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月影就醒了,高兴醒的。
昨晚范建说今天带她去见娘——
她娘苏娅,就在这个岛上,就在那些木屋里的某一间。
“醒了?”郑爽翻了个身,压低声音,“再睡会儿吧,天还没大亮。”
月影摇头,轻轻爬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
空地上已经有人在活动了——
水井那边,两个女人正在打水。
她仔细盯着那两个身影,都不是她娘。
“别急。”范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月影扭头,范建靠在隔壁木屋的门口,朝她点点头:“等阿姆出来,让她带我们去。”
月影咬着嘴唇点头。
太阳慢慢升起来。
空地上人越来越多,挑水的挑水,喂鸡的喂鸡,还有几个扛着锄头,往菜地走。
月影的眼睛,一直追着每一个过来女人,看一个,不是,再看一个,还不是。
突然,她身体僵住了。
左边第三间木屋的门开了,一个女人端着木盆走出来。
她四十来岁,头发用布巾随便扎着,低着头往水井走。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月影看清了那道,从眼角拉到下巴的伤疤。
“娘……”
月影声音发抖,腿已经迈了出去。
郑爽一把没拽住,她已经冲进空地了。
“月影!”范建低喝一声,赶紧跟上去。
空地上的女人都停下来,盯着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姑娘。
月影什么都不管,直奔那个端木盆的女人,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娘!”
苏娅手里的木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愣愣地看着面前这张脸——
年轻,秀气,眼睛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月……月影?”
月影点头,眼泪哗地流下来。
她想说话,但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苏娅抬起手,颤颤巍巍摸上她的脸。
摸到那张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她突然一把抱住月影,抱得死死的,嚎啕大哭。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空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看着这一幕。
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
范建站在旁边,没上去打扰。
郑爽和陆露也跟过来,站在他身后。
苏娅哭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月影。
她捧着女儿的脸,左看右看,像要看进骨头里:“那晚上隔着木板看到你,我天天想你,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你爹呢?你爹在外面还好吗?”
月影擦着泪,使劲点头:“爹好,爹让我来找你。使者带我们来的,他带了好多树叶,要救你回去。”
苏娅这才抬头看向范建。
她盯着范建看了几秒,突然拉着月影后退一步,压低声音:“你不该来。这地方……”
“苏娅。”阿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娅身体一僵,闭上嘴。
阿姆走过来,看了月影一眼,又看向苏娅:“人见到了,高兴吧?”
苏娅点头,低着头不说话。
阿姆拍拍她肩膀:“今天别干活了,陪陪女儿。”她看向范建,“你跟我来。”
范建朝郑爽使了个眼色,让她看着月影,自己跟着阿姆往大木屋走。
进了木屋,阿姆把门关上。
屋里还有两个年纪大的女人,是昨晚开会见过的阿莲和另一个。
阿姆朝她们摆摆手:“你们先出去。”
阿莲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带着另一个女人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范建和阿姆两个人。
阿姆站在窗边,背对着范建,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木墙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范建没催,等着。
突然,阿姆转过身,直挺挺跪在地上。
范建愣住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干什么?”
阿姆低着头,声音沙哑:“求你救救我们。”
范建赶紧上前扶她:“起来说话。”
阿姆不起来,跪得直直的:“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范建盯着她看了几秒,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你先说什么事。”
阿姆抬起头,眼眶通红:“这岛上真正说了算的,不是我。”
范建心里一动:“那是谁?”
“山洞里那个人。”阿姆声音发抖。
“上一任老酋长死了以后,来了个疯了的男人。
他霸着那个山洞,手里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我不敢惹他,没人敢惹他。”
“疯了的男人?”范建皱眉,“哪儿来的?”
“二十年前传送进来的。”阿姆说。
“他是太阳族的大祭司,库库尔的师父。
刚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老婆死了,他就疯了。
一个人住在山洞里,谁靠近打谁。
前几年老酋长死了,他不知怎么知道了全员传送的秘密,就拿着那两块石头,说要我们听他的。
“那两块石头?”范建追问,“太阳纹和月亮纹的那两块?”
阿姆点头:“他攥在手里,谁也不给。谁要敢抢,他就拼命。
他以前是祭司,会点功夫,几个女人近不了身。
他还说只有石头还不够,还有他的步骤,但他不说。”
范建沉思了几秒:“他让你们干什么?”
“什么都不让干。”阿姆苦笑。
“就让我们等着,说他能找到全员离开的方法。
等了五六年,他越来越疯,天天在山洞里自言自语,什么方法都没找到。
我们要自己找,他不让,说我们不懂,会坏事儿。”
“你昨晚带我去看的那个山洞,那些壁画……”
“那是我偷偷发现的。”阿姆说。
“那个疯子不知道那个地方。老酋长死前告诉我的,让我别声张。”
范建盯着她:“改天从壁画找找答案?”
阿姆摇头:“我不知道其他的步骤,但那疯子攥着两块石头不放,肯定是有用。”
范建把她扶起来:“你先起来。”
阿姆站起来,盯着他:“你肯救我们?”
范建没直接回答:“那个疯子在山洞哪儿?”
“后山,有个大洞口,他就住里面。”
“他现在手里有石头?”
“有,一直攥着。睡觉都攥着。”
范建想了想:“明天带我去见他。”
阿姆脸色一变:“不行,他会打人的。
他见生人就疯,上次有个女的靠近,被他用石头砸破了头。”
范建拍拍腰间的匕首:“我能对付。”
阿姆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吵闹声。
两人走到门口往外看——
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中间有人正在喊叫。
范建挤进人群,看见苏娅和月影抱在一起。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正指着她们骂。
“你还有脸回来?你娘当年丢下我娘跑了,现在你女儿还来岛上添乱?”
月影躲在苏娅怀里,苏娅护着她,脸色发白:
“夜莺,你娘的事我解释过很多遍了,不是我不救,是实在背不动……”
“放屁!”夜莺妇指着她。
“你背不动,你不会陪着?你回去叫人的时候,我娘就一个人躺在林子里等死!”
阿姆走上去:“夜莺,别闹了。”
夜莺妇扭头看向阿姆,眼神很冷:“阿姆,你护着她?当年的事你不知道?”
阿姆叹气:“我知道。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娘已经死了,苏娅也受了二十年的苦,够了。”
“够什么够?”夜莺眼睛通红。
“我娘死了,她凭什么活着?凭什么女儿还能来找她?”
范建站出来,挡在苏娅和月影前面:“你想怎么样?”
夜莺盯着他,上下打量:“你就是那个当兵的?”
范建点头。
夜莺冷笑:“听说你要带所有人走?吹什么牛?那个疯子手里的石头你拿得到吗?”
范建盯着她:“明天我就去拿。”
夜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看着。你要是能从那疯子手里把石头拿出来,我就服你。拿不出来,趁早滚蛋。”
她转身走了。人群慢慢散开。
苏娅拉着月影的手,浑身还在发抖。
她看向范建,眼神复杂:“你……你真要去见那个疯子?”
范建点头。
苏娅摇头:“他真会打人的。你别去。”
范建没接话,看向阿姆:“明天一早,带路。”
夜里,月影留在苏娅的木屋没回来。
范建躺在郑爽旁边,眼睛盯着屋顶。
“你真要去?”郑爽小声问。
范建“嗯”了一声。
“有把握吗?”
“没有。”
郑爽沉默了几秒:“那我跟你去。”
“不用。”范建说 。
“人多了反而坏事。一个疯子,我能应付。”
郑爽没再说话。
后半夜,范建正迷糊着,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猛地坐起来,摸到匕首,挪到门边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往林子方向跑。
看身形,是夜莺。
范建皱眉——
她这么晚去林子干什么?
他犹豫了两秒,推开门跟上去。
夜莺跑得很快,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范建远远跟着,穿过一片矮树林,来到后山脚下。
那里有个黑乎乎的洞口,正是阿姆说的那个山洞。
夜莺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突然冲进去。
范建心里一紧——
她要干什么?
他快步跟上去,刚靠近洞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尖叫声。
紧接着,一个白发老人冲出来,手里挥舞着一块石头,嘴里嗷嗷叫着。
夜莺从洞里连滚带爬跑出来,额头上有血。
范建冲上去,一把抱住那个老人。
老人力气很大,拼命挣扎,手里的石头往范建头上砸。
范建侧头躲开,反手扣住他手腕,想夺石头。
但老人攥得太紧,怎么掰都掰不开。
“滚!都滚!”老人嘶吼着,“这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
夜莺捂着额头,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范建死死扣着老人的手,不敢太用力,怕伤着他。
老人挣扎了一会儿,突然软下来,蹲在地上呜呜哭。
“阿雅……阿雅你回来……我把石头给你……都给你……”
范建慢慢松开手,退后两步。
老人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夜莺站在旁边,浑身发抖。
范建看向她:“你来干什么?”
夜莺咬着嘴唇:“我想……想偷石头。”
范建没说话,盯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月光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
他嘴里还在喃喃自语:“阿雅……阿雅……”
范建蹲下来,轻声问:“阿雅是谁?”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我老婆……死了……二十年了……”
范建心里一酸。
这个疯子,在山洞里守了二十年,守着他老婆的遗物?
他看向老人紧攥的手——
那块石头被磨的很亮。
“你能让我看看那块石头吗?”范建轻声问。
老人猛地缩回手,瞪着范建:“不!我的!谁也别想拿走!”
范建举手后退:“好,不拿。我就看看。”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不是他们说的玉石,老人真疯了。
两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范建回头——
老人还蹲在洞口,蜷成一团,像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