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公主府的大堂,气氛有些凝重。
数十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官员,此刻全都脱了官帽,屏息静气地站在堂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不是来议事的,是来“检举”的。
沈安坐在主位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也不说话。
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经堆起了一叠厚厚的账本和信件。
一名穿着四品官服的中年人,向前挪了一步,声音发颤。
“沈将军,下官……下官这里有户部侍郎张启,在通州私设关卡,强征商税的账本原件。”
他说着,双手将一本蓝皮册子高高举起。
他身后的官员,生怕落后了,也纷纷开口。
“将军!我这里有工部伪造图纸,虚报修河款项的证据!”
“我!我能证明吏部尚书王德,收受了南阳郡守的‘冰敬’纹银五万两!”
这些人里,有许多昨天还在称病告假,意图与李斯共进退。
可那份《大魏日报》一出来,他们就全明白了。
沈安的刀,不止能杀人,还能诛心。
跟李斯混,以前是荣华富贵,现在是遗臭万年。
他们不想自己的名字,明天也出现在那份人人传看的报纸上。
沈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随意翻了两页。
“都放下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
官员们如蒙大赦,连忙将手中的“投名状”放在指定的位置,然后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
赵铁山从外面走进来,凑到沈安耳边。
“少将军,丞相府那边,已经闹翻天了。”
沈安合上账册,站起身。
“走,去看看。”
丞相府,朱漆大门紧闭。
但这扇门,此刻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门外,人山人海。
整条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愤怒的叫骂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相府的高墙。
“李斯老贼!滚出来!”
“国贼!还我血汗钱!”
“烧死他!烧死他!”
一枚烂了心的白菜,打着旋飞过墙头,啪叽一声,糊在了影壁上。
紧接着,臭鸡蛋、烂番茄、乃至不知从哪捡来的石块,如同雨点一般,铺天盖地地砸向那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
府内的家丁和护院,缩在墙角,抱着头,一个个脸色惨白。
管家冲进李斯的书房,声音里带着哭腔。
“相爷!顶不住了!那些刁民要把大门给拆了!”
李斯正背着手,站在窗前,脸色铁青。
他能听到外面的叫骂声,那一声声“国贼”,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一群贱民!派人出去,给我打!往死里打!”李斯猛地转身,咆哮道。
管家哆嗦了一下,面露难色。
“相爷,他们人太多了,护院们……不敢出去啊。”
“废物!一群废物!”李斯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椅子。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从后门走,到京兆府和巡防营报官!就说有乱民冲击相府,让他们派兵来镇压!”
“是!是!”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李斯喘着粗气,重新走到窗边。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狼藉的菜叶和蛋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就不信,沈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纵容暴民冲击当朝一品大员的府邸。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
外面的叫骂声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
京兆府和巡防营,连一个鬼影子都没出现。
管家又一次冲了进来,这次他的官帽都跑丢了,脸上还挂着一道血痕。
“相爷!完了!后门也被堵死了!”
“我们派出去的人,刚露头,就被……被那群太学生给打回来了!”
李斯的身子晃了晃。
他扶住窗框,才勉强站稳。
他慢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庭院,望向相府最高的那座阁楼。
他要亲自去看看,看看这神都到底乱成了什么样子。
李斯一步步登上阁楼。
当他推开窗户,探头向外望去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到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愤怒的海洋。
百姓、商贩、学子……几乎半个神都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里。
他们挥舞着手臂,挥舞着那份该死的《大魏日报》,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他。
他看到了自己府邸那块御赐的金字牌匾,上面糊满了烂泥和秽物。
他看到了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正踩着同伴的肩膀,试图爬上相府高大的围墙。
李斯一辈子都在玩弄人心,玩弄舆论。
他能轻易地煽动太学生为他所用,也能一句话让满城商贾罢市。
他一直以为,民心就是他手中的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可今天,他发现自己错了。
当民心真的被点燃时,那不是面团,而是一座能吞噬一切的火山。
“国贼——!”
一声裂金穿石的怒吼,从下方的人群中传来,直冲阁楼。
李斯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猛地转过身,背靠着窗户。
“噗——”
一口鲜血,喷在了身后的窗纸上,染出了一片刺目的梅花。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缓缓滑倒在地。
就在这时,外面鼎沸的人声忽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原本拥挤不堪的人群,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骑白马,缓缓行来。
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没有披甲,也没有带任何护卫。
可他一出现,整个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了许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感激,甚至有几分狂热。
是沈安。
阁楼上,瘫坐在地的李斯,也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瞳孔,因为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沈安骑在马上,没有去看那些对他顶礼膜拜的百姓。
他的马,停在了丞相府的大门前。
他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块污秽不堪的牌匾,扫过那座高大的门楼。
他甚至没有往阁楼的方向看一眼,仿佛李斯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
身后,赵铁山带着一队神机营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人群让开的通道中走了过来。
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数万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安那只举起的手上。
然后,那只手,轻轻挥下。
沈安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查抄相府。”
“三日后,午门公审。”
简短的十个字,像十道惊雷,炸在每个人的心头。
赵铁山对着他行了一个军礼,然后猛地转身,一脚踹开了那扇已经摇摇欲坠的朱漆大门。
“神机营办案!所有闲杂人等,退后!”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了丞相府。
外面的人群,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沈将军威武!”
“清算国贼!大快人心!”
阁楼上,李斯听着外面的欢呼声,听着府内传来的家丁的惨叫和女眷的哭喊。
他看着那个骑在白马上的年轻人,在万众拥戴中,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便调转马头,缓缓离去。
李斯眼中的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了。
他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软在地。
他知道。
大势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