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的清晨,没有一丝生气。
沿街的店铺,门板上得严严实实。
太学生们穿着白色的儒衫,在孔庙门前静坐,一个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
街面上只有神机营的士兵在巡逻,铁甲摩擦的声音,是这座城市唯一的主旋律。
长宁公主府。
一名官员匆匆走进大堂,对着上首的沈安躬身。
“殿下,沈将军。今日早朝,六部堂官,还有各司主事,一共三十七人,集体告病。”
“整个中枢,已经停摆了。”
长宁公主秀眉微蹙,看向沈安。
沈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仿佛没听见。
丞相府。
李斯正在后院修剪一盆君子兰,动作不急不缓。
一名门生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老师,城里所有商铺都关了,太学生们在孔庙前绝食已经第二天了。”
“刚刚宫里传出消息,今天上朝的官员,不足三成。”
李斯剪掉一片黄叶,头也不回。
“沈安能杀人,但他能把刀架在全城百姓的脖子上吗?”
“他能把刀架在天下读书人的脖子上吗?”
门生躬身:“老师高见。”
李斯放下剪刀,看着那盆兰花,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众口的。”
“去吧,让学生们闹得再大些,最好,能闹出几条人命来。”
门生心领神会,低头退下。
沈安放下了茶杯。
“公主,我出去一趟。”
长宁公主点头:“万事小心。”
沈安走出了公主府,没有去皇宫,也没有去军营。
他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来到一座毫不起眼的院落前。
门口没有牌匾,只有两个神机营的士兵站岗。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工坊。
数十台造型奇特的机器正在轰鸣,工人们赤着上身,在闷热的空气中来回穿梭。
空气里全是油墨和纸张的味道。
这里是沈安秘密筹备了数月的皇家印书局。
赵铁山迎了上来,递上一张还散发着墨香的纸。
“少将军,都按您的吩if咐,连夜印好了。”
沈安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纸张的最上方,是四个龙飞凤凤舞的大字,《大魏日报》。
下面没有诗词歌赋,没有圣人文章。
只有一行行,一列列的条目和数字。
“吏部尚书王德,于永安三年,收受河东郡守贿银三万两,助其遮掩贪墨军粮案。”
“户部侍郎张启,在京郊私占良田一千三百亩,逼死佃户一十七人。”
“丞相李斯,一顿寿宴,耗银八千两。”
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每一笔,都精确到人名,时间,地点,银两。
沈安的目光从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上扫过。
“十万份,够吗?”
赵铁山咧嘴一笑。
“够了,城里识字的人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沈安把报纸递还给他。
“开印。”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
紧闭的城门被打开,一队队神机营士兵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穿甲,只着常服,怀里抱着一摞摞的报纸。
他们化身报童,散入神都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大魏日报》!免费派送!不要钱!”
“看看朝中大员们,是怎么为国为民的!”
一个早起倒夜香的老汉,被塞了一张。
他不识字,拿着纸翻来覆去地看。
旁边一个赶着去上工的账房先生,也被塞了一张。
他只看了一眼,便停住了脚步,眼睛越瞪越大。
“这……这上面说的是真的?”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拿到了报纸。
识字的人,开始对着不识字的人大声念诵。
“什么?王尚书收了三万两银子?”
“我的天,张侍郎在京郊有一千多亩地?那不是我们村口那片地吗?我三叔就是被他们家活活打死的!”
“相爷一顿饭吃八千两?够我们全家吃几辈子了!”
愤怒,像干燥的草原被丢进了一颗火星。
消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传播开来。
孔庙前。
静坐的学生们也拿到了报纸。
他们起初不信,认为是沈安的污蔑之词。
可当他们看到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看到那一笔笔详尽到无法辩驳的账目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年轻学子,看着报纸上自己老师的名字,和他卖官鬻爵的“价目表”,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他手中的报纸,飘然落地。
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静坐的队伍。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
信仰崩塌的声音,此起彼伏。
原本被煽动起来的民怨,找到了一个新的,也更真实的宣泄口。
“严惩国贼!”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洪流。
“严惩国贼!”
“打倒贪官!”
罢市的商户们,推开了门板,走上街头。
原本静坐的学生们,调转方向,冲向了丞相府。
游行的队伍,从城南一直蔓延到城北。
口号,从“驱逐沈安”,变成了“清算李斯”。
沈安站在一座酒楼的顶层,看着窗外那如同潮水般涌动的人群。
赵铁山站在他身后,看得目瞪口呆。
“少将军,这……这就成了?”
沈安看着那些飞舞在空中的报纸,淡淡开口。
“笔杆子杀人,有时候比刀子更疼。”
丞相府。
李斯正在书房里,悠闲地品着新茶。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纸,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相爷,不好了!”
李斯眉头一皱,放下了茶杯。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管家跪在地上,把那张满是褶皱的报纸举过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相爷,您快看!”
“外面……外面的人……都在骂您!”
李斯接过报纸,目光落在上面。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那顿寿宴的账单。
他看到了自己党羽一个个被扒得干干净净。
管家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游行的队伍已经堵住了府门,那些太学生……他们喊着要……要烧了丞相府!”
李斯的手开始颤抖。
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他握不住。
报纸从他剧烈颤抖的手中,飘落。
正好落在他刚刚写好的一幅字上。
那幅字上,只有两个字。
“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