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搭建的营帐里,风灯的光晕摇晃。
篝火燃烧木头发出的噼啪声,是唯一的声响。
被拖进来的蛮族俘虏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铁柱用生硬的蛮语问话,刀锋就贴着那人的脖颈。
俘虏的裤裆湿了一片,把知道的,不知道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他说完,铁柱一刀抹了他的脖子,血溅在焦黑的土地上。
铁柱走到沈安身边,脸色很不好看。
“少爷,他说的是真的。”
“蛮王这一次动了真格,集结了十万大军,把绝龙岭围得像个铁桶。”
营帐内,几名随军的老将围在一张简陋的地图前,神情凝重。
那张地图是斥候用最快速度绘制的,线条粗糙,却足够说明问题。
代表绝龙岭主峰的位置,被一个巨大的红色圆圈包围。
从圆圈向外,延伸出数条代表道路的黑线,每一条黑线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一名头发花白,断了一根手指的老将,用指节敲了敲地图。
“这是个死局。”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铁锈味。
“蛮子这次学聪明了,有高人指点。他们围住主峰,却不猛攻。”
“所有的兵力,都撒在了这几条必经之路上,摆明了是围点打援。”
另一名脸上有刀疤的都尉接着说。
“我们只有三千人,无论走哪条路,都会一头撞进他们数倍于我的埋伏圈里。”
“到时候,别说救人了,我们自己都得搭进去。”
营帐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们千里奔袭,创造了奇迹,可这个奇迹,在绝对的兵力差距和精心布置的陷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那怎么办?”
铁柱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焦躁。
“难道就这么看着?”
那名断指老将叹了口气。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稳扎稳打。”
“我们在这里建立营地,派出斥候,做出要强攻的样子,吸引蛮族的注意力。”
“同时,立刻派人回京求援,等朝廷的后续大军一到,两面夹击,方有胜算。”
这个提议很稳妥,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
几名都尉都点头表示赞同。
“只能如此了。”
“镇国公身经百战,只要我们拖住一部分蛮族兵力,他那边压力减轻,应该能多撑些时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沈安,等待他这个主将做出最后的决定。
沈安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地图,目光在那几个被重点标注的埋伏圈上停留。
许久,他摇了摇头。
营帐里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
沈安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等援军到了,爷爷的骨头都烂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却让在场的老将们感到了寒意。
断指老将皱起眉头。
“将军,不可意气用事!这非儿戏,是三千弟兄的性命!”
“我知道。”
沈安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他的手指从那些标注着红点的道路上划过,最后,停在了地图上一片几乎空白的区域。
那是在绝龙岭的背面,一片被标记为山脉和悬崖的地方。
那里没有路。
“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安的手指点了点那片空白。
断指老将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变了。
“将军,那是死亡峡谷。”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有些发干。
“一条位于绝龙岭背脊上的天险裂缝,深不见底,常年积雪。”
“最要命的是,那里的雪层极不稳定,别说大军通过,就算是一声大喊,都可能引发雪崩。”
“莫说我们,就连在山里长大的蛮族猎人,冬天也绝不敢靠近那里。那就是一条绝路。”
营帐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如果说常规路线是九死一生,那这条路,就是十死无生。
沈安的手指,依旧没有离开那个位置。
“我们要走这里。”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营帐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篝火燃烧的声音。
铁柱瞪大了眼睛,第一个叫了出来。
“少爷!你疯了!那是绝路啊!”
断指老将也急了,往前一步。
“将军三思!弟兄们的命不是这么玩的!从那里走,和自杀没有区别!”
“对,将军,我们宁愿正面冲锋,也不走那条鬼路!”
其余几名都尉也纷纷开口劝阻。
沈安没有理会他们的激动。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了帘子。
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曳。
他望着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群山轮廓,仿佛能看到被围困在山巅的爷爷。
“兵法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他转过身,看着帐内一张张或担忧,或焦急,或不解的脸。
“我们这点人马,去跟他们‘以正合’,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所以,我们只能出奇。”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像两把刀子。
“要奇到连鬼神都想不到。”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在“死亡峡谷”四个字上。
“所有人都认为这里是绝路,蛮族也一样。所以,这里也一定是他们防守最薄弱,甚至根本没有防守的地方。”
“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有从天而降,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后背出现,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断指老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是雪崩……”
沈安打断了他。
“雪崩,也可以是我们的武器。”
他看向那名老将。
“我们需要的,不是大军通过,而是让一支精锐小队,像钉子一样,从这里扎进他们的心脏。”
帐内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沈安这个疯狂又大胆的想法震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张脸上没有赌徒的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
这不是鲁莽。
这是在绝境中,硬生生劈开的一条生路。
铁柱看着沈安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在火光下闪烁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少爷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从神都摔碗出征,到三天三夜的千里奔袭,再到刚才那场干净利落的伏击。
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在旁人看来都近乎疯狂,最后却都证明了他是对的。
这一次,或许也一样。
铁柱握紧了拳头,不再说话。
沈安收回目光,不再给任何人辩驳的机会。
他走到营帐中央,声音传遍了每个角落。
“传我命令。”
“全军清点所有登山索、铁爪、皮裘棉衣。”
“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一支装备齐全的登山队伍。”
他顿了顿,最后说。
“目标,死亡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