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沐徽樱。”
“哪个徽?”
她说不出来,颤抖着手在纸上写下。
女人翘着指头拈起来仔细看了看,发现认不得,撇撇她涂满胭脂的薄唇,说:“这个字不好,以后你就叫红樱吧。”
“红樱姐......”
“红樱姐!”女孩清脆的声音让沐徽樱骤然清醒过来,稚嫩小手捏着一支翠玉梨花簪子和一支红玉芍药簪子从她耳边伸过来,“今晚你想簪哪支?”
“芍药的吧。”撇过眼不愿看那朵栩栩如生的梨花,葱尖般的指头沾了沾胭脂盒,将自己的嘴唇染得更加多汁,让人垂涎欲滴。
云昭也是第一次看清长大后盛装的沐徽樱,不禁感叹,要是有什么九州美人榜,眼前这位一定能轻松入驻前三甲。
沐徽樱的丫头小枝为她拿来了一套胭脂色广袖纱裙,薄如蝉翼,衬得肤色莹润透亮,又选了一条同色腰带,用十成十的力将那纤腰束得更加婀娜。
小枝拿起桌上的竹哨,边看沐徽樱的脸色边犹豫着说:“红樱姐,这个就不戴了吧,和今天这身装扮不太搭呢......”
前段时间老鸨觉得沐徽樱整日带着这乡野之物拉低了牡丹亭台的档次,直接扯了指使小厮用锤子砸烂,谁知沐徽樱竟然......
沐徽樱看见那竹哨,心里一股无名火,从小枝手里夺过来猛地塞进抽屉里,仿佛是什么脏东西不想再看一眼,发脾气的把妆奁里首饰乱扔,气道:“不戴了,戴了也没用!”
云昭却紧盯着这竹哨,她知道,境外沐徽樱身上的那个竹哨里的东西,多半就是境的核心。
但是现在这里面,什么也没有。
小枝早已习惯了沐徽樱恶劣的性格,讨好的从妆奁里拿出两双玛瑙耳珰,为沐徽樱带上。万花楼的姑娘都打了双耳洞,以此作为本楼特色,也满足了一些客人的喜好。
沐徽樱看着这四颗鲜红的耳坠,安静下来。
她被卖到牡丹亭台已有三年之久,今夜,卖的是她的初夜。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一个三四十岁,穿着紫色绸缎袍子女人走了进来,她头上坠了一朵老大的红绢花,将整个发髻都压得歪斜。
她抬起沐徽樱的下巴,鲜红的指尖珍重的轻抚她的脸颊,满意道:“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非要等吃苦头呢。”
又牵起沐徽樱的手,仔细看了看前段时间她被打断的手指,现在已经恢复如初。
“为了个破哨子,差点把手毁了,太不值当了,你要这么喜欢的话,平时戴就戴着吧,不过今晚不行。”老鸨拿出一根流光溢彩的玉笛,“别的学不会,笛子总行吧,和你那哨子差不多,你就做做样子就行了,到时候有人在后面帮你吹。”
云昭惊叹一声:这老鸨好大的手笔,这玉质莹白如凝脂,笛身雕刻云雀栖枝,是昆山之玉造就,呕心沥血之作,绝非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
这笛子被沐徽樱拿在手中,她一时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美玉。
一曲毕后,红樱花魁的初夜拍卖被一名青年以众人难以企及天价结束,众人悻悻离场,老鸨在台前笑得合不拢嘴。
有女人娇笑:“是他呀!红樱你命真好!”
红樱在珠帘后,看不清台前情形,却听得清楚,她将藏在袖子中的匕首默默捏紧。
她真想,一把火烧了这个破地方。
沐徽樱被众人拥着,前往贵客等待的房间。
她站在门外,两个丫头把门打开,将沐徽樱推了进去。
沐徽樱一个踉跄,却在看到眼前男主的背影时,猛地一愣。
沐徽樱闻到了梨花的香味。她在梨花村待了十五年,这个味道早已深入骨髓,刻入脑海,可下一刻,那人转过身。
这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面色白皙,五官泯然众人,属今天见了明天就会忘了的长相,一双眼睛见了她却格外明亮,身上有些书卷气。
但她的心又有些微弱的希望。
她直接问道:“公子从梨花村来?”
男子闻言十分惊讶:“晚生徐万章,正是出自梨花村。”
沐徽樱喜出望外:“那,你可知道沐书臣,他是我哥哥,是梨花村的第一个举人。”
徐万章闻言微微一笑,左边脸颊现出两个酒窝:“略有耳闻,不过樱樱说错了,梨花村第一个举人,不是他。”
云昭感受到沐徽樱心里那升腾的厌恶,心道她的确是十分爱美,也十分厌丑,其实这徐万章长得其实算常人中上,只是左边脸上一笑有两个坑,略微不齐整了些。
沐徽樱惊讶道:“他落榜了!?”
徐万章点点头:“不过沐公子也算功成名就了,他娶了城主府的千金,前不久继承了老丈的基业,如今是咱们雪花城的城主了。”
沐徽樱如遭雷击:“娶了......千金?”
徐万章笑道:“是的,樱樱是想去找哥哥吗?”
沐徽樱一时无法接受,多年想找的人近在眼前,可他娶亲了。
徐万章说:“我可以帮你。”
思念终究胜过了心底的犹豫:“如何帮我?”
徐万章小心翼翼牵起了沐徽樱的手,温声道:“嫁给我吧,樱樱,多年前梨花村惊鸿一瞥,晚生念念不忘,嫁给我,我带你出这牡丹花台。”
沐徽樱同意了,于是徐万章为她赎身,她进了徐府,没有拜堂,她成了徐万章的一房小妾。
“抱歉樱樱,家规森严,虽无法许你正妻之位和喜筵之礼,但我发誓,我会敬你爱你。”徐万章为她倒了杯酒,温柔的抚摸沐徽樱的脸。
沐徽樱心烦意乱的浅酌一口,轻声道:“无事,徐公子,我们说好的,我不愿意,你便不逼我,明日,你带我寻我哥哥。”
徐万章嘴角滞了滞,又浅浅一笑,两个酒窝添了些天真:“好哇,樱樱,只是我们交杯酒都喝了,你叫我徐公子,未免太过生分,叫我徐哥哥,可好?”
沐徽樱抿了抿红唇,说道:“万章哥,多谢你帮我。”
然而她并不心存谢意,这个男人和从前那些男人一样,没什么区别,长的也难看。
“没关系,樱樱,没关系。”徐万章摸了摸她的额发。他的手,宽大,温暖,也有些茧,渐渐地,沐徽樱睡着了。
第二日下午,沐徽樱迷迷糊糊醒来了,她觉得头晕目眩,喉咙疼痛,身子疲惫,好像粘在床上似的动弹不得。
徐万章坐在她床头,将她额上的湿巾换了新的,看她醒来,温柔一笑道:“樱樱你醒啦。昨日喝多了酒,许是窗户没关严,你感染了风寒。已经给你喂过药了,好好休息吧。”
沐徽樱撑着身子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触手滚烫。
却还是撑着精神,声音沙哑着说:“那等我好些,就去找哥哥。”
徐万章将她按下,湿巾重新敷好,说:“等你好了,就带你去。”
云昭看着这一切,她觉得这个徐万章的言行举止和沐书臣很像,难道读书人都差不多吗?
沐徽樱也许也是因为这些相像,渐渐放下了防备。
这一病,竟然持续了一个月,病去如抽丝,沐徽樱总觉得体虚乏力,潮热盗汗,发声困难,呕哑难听,爱美如她便不说话了。
但那天,一般未时才醒的她,却提早了两个时辰醒来。
她听到门外有交谈的声音。
鬼使神差的,她悄悄掀开被子下床,差点因双腿无力跪倒在地,她撑着床沿站起,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她看到了徐万章,他今天穿着件淡青色的长袍,文质彬彬,却歪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头,一手抛着什么玩,他对面是个和他年岁差不多的青年,看不清脸。
对面的人说:“你这样,我可真看不习惯了,在外面文绉绉的就算了,现在还熏香,真像个读书人似的。”
徐万章说:“我本来就是读书人。”
对面那人说:“少来,我还不知道你,别人读书都为了做官,你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这宅子的装潢太次,改天我送你套好点的家具。”
徐万章似乎笑了,声音带上了些痞气的不屑:“别介,我现在就喜欢这样。应付我爹就行了,真要我当官我可不乐意,累死累活的,那都是底层人干的。”
外面又传来一阵笑声,沐徽樱马上回到床上睡觉。
云昭心道:“怎么她每次偷听都能听到关键对话?”
沐徽樱几乎又要睡着了,他不在意徐万章是个什么样的人,与她没什么关系,他唯一的作用,就是带她找到哥哥。
过了一阵,门被推开,徐万章走了进来。
轻轻摸了摸沐徽樱的头,柔声说:“该起啦,樱樱。”
沐徽樱睁开了眼,困顿的眨了眨,起身坐了起来,她看向徐万章,喉咙似乎越来越痛了,她皱了皱眉,说:“我好了,带我找哥哥。”
徐万章挑了挑眉,粲然一笑道:“好啊,刚好今晚是八月十五,团圆节,城主会为大家放灯祈福,我们一起去看可好?”
沐徽樱点点头,起来去屏风后换衣服。
徐万章给她准备的全是白色的衣裙,和道姑似的,她不喜欢,但也将就穿了。
她换好衣服拿起抽屉里面的竹哨就要带上。
徐万章却截住了她的动作,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玉笛,正是从前老鸨拿给她的那根,
“带这个吧,樱樱。”
沐徽樱拿起来就想扔,她觉得这东西脏死了。但谁知徐万章力气奇大,竟就让他把那支玉笛系在她的腰间。
沐徽樱愤怒瞪着他,他却温柔地回望,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樱樱听话,我喜欢看你戴这个。”
到了晚上,街道上灯火通明,人潮涌动,耳边鞭炮齐鸣,欢声笑语。大家都等着和城主一起放飞象征祝福的明灯。徐万章牵着沐徽樱的手,穿梭在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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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朝着城主府缓缓走去。
云昭要被各色一闪而过的花灯晃晕了,黄色的,粉色的,蓝色的......应有尽有,还有人舞龙灯,放烟花,她挺想去看看,不过沐徽樱似乎没有这个心情,眼睛并不看热闹处。
“砰”的一响,天空中绽出一朵金银牡丹,极闪极亮,人群骤然骚动欢呼起来。沐徽樱就趁着这关头,一把撒开徐万章的手,往相反的地方溜去。她身量娇小,一下就淹没在一片高高的人头里。
沐徽樱感觉裙子被人踩了好几脚,险些跌倒,但还好最后到达了目的地——她刚才一直在找的医馆。
她走了进去,闻到一股清苦的药味,便知找对了地方。
诊桌后坐了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正低头挑拣草药,听见来了人,抬头望了一眼。沐徽樱前去坐下,嗓音沙哑:“大夫,我生病一直不见好,而且喉咙,太疼了。”
这样不行,她今晚有很多很多话想和哥哥说。
我变了很多,和从前不同了,别不要我。
老大夫看了看沐徽樱的舌头,让她“啊”了一声,老大夫眉头一皱,又让沐徽樱将手放在脉枕上,把了把脉。
“舌质红绛,脉洪数、滑数。娘子这是热毒壅盛,弥漫三焦啊,是否有喘咳、胸闷、神昏、纳呆、腰酸、动风之状?”
沐徽樱点了点头。
老大夫低头蘸了墨写字,捋了捋胡须道:“我给娘子开副方子,水煎服,一日一剂,分三次,饭后温服。”
沐徽樱摆了摆手,表示不要方子,又指了指喉咙。
老大夫放下笔,认真说道:“娘子此刻咽喉如嫩肉灼伤,出声、吞咽皆如刀割。病去如抽丝,辅以喝药,至少也需半月才能有缓解,这期间万不可急躁愤怒,五志过极皆可化火,直冲喉关。”
“娘子回去需噤声静养,凉润饮食,最好再过半月,再来诊一次脉。”
沐徽樱抬手摘下耳朵上一副红珠耳珰,放在诊台上,离开了医馆,又钻进了涌动的人潮中。
大家手里拿着的不是富贵的纱绢灯,是手扎的竹篾灯笼,糊上各色的纸,里头蜡烛一点,五光十色淌了一街。
“来了!”人群又欢呼起来,沐徽樱抬头一看,高台之上,立着两个人影,珠联璧合,他们点燃灯下的火蜡,并肩而立,同时松手。
那盏灯,缓缓飘起,向着墨蓝色的夜空飞去,越飞越高,渐渐地,无数明灯升起,壮美至极。像一把大火,吞没了天幕,也吞没了沐徽樱。
沐徽樱拼命挤开人群,鞋子都被踩掉,可她马上快要看清那两人长相时,那两人下了高台,回府了。
差一点!
沐徽樱往前跑,人越来越少,来到城主府后院,寻了个狗洞爬了进去。
府邸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团圆佳节,主人让仆从们都放了假。
月光明明,将府内园林照得一清二楚。
沐徽樱无心欣赏,有个房间传来说话声,她悄悄过去,附耳倾听。
云昭惊道:“又偷听?一招用太多次的话,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要出意外了。”
房内一男一女,隔着道门听不大清晰。
男道:“姐夫呢?”
女声道:“我让他去给母亲追节了,估计要一会吧,怎么,又来黏你姐夫了,这段时间不是在家玩的挺开心的吗?”
男声道:“你以为装成这样容易?我当然要多多耳濡目染一下。你也厉害,主意好,药也好,一点看不出来差错,唉她身上味道特别好,我晚上睡觉都舒坦了,等这么多年没亏。”
女声道:“亏什么,好像你付出多少似的,你这几年在外面也没少瞎玩吧?”
男声道:“话虽如此,我可从来没对谁这么上心过,还花了那么多钱。不过那牡丹亭台属实不怎么样,我说把她调教的温柔一点,一点没看着,对我冷若冰霜的,还爱瞪眼睛。”
女声笑了会,道:“她那样的人,打是打不服的。哎你那朋友找你去射猎找好久了,总说找不着你,都问到我这了。”
“打猎有什么好玩的,没有任何挑战性,一到林子里,什么动静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房门被猛地拉开,沐徽樱惊恐的看着徐万章,他歪嘴一笑,左边脸颊那很丑的两个酒窝又露了出来:“这就有个兔子,在听墙角呢。虽然你这回没推门,但你的呼吸声太大了。”
沐徽樱被一只大手扯了进去,甩到地上,她仰头,却看到一张许久未见的脸。
秦素。
她的肤色白皙了不少,似乎被细细保养过,那样平凡的脸竟也显出些淡然的美丽来。
秦素看着地上的沐徽樱,笑了:“妹妹怎么如此狼狈,鞋都跑掉了。”
沐徽樱看着秦素的脸,瞳孔发颤:“你......你。”
徐万章从秦素身后走来,两人的笑诡异的重合,左边脸颊都笑出两个酒窝,像两个大洞,沐徽樱就再一次掉进了洞坑里,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