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梁那边吹来。
味道不对。
不是草木的味道,也不是泥土的味道。
是一种东西烧焦了,混着腐肉的臭味。
沈安勒住马缰,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三千名士兵站在原地,没人说话。
他们都闻到了那股味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道山梁,脸上劫后余生的激动消失了。
沈安的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打着响鼻。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
那片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焦黑土地上,无数黑点在缓慢移动。
他们汇成一股股细流,漫无目的地蠕动。
那是人。
是漫山遍野的难民。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走。”
沈安催动战马,缓缓向前。
队伍跟在他身后,走下山梁,踏上了那片焦土。
脚下的土地是松软的,踩下去是一个黑色的脚印。
空气中的焦臭味更浓了。
这里曾经应该是一片村庄,或者是一座集镇。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烧得只剩半截的木桩,倒塌的土墙,还有散落得到处都是的瓦砾。
一具烧焦的尸体倒在路边,蜷缩着,已经看不出人形。
一只乌鸦落在尸体上,啄食着什么。
看到大军过来,它怪叫一声,振翅飞走了。
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默默地从尸体旁走过。
一个年轻的士兵没忍住,弯下腰吐了出来。
没有人嘲笑他。
更多的尸体出现在视野里。
有老人的,有壮年的,有女人的。
他们倒在田埂上,倒在水井边,倒在自己家的门槛前。
许多尸体都不完整。
沈安的目光扫过这一切,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骑在马上,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少爷,你看那!”
铁柱忽然指着一处倒塌的屋舍废墟。
那里的瓦砾堆得很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动了一下。
几名士兵立刻冲了过去,开始用手刨开那些还带着温度的瓦砾和焦黑的木梁。
“小心点!”
铁柱也跳下马,加入了挖掘。
很快,他们搬开一根粗大的横梁。
横梁下,两具身体交叠在一起。
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身上插着好几把刀,血已经凝固成黑色。
他们用身体,在横梁下撑出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铁柱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起头。
“少爷,有活人!”
“是个孩子!”
沈安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去。
士兵们合力抬开了那两具僵硬的尸体。
尸体下,一个小女孩蜷缩在那里。
她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满是尘土。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布娃娃,娃娃的一只眼睛已经掉了。
女孩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一动不动。
她的眼神是空的。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沈安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的战袍,轻轻裹在了女孩的身上。
战袍很大,将她小小的身体完全罩住。
女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的目光终于动了,缓缓转向沈安。
她看到了沈安身上的甲胄,又看到了周围那些士兵背上插着的军旗。
那是一面绣着“魏”字的旗帜。
女孩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刻,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哇——”
她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哭出来。
她伸出小手,死死抓住了沈安的衣甲。
“叔叔!”
她的声音嘶哑,含混不清。
“蛮子……蛮子杀了我爹娘……”
“他们都死了……全村人都死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沈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原本只想救出爷爷。
他原本只想带着这三千人,在北境捞点军功,好让自己在京城活得更安稳。
可现在,看着怀里这个哭到快要昏厥的孩子,看着这片人间炼狱。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朝堂上的权谋游戏。
这不是什么捞取功劳的筹码。
这是战争。
是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的屠杀。
你死,我活。
女孩哭声渐歇,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沈安。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仇恨。
“叔叔,杀光他们……”
“求求你,杀光他们……”
沈安伸出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污迹。
他将女孩抱了起来。
“别怕,叔叔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抱着女孩,缓缓站起身。
他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气息,那股深藏在骨子里的懒散,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是杀意。
滔天的杀意。
他抱着女孩,转身面对着自己的三千弟兄。
士兵们看着他们的将军,看着他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所有人都沉默着,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握着刀枪的手,青筋暴起。
沈安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队伍。
“看着叔叔怎么把这群畜生,送下地狱。”
他把女孩交给铁柱。
“带她去后面,找个军医看看,喂她点水。”
“喏!”
铁柱接过孩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忽然腾起一股烟尘。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一名负责前出侦查的斥候,正策马狂奔而回,坐下的战马几乎跑成了一道虚影。
斥候冲到近前,从马上滚了下来,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
“报……报将军!”
他指着烟尘扬起的方向,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
“前方五里,发现蛮族游骑兵队,约有千人!”
斥候喘了口粗气,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他们正在追猎一群逃难的百姓!”
“他们把人当靶子射,他们在笑!”
斥候的话,像是一颗火星,落入了早已堆满干柴的火堆里。
沈安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那柄皇帝亲赐的尚方宝剑,被他缓缓抽出。
剑身映出冬日惨白的天光,也映出了他那双再无半分波澜的眼。
他的声音冷得像北地的寒风,传到了每个士兵的耳朵里。
“全军听令。”
队伍里,一片兵甲碰撞的声响。
沈安举起长剑,直指前方。
“不留活口。”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