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拒北城的城墙上,风声呜咽,吹动着火把的光焰。
沈安站在垛口,看着城下。
蛮族的大营连绵数里,灯火通明,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海。
白天的惨败让他们加强了戒备,巡逻的队伍往来不绝。
“少将军,真的要这么做吗?”
赵铁山站在沈安身后,脸上写满了担忧。
“他们毕竟有十万大军,我们派出去的人,太少了。”
沈安没有回头。
“赵叔,打仗不是光比人多。”
在他的面前,二十名身材精悍的士兵单膝跪地,鸦雀无声。
他们穿着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些人,是沈安从神机营和斥候营中亲手挑选出来的精英,他给这支队伍取名为“夜鸦”。
“你们的装备。”
沈安指了指地上的东西。
几捆绑着铁爪的黑色绳索,几张用油布和木条扎成的简易三角翼。
还有人手一柄涂黑的短刃,以及两个巴掌大的小瓷瓶,一个装着烈酒,一个装着粉末。
“我只要你们做三件事。”
沈安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把这些酒,扔进他们的粮草堆里。”
“第二,把这些粉,倒进他们的马槽里。”
“第三,闹出最大的动静,然后活着回来。”
他看向为首的队长,那个代号“影子”的男人。
“明白了吗?”
影子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像狼一样亮。
“明白。”
沈安点了点头。
“记住,今晚,不求杀敌,只求让他们——炸营。”
“出发。”
二十道黑影,如同鬼魅,顺着城墙的阴影滑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城外的黑暗中。
子时。
蛮族大营外围的草丛里,影子打出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十九名夜鸦队员立刻停下动作,伏低身体。
不远处,一队五人的蛮族暗哨正呵欠连天地走过来。
他们手中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
“谁说不是呢,白天才被魏狗的天雷炸了个半死,晚上还要出来喂蚊子。”
“小声点,被头人听见,要你的脑袋!”
影子做了几个手势。
两名夜鸦队员从左右两侧的黑暗中摸了出去,像两条贴地滑行的蛇。
那几个蛮族士兵毫无察觉,还在低声抱怨。
他们走过一处灌木丛。
两道黑影暴起。
冰冷的短刃在火光下划出两道弧线。
“噗嗤。”
捂嘴,割喉,拖拽。
整个动作在一瞬间完成。
走在前面的三名蛮族士兵听到动静,疑惑地回头。
他们只看到同伴的火把掉在地上,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暗中,数道身影扑了上来。
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五个暗哨便被拖进了草丛深处。
影子再次打出手势。
队伍继续前进,前方再无阻碍。
蛮族大营的粮草囤积区,防守严密。
一队队的士兵来回巡逻,火盆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影子的队伍潜伏在一处帐篷的阴影里,观察着巡逻队的规律。
“一刻钟,交替一次。”
一名队员用口型对他说道。
影子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远处堆积如山的粮草袋,又指了指队伍里的五个人。
那五人会意,悄悄取下了背后的瓷瓶。
机会只有一次。
当两队巡逻兵在最远端交错的瞬间,营地里出现了短暂的视野死角。
“动手!”
影子低喝一声。
五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阴影中窜出。
他们没有靠近,而是在距离粮草堆还有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们拧开瓶塞,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瓷瓶奋力抛了出去。
五个小黑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进了高高堆起的粮草堆深处。
“砰、砰……”
瓷瓶碎裂的声音很轻,完全被风声和远处的喧闹掩盖。
高纯度的酒精迅速渗入干燥的草料和麻布袋。
五人扔完瓶子,头也不回地退回了黑暗中。
巡逻的蛮族士兵什么都没有发现。
一刻钟后。
粮草堆的深处,一缕微不可见的火苗,从一根被特殊处理过的缓燃引信上跳了起来。
火苗触碰到浸满酒精的草料。
“呼——!”
淡蓝色的火焰,瞬间爆燃。
火势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蔓延开来。
“走水了!走水了!”
一名蛮族士兵最先发现了火光,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整个大营瞬间被惊动。
无数蛮兵提着水桶冲向粮草区,可这火根本不怕水。
水泼上去,不仅没用,反而让火借着油势烧得更旺。
整个蛮族大营的西侧,被冲天的火光映得一片血红。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火吸引。
另一队夜鸦队员,摸到了战马所在的区域。
这里的防守因为救火而变得松懈。
队员们如幽灵般潜入一个个马厩,将另一瓶药粉,迅速撒入草料槽中,用手简单地混合均匀。
做完这一切,他们悄然退走,不留一丝痕迹。
拒北城外的一处山坡上。
沈安举着一个千里镜,冷冷地看着山下那片混乱的营地。
火光,叫喊声,乱成一团。
他放下了千里镜,从旁边拿起一个竹筒,拉开了引线。
“咻——!”
一道刺耳的尖啸声划破夜空。
一枚自制的信号弹拖着绿色的尾焰,升到最高点,然后“砰”的一声炸开。
绿色的火星,像鬼火一般,缓缓飘落。
这是总攻的信号。
蛮族大营中。
所有潜伏的夜鸦队员,在看到信号弹的瞬间,从怀里摸出了一枚枚用兽骨打磨成的哨子。
他们将哨子含在嘴里,用力吹响。
“呜——呜咽——”
“嗷——”
一种极其凄厉,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声音,在营地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盖过了救火的喧哗,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蛮族士兵的耳朵里。
本就被“天雷”吓破了胆的蛮族士兵,此刻看到冲天的大火,又听到这仿佛来自地狱的哭嚎。
他们心中的恐惧,被彻底引爆了。
“鬼!有鬼啊!”
一个士兵扔掉水桶,脸上血色尽失,开始疯狂地向营地外跑去。
“巫神发怒了!长生天抛弃我们了!”
迷信的种子,在恐慌的催化下,结出了致命的果实。
一个人的逃跑,带动了一群人。
炸营,在一瞬间爆发。
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为了逃命,他们挥刀砍向任何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别挡路!滚开!”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督战的将领试图组织人手镇压,可是在数万人的混乱面前,他们就像海浪中的几片树叶,瞬间就被淹没。
自相践踏,自相残杀。
这场面,比白天的炮击还要惨烈。
夜鸦小队早已趁乱退到了营地边缘。
他们甩出抓钩,固定在营地外围的峭壁上,几下攀爬,便消失在夜色里。
还有几人,则爬上高处,展开简易的三角翼,迎着风一跃而下,像黑色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滑翔远去。
山坡上,沈安看着那片彻底沦为人间地狱的营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恐惧,才是最好的武器。”
他轻声说了一句,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
阳光照在拒北城外的草原上。
蛮族的大营,一片狼藉。
烧毁的粮草还在冒着黑烟,被推倒的帐篷随处可见,地上躺着数百具被自己人砍死或踩死的尸体。
更可怕的是,马厩里。
数千匹战马,集体口吐白沫,瘫软在地,身下流淌着腥臭的秽物,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幸存下来的蛮族士兵,一个个顶着黑眼圈,眼神涣散,一夜的惊恐和混乱,抽干了他们所有的精气神。
士气,已经跌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