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近。
范建握紧匕首,身体绷成一条线。
郑爽把短刀横在胸前,
陆露和月影缩在最里面,
熊贞大和阿豹挡在前面。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
就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
范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随时准备扑出去。
突然——
“咕咕,咕咕咕。”
是鸟叫。
和之前的假鸟叫不一样,这次是真的。
一只夜鸟从树枝间,扑棱棱飞起,消失在黑暗中。
窸窸窣窣的声音重新响起,但这次是往远处去的。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阿豹长长地吐了口气:“走了?”
范建没动,又等了足足五分钟,才慢慢松开匕首:“别大意。可能还在附近。”
“刚才那些是什么人?”陆露小声问。
“巡逻的。”郑爽说,“肯定是发现我们了,但没动手。”
“为什么不动手?”熊贞大不解。
范建想了想:“可能想看看我们来干什么,也可能……”他顿住,没往下说。
也可能是在等天亮。
“今晚不能睡了。”范建抬头看了看月光。
“轮流盯着,一有动静马上撤。”
后半夜没人合眼。
六个人挤在树根凹陷里,听着林子里的各种声响。
每隔一会儿,就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经过,有时远有时近。
有几次声音近到能听见脚步声,范建就按着匕首等,但每次声音都绕开了。
天终于亮了。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时,范建长出一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从凹陷里爬出来:“走,换个地方。”
六人往林子更深处走了半小时,找到一处岩石缝隙,勉强能藏人。
范建让郑爽和陆露留下,自己带着阿豹和熊贞大往回摸,再去昨天那片空地看看。
三个人趴在高处的草丛里,盯着下面的木屋。
空地上已经热闹起来。
女人们进进出出,挑水的挑水,喂鸡的喂鸡,还有几个在菜地里忙活。
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阿豹盯着看了半天,突然压低声音:“使者,你看那边。”
范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空地最边上,有一间小木屋,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那间木屋没有窗户,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还坐着两个女人,像是在看守。
“关人的?”熊贞大小声说。
“有可能。”范建眯着眼睛看,“关的是谁……”
话没说完,空地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女人突然放下手里的活儿,往同一个方向跑。
范建顺着看过去——
水井旁边,一个女人倒在地上。
“怎么了?”阿豹伸长脖子。
那个倒地的女人被扶起来,脸转向这边。
范建看清了那张脸——
四十来岁,脸上有伤疤,是月影她娘苏娅。
“苏娅。”范建低声说。
阿豹身体一震:“她怎么了?”
“看着像晕倒了。”熊贞大说。
女人们把苏娅扶进一间木屋。
空地很快恢复平静,挑水的继续挑水,喂鸡的继续喂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个人趴着又看了半小时,没再发现异常。
范建带着两人悄悄退回去,回到岩石缝里把情况告诉了月影。
月影听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住了:“我想去看看我娘。”
“现在不行。”范建摇头,“太危险。”
“那什么时候?”月影急了。
“她晕倒了!她需要人照顾!”
范建按住她肩膀:“我知道你急。但我们得先摸清情况。”
“白天太显眼,今晚我摸进去看看。”
“我跟你去。”月影马上说。
范建想了想,点头:“行。但你得听我指挥,让撤马上撤。”
月影拼命点头。
白天漫长又难熬。
六个人挤在岩石缝里,轮流盯着空地方向,轮流眯一会儿。
月影坐立不安,隔几分钟,就问一次天黑了没有。
太阳终于落山了。
天一黑,林子就暗得特别快。
范建等到月亮升起来,拍了拍月影:“走。”
两人从岩石缝里钻出来,往空地方向摸去。
郑爽在后面压低声音:“范哥,一个小时不回来,我带人进去找。”
范建点头,带着月影消失在林子里。
他们白天已经摸清了路线,知道怎么绕开有人的地方。
两人在树丛间慢慢挪,花了将近半小时,才摸到空地边缘。
木屋那边还有火光,有人还没睡。
范建趴在一丛灌木后面,盯着那些木屋——
昨天苏娅被扶进去的那间,在左边第三排。
“跟着我。”范建压低声音。
两人借着夜色,一点一点往那间木屋爬。
爬了十几米,范建突然停住,抬手按住月影。
有人。
前面五六米的地方,蹲着两个女人,手里拿着棍子,正在小声说话。
她们守着的位置,正好是通往那间木屋的路。
范建慢慢往后退,绕了个大圈,从后面摸过去。
那间木屋,背面靠着一片矮树丛,正好能藏人。两人趴进树丛里,慢慢靠近木屋后墙。
墙是木头拼的,有缝隙。
范建凑近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里,苏娅躺在一张草席上,一动不动。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点的女人,正在给她擦脸。
月影看见她娘的脸,身体开始发抖。范建按住她,示意她别出声。
屋里,那个年轻女人突然开口了:“苏娅姨,你今天真吓死我了。”
苏娅动了动,声音很轻:“没事……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你从来没说过。”
苏娅沉默了一会儿:“在岛上待久了,身体就坏了。很多人都有这毛病。”
年轻女人叹气:“阿姆说,让您好好养着,这几天别干活了。”
“新来的那几个人呢?”苏娅问。
“还在林子里转。阿姆说先不动他们,看看来干什么的。”
苏娅突然抬起手,抓住年轻女人的胳膊:“小蝶,你听我说,如果那几个人里有个月影……”
“月影是谁?”
苏娅没回答,松开手,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算了,没事。”
范建感觉身边的月影,浑身都在抖。
他使劲按住她,怕她忍不住冲进去。
屋里安静下来。
年轻女人给苏娅擦了脸,又给她掖了掖被子,吹灭油灯出去了。
范建等了足足十分钟,确定没人了,才凑到木墙边。
把嘴对准缝隙,极轻地喊了一声:“苏娅。”
屋里没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
草席响动,苏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颤抖:“谁?”
“我是范建,从主岛来的。月影跟我在一起。”
屋里“咚”的一声,像是苏娅从草席上摔下来。
紧接着是摸索的声音,然后苏娅的脸出现在木墙缝隙里,月光照在她脸上,满是泪痕。
“月影……我女儿……她真的来了?”
范建侧过身,把月影拉到缝隙前。
月影看着里面那张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娘……”
苏娅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伸出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月影握住那只手,娘俩就这么隔着木墙,无声地流泪。
范建盯着四周,耳朵竖得老高。他知道这地方不安全,随时可能有人来。
“娘,我来接你回家。”月影哭着说。
苏娅拼命摇头:“回不去的……回不去的……”
“能回去!使者有办法!”
苏娅这才看向范建,眼神复杂:“你就是那个带人来救人的?”
范建点头:“不止你,还有阿花,还有库库塔,还有所有人。我们都要带回去。”
苏娅惨笑:“你不知道这岛的规矩。进来的人,除非有人拿树叶来换,一辈子都出不去。”
“树叶我们带了。”范建说。
“苏娅、阿花、库库塔、阿贞,四片树叶都在。”
苏娅愣住了:“阿贞……阿贞她还活着?”
范建沉默了几秒:“阿贞已经去世了。我们只找到了她的树叶。”
苏娅的眼泪又流下来,但她马上擦掉。
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你们赶紧走,天亮之前离开这岛。”
“为什么?”范建问。
“因为阿姆不会放你们走的。”苏娅压低声音,“她等男人等了二十年。”
范建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阿姆和她的丈夫一起被传送进来。她丈夫后来死了,阿姆发誓要离开这岛。
但离开的条件,必须有男人……”苏娅话没说完,突然停住。
远处传来脚步声。
苏娅脸色大变:“快走!有人来了!”
月影抓着母亲的手不放:“娘,跟我们一起走!”
“不行,我现在走不了。你们先走,明天再来。记住,别让阿姆抓到……”
苏娅把手抽回去,推开木墙,“快走!走啊!”
范建拉起月影,钻进树丛。
两人刚趴好,两个拿火把的女人,就从木屋拐角转过来。
她们在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看了看,又出来。
“没人。”
“奇怪,我刚才听见有声音。”
“可能是野猫。走吧,去那边看看。”
两个女人走远。
范建拉着月影,一点一点退出树丛,绕了个大圈,往林子方向爬。
爬到林子边缘,两人才直起身,拼命跑起来。
一直跑到那棵大榕树下,才停下来喘气。
郑爽他们从树根凹陷里钻出来:“怎么样?”
月影蹲在地上哭,说不出话。
范建把情况说了一遍。
“等男人?”郑爽皱眉,“什么意思?”
范建摇头:“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但有一点很清楚——阿姆不会轻易放我们走。”
“那现在怎么办?”陆露问。
范建看向空地方向,月光下那些木屋的轮廓隐约可见:
“明天继续观察。摸清阿姆到底想干什么,摸清所有人的底细。”
“还有十四天。”阿豹说,“下个月圆之前,我们得把人都带出去。”
范建点头:“时间够。但得小心,一步走错,全搭进去。”
远处,又传来那种尖尖的鸟叫声。
这次范建听出来了——
不是鸟,是人在学鸟叫,传递信号。
而且不止一个方向,是四面八方。
“她们在找我们。”郑爽压低声音。
范建扫了一眼周围的林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正在往这个方向聚拢。
“撤。”他当机立断,“往海边撤。”
六人钻进林子,朝海边方向跑。
身后,那种尖尖的鸟叫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跑着跑着,熊贞大突然脚下一滑,摔进一个坑里。阿豹伸手去拉,自己也滑了下去。
“别管我!你们先走!”熊贞大喊。
范建回头看了一眼,咬牙说:“郑爽带人先走,我去捞她们。”
他跳进坑里,把熊贞大和阿豹往上推。
坑不深,但滑得很,爬了好几次才爬出来。
三人刚爬出坑,一群火把就从林子里冒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十几个女人,手里拿着棍子、砍刀,把三人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犀利。
她盯着范建,上下打量了一遍,突然笑了。
“二十年了。”她说,“终于有男人来了。”
范建慢慢举起手,示意没有敌意:“你是阿姆?”
“你认识我?”女人挑眉。
“听苏娅说的。”
阿姆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见过苏娅?”
范建没回答,盯着她的眼睛:“我们是来救人的。”
“用树叶换人,一换一,这是规矩。”
阿姆沉默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周围的女人也跟着笑。
“规矩?”她笑够了,盯着范建,“在这里,我才是规矩。”
她一挥手:“带走。”
范建没反抗。他知道,这个时候反抗没用,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深处——
郑爽她们应该已经跑远了。
十几个女人押着范建三人往营地走。
路过那间没窗户的小木屋时,范建看见门开了条缝,里面有人往外看。
阿花?还是库库塔?
他还没看清,就被推进了另一间木屋。
门“砰”的一声关上,外面传来上锁的声音。
屋里漆黑一片。阿豹摸索着靠过来:“使者,我姐到底关在哪儿?”
范建靠着墙坐下,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明天就知道了。”
熊贞大叹气:“郑爽她们能跑掉吗?”
范建没说话。他心里也没底。
但有一点他确定了——
阿姆不想杀他们。
至少现在不想。
如果想杀,刚才在林子边就能动手。
她想干什么?
远处,那种尖尖的鸟叫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在营地四周。
范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明天
一切都会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