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南,入了梅雨季,雨便没完没了。
归平县王宅的书房里,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其实才过午时。书房里早早点了灯,黄花梨木书案上的烛台燃着两支蜡烛,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将墙上的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王兆贵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阴沉。
信是菰城庆和堂的钱掌柜写来的,字迹潦草,显是匆忙间写就。信中说,张记生药铺那个叫许娇杏的小娘子,如今竟搭上了沈尚书第门路——沈家那位体弱多病的小娘子,服了她开的方子,身子竟见好了。如今每隔三五日,沈府便会派车接她去复诊,俨然已成了沈府的座上宾。
“砰”的一声,王兆贵将信拍在书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站在下首的,是庆和堂在归平县分号的掌柜,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见王兆贵动怒,他忙躬身道:“大官人息怒。那丫头不过是侥幸……”
“侥幸?”王兆贵冷笑,“一次是侥幸,两次三次呢?如今连沈府都请她去诊病,这是什么?这是她在这菰城立住脚了!”
他越想越气。自打水月庵那事出了纰漏,他就没顺心过。水仙姑那蠢货被人拿住把柄,险些连累他。好不容易将人捞出来,想收拾那丫头,却又让她跑了。原以为她一个孤女,在菰城无依无靠,早晚能捏死,谁想她竟有这等本事,不但进了张记生药铺,还在医药鉴别会上出了风头,如今更是攀上了沈府的高枝!
沈府是什么人家?那是致仕的老侯爷坐镇,大郎君在京中任户部侍郎,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莫说在菰城,就是在整个江南道,也是跺跺脚地面都要震三震的存在。
那丫头若真得了沈府庇护,再想动她,可就难了。
“赵掌柜他们怎么说?”王兆贵压着火气问。
孙掌柜擦了擦额角的汗:“赵掌柜的意思,如今沈府正看重那丫头,若此时动手,恐怕会惹麻烦。不如……再等等。”
“等等?等到什么时候?”王兆贵眯起眼,“等到她在菰城扎根,等到她羽翼丰满,等到她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孙掌柜不敢接话,只垂着头。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绵绵不绝。
正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管家在门外禀报:“大官人,二老爷从菰城回来了,已到前厅。”
王兆贵眉头一挑:“二弟?快请进来。”
片刻,门帘掀起,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靛青色的官服,虽只是八品文官的样式,料子却极好,裁剪也得体。面容与王兆贵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清瘦些,眼神也更精明,透着一股子官场上历练出来的圆滑。
这便是王兆贵的胞弟,王兆仁。如今在菰城府衙任司户参军,掌管一府户籍、田宅、道路等事,虽只是个八品小官,却是个实权在握的肥缺。
“大哥。”王兆仁拱手,又看向孙掌柜,“孙掌柜也在。”
孙掌柜忙行礼:“二老爷安好。”
王兆贵摆摆手,孙掌柜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坐。”王兆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次回来,能住几日?”
“三四日吧。”王兆仁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衙门里事多,不好久离。”他喝了口茶,看向兄长,“方才进来时,见大哥面色不豫,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王兆贵将桌上那封信推过去:“你看看。”
王兆仁拿起信,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皱:“许娇杏……这名字有些耳熟。”
“就是水月庵那事里,坏了我们好事的那个丫头。”
王兆仁恍然:“是她。”他放下信,沉吟道,“这倒棘手了。沈府……可不是寻常人家。”
“正是如此。”王兆贵咬牙,“本想设个局,让她身败名裂,可如今她有了沈府这层关系,再动手,怕是要惹麻烦。”
王兆仁捻着胡须,半晌不语。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眼神明暗不定。
“大哥想如何处置?”他问。
“自然是不能留。”王兆贵眼中闪过狠厉,“这丫头知道太多,又与我们结了仇,留着她,终是祸患。只是……如今动不得。”
王兆仁点点头,忽然道:“大哥可知,沈府为何会请她诊病?”
“说是沈家那位小姐体弱,服了她的方子见好。”
“这便是了。”王兆仁笑了笑,“沈淑宁那丫头我见过,确实是个药罐子。沈府这些年不知请了多少名医,都未见大效。如今这许娇杏能让她好转,想来医术确有独到之处。”他顿了顿,看向兄长,“大哥想要对付她,无非是让她行医出错,或是让她开错药吃出人命。可若她的医术当真高明,这法子便难了。”
王兆贵脸色更难看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能。”王兆仁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只是需从长计议。沈府这层关系,确实是个麻烦,但也不是无解。”
“你有法子?”
王兆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大哥可知,沈府如今在菰城,最在意的是什么?”
王兆贵想了想:“沈老侯爷致仕荣归,最在意的该是家族清誉。沈翊在京中为官,也需要个好名声。”
“正是。”王兆仁放下茶盏,“沈家这样的门第,最重名声。若那许娇杏牵扯进什么不干净的事,或是她的名声坏了,沈府为了自家清誉,必定会与她划清界限。到那时,再动手,便容易多了。”
王兆贵眼睛一亮:“你是说……”
“寻个由头,给她泼些脏水。”王兆仁淡淡道,“比如说她行医不端,或是与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有染。这种事,不需真凭实据,只要风声传出去,沈府为了避嫌,便不会再与她来往。”
王兆贵抚掌:“妙!只是……这脏水要如何泼?”
“这便需仔细谋划了。”王兆仁沉吟,“最好是能寻个与医药行当有关的由头。比如……她开的药吃坏了人,或是她炮制的药材有问题。医药行当最重信誉,一旦出事,便再无翻身之日。”
兄弟二人又商议了一阵,王兆贵心头那口恶气总算顺了些。
正事说完,王兆贵才想起问:“你这次回来,能住三四日,可是衙门里有什么事?”
王兆仁笑道:“确有一桩事。”他压低了声音,“我干爹那边,有一批货要走,需从归平县码头过。”
王兆贵心头一动:“崔公公的货?”
“正是。”
提到“崔公公”三个字,书房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王兆贵坐直了身子,神色恭敬了许多:“崔公公要运什么货?需我们做什么?”
王兆仁的干爹崔琰,乃是江南路发运使,正儿八经的四品大员。发运使掌管一路漕运、茶盐等事务,权柄极大。更关键的是,崔琰是个太监。
太监在宫中伺候贵人,外放为官的本就不多,能做到发运使这般实权位置的,更是凤毛麟角。崔琰此人,手段了得,在江南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便是江南路的安抚使、转运使,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王兆仁能拜在崔琰门下,说来也是机缘。
五年前,崔琰巡视漕运至菰城,在码头上遇刺。当时王兆仁只是个小小的书吏,恰好在场,危急关头替崔琰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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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那一剑刺在肩上,伤得不轻,却让崔琰记住了这个“忠心护主”的小吏。伤愈后,王兆仁便认了崔琰做干爹,自此平步青云,短短五年,从个不入流的小吏做到了八品司户参军。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王兆仁说得轻描淡写,“只是一批江南的特产,要运往京中。干爹在宫里有些关系,需要打点。”
话说得含糊,王兆贵却听懂了。所谓“江南特产”,恐怕不是什么茶叶丝绸,而是更值钱的玩意儿。崔琰在江南多年,搜刮的珍宝无数,需定期运往京中,打点宫中的贵人。这种事,自然要走稳妥的路线。
归平县码头虽不算大,却是个要紧的转运节点。从此处入太湖,经运河北上,可直达京畿。且归平县是王家的地盘,在此处转运,最是安全。
“这事好办。”王兆贵当即道,“码头上都是咱们的人,保管稳妥。何时运?需多少船?我这就去安排。”
“不急。”王兆仁摆摆手,“货还在路上,约莫七八日后到。到时我会派人来知会。”他顿了顿,看向兄长,“大哥在归平县,是横着走的人物,这事交给你,我最放心。”
王兆贵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他虽只是个捐来的承议郎,并无实权,可在归平县这一亩三分地,确实说得上话。县衙里的官吏,码头的帮派,都要给他面子。
“你放心,保管办得妥妥当当。”他拍着胸脯保证。
正事说完,兄弟二人又说起闲话。王兆仁问起家中近况,王兆贵一一说了,说到水仙姑时,只含糊道:“那女人不省心,前阵子惹了些麻烦,我已让她安分些。”
王兆仁何等精明,一听便知有事。他盯着兄长:“大哥,你我兄弟,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那水仙姑……可是又惹了什么祸?”
王兆贵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水月庵的事简略说了。当然,隐去了许多细节,只说水仙姑行事不密,被人拿住把柄,险些牵连到他。
王兆仁听完,眉头紧锁:“大哥,不是我说你。那水仙姑虽有些姿色,可终究是个不安分的。你与她往来,本就犯险,如今还让她掺和进那些事里……”他摇摇头,“要我说,早些断了为好。”
“我何尝不知。”王兆贵叹气,“只是如今断不了。她知道太多,若逼急了,反咬一口,大家都不好看。”
王兆仁端起茶盏吃了一口茶,道:“大哥糊涂,一个女人,怎能让她左右,找个合适的时候,王兆仁做了个闭口的动作,王兆贵点头,“放心吧!我会在适当的时候让她闭嘴的。”
“行事当心些,别让人抓到把柄。”王兆仁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个许娇杏……大哥不必太过忧心。一个女子,再有本事,能翻起什么浪?如今她虽攀上了沈府,可沈府那样的门第,最是看重名声。只要让她沾上些不干净的事,沈府自会与她撇清关系。到那时,要收拾她,易如反掌。”
这话说得笃定,王兆贵心里踏实了许多。
兄弟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王兆仁便起身告辞,说要回房歇息。他这次回来,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厮,轻车简从,显是不想引人注目。
送走弟弟,王兆贵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雨,眼神阴鸷。
许娇杏……
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将它嚼碎了吞下去。
攀上了沈府又如何?他王兆贵在归平县经营多年,岂会怕一个黄毛丫头?待崔公公的货顺利运走,他得了干爹的赏识,便是沈府,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到那时,再收拾那贱婢,看谁还能护着她!
雨下得更大了。屋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片,哗哗作响,将书房里最后一点天光也吞没了。
烛火跳动,将王兆贵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