一行字:“青山五号观测点,春分后第三日,木纹密度较历年均值增加约三成,预计主汛期提前七至十天。”
群里静了几秒。
接着弹出一条消息:“罗老师,你是认真的?”
又一条:“靠树皮预测下雨,比天气预报还准?”
王二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咧嘴笑了:“哟,有人不信啊?”
赵晓曼已经打开平板,调出气象局公开的近十年降雨记录表。她找到青山村所在的区域数据,拉出一条曲线,再对照罗令刚发的照片,把木纹密度变化做成简易图表。两条线并排铺开,趋势惊人地一致:凡是木纹密集的年份,主雨季都提前到来,且持续时间更长。
“你看这里。”她指着2018年那一栏,“那年纹路特别密,实际降雨比往年早了九天,山洪预警是事后才发布的。可祠堂梁上的刻痕,早就记下了。”
王二狗凑过去看,瞪大眼:“我爹那年真把谷子搬到楼上去了!他说是做梦梦见水漫进来……原来不是做梦?”
罗令把手机装回口袋:“他们不是做梦。是祖上传下来的办法,没人当回事了。”
话音未落,村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穿着冲锋衣走来,肩上挎着工具包,手里拿着一份打印资料。他走到槐树下,抬头看了看树冠,又看了看罗令。
“罗老师?省水利研究院的,姓周。昨天您发的数据我们看了,所以来实地看看。”
罗令点点头,请他坐下。
周专家打开资料,是篇刚发表的论文,标题印着《基于传统木构建筑年轮记录的区域性气候回溯研究——以浙南山地古村落为例》。文中引用了祠堂主梁上“嘉靖十年雨痕”的刻录数据,并与现代气象资料比对,结论明确:该记录与当年实测降雨量、时间高度吻合,误差不超过两天。
“我们以前只当是民俗符号。”周专家翻到一页附图,指着梁上一道深痕,“但这不是装饰。这是系统性观测记录。你们祖先,是最早的民间气候观测员。”
王二狗听得一愣一愣的:“啥?我爷爷他们锯木头,也是在搞科研?”
“差不多。”周专家笑了,“而且比我们现在某些手段更接地气。卫星看得远,但有盲区。一棵树,能告诉你它脚下的土、空气、湿度,几十年如一日。这种连续性,机器都难做到。”
赵晓曼把平板递过去:“我们整理了村中五棵百年以上古树的位置和生长方向,包括它们每年春分后的新生纹路照片,已经有六年数据了。”
周专家接过平板,仔细翻看,眉头慢慢舒展开:“如果把这些树建成固定观测点,配合遥感数据,完全可以作为山区防灾预警的补充依据。”
“我们一直这么做。”罗令说,“只是没人听。”
周专家看着他,认真点头:“现在有人听了。”
当天中午,直播再次架起。
镜头对准槐树下的一张木桌,上面摆着五棵树的照片、手绘年轮图、气象对比表。周专家坐在一侧,穿着冲锋衣,戴着袖套,像个真正的野外工作者。他对着镜头说:“今天我不是代表单位来考察,是来学习。青山村的‘木纹记雨法’,不是迷信,是一种被长期忽视的传统生态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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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树还能报天气?”
“不会是炒作吧?”
“要是这么灵,为啥国家气象台不用?”
王二狗突然从镜头外冲进来,手里扛着一根旧房梁。他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惊得周专家差点缩脖子。
“这是我老家拆屋时留下的。”王二狗指着梁上一处深褐色的斑痕,“我爹说,那年大雨前,这梁自己渗水,湿得能拧出水来。他赶紧把粮食搬走,结果当晚山洪就下来了。”
赵晓曼接过话:“木材有吸湿性。年轮疏密影响导管结构,密的地方储水慢,疏的地方快。古人通过观察梁上返潮位置和速度,判断空气湿度变化,进而预判降雨。”
她切出一张显微镜下的年轮结构图,解释道:“就像海绵,孔大的吸得快。这根梁的渗水点,正好在年轮稀疏区,说明当时环境湿度已接近饱和。”
弹幕开始变少质疑,多了惊叹:
“细思极恐……古人太聪明了。”
“这才是真正的非遗!”
“建议列入地方防灾预案!”
罗令这时拿出一张手绘图表,是五棵树近三年的木纹密度平均值曲线,叠加上实际降雨时间点。六条线并列,走势几乎重合。
“去年三月,所有树的新纹都比前年密两成以上。”他指着图说,“我们通知村民提早清沟,结果四月初就下了三天暴雨,但没一处积水。”
画面定格在图表上。
直播间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幕炸开:
“服了。”
“比APP准!”
“这才是硬核传承!”
周专家临走前,在笔记本上记下五棵树的编号和坐标。他对罗令说:“下周我们会派团队来,正式建立‘传统气候观测档案’。名字怎么写,你们定。”
“就叫‘青山记雨档’。”赵晓曼说。
“行。”周专家合上本子,“历史由你们守护,科学由我们记录。一起。”
傍晚,王二狗蹲在自家院门口削竹片,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他手机放在膝盖上,直播回放还在播,声音不大:“……预警之智,不在知天,而在护人……”
他停下刀,抬头望向祠堂方向。
罗令坐在校舍里,灯还没开。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墙上。孩子们画的那艘大船还在,帆上“罗家火种”四个字清晰可见。他手里握着残玉,温热未散。
他闭上眼。
梦来了。
还是老槐树下。夜色沉沉,一个穿粗布短打的老匠人提着灯笼,挨家敲门。每到一家,他就从怀里掏出一块刻了纹路的竹片,举到树影下,指着地上说:“看,纹密如网,三日后山洪将至,速迁牲畜,移粮上楼。”
有人开门应声,有人犹豫,匠人便把竹片塞进门缝。
画面一转,几户人家正在往高处搬米袋,女人抱着孩子走在后面,牛被牵上了坡地。远处山体隐隐有松动声,但无人惊慌。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睁眼。
灯不知何时亮了。赵晓曼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周专家走了。他说会把论文提交给应急管理厅。”
罗令嗯了一声,没接茶。
她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看见他手里的残玉还在发烫。
“又梦见了?”
“嗯。”
“他们提前知道了。”
“所以活下来了。”
她没再问,只是走到墙边,伸手轻轻抚过那幅画上的船帆。
“你说,我们现在做的,是不是也在给人留信?”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木纹记雨法”几个字下面,一笔一划写下:
“预警之智,不在知天,而在护人。”
笔尖顿住。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交错,像一张铺开的网。
风起了。树叶沙沙响。
他抬头看向天空,云层正缓缓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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