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豹抱着那把弓回到部落时,天已经大亮。
村口的战士看到他回来,都愣住了。
阿豹浑身是沙,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印子。
但最让他们愣住的,是他手里的那把弓——
不是他们平时用的那种,是外来人的弓。
“阿豹,你……”
阿豹没理他们,直接走进村里。
日塔布正在议事屋前坐着,看到阿豹这个样子,眉头皱起来。
“你去哪儿了?”
阿豹站定,把弓举起来。
“我去找那个领头的男人了。”
日塔布腾地站起来。
“你疯了?”
“我没疯。”阿豹说,“我跟他打了。徒手,一对一。”
“你赢了?”
“输了。”阿豹说得很坦然,“三次被他摔在地上,起都起不来。”
日塔布盯着他,又盯着那把弓。
“那他怎么还给你弓?”
“他送的。”阿豹说,“他打赢了,然后把我拉起来,说我有胆量,送我这把弓。让我回去练,下次再打。”
日塔布沉默了。
旁边几个战士听到,议论起来。
“送的?打赢了还给东西?”
“那些人不杀俘虏还给治伤,现在又给阿豹送弓?”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日塔布抬手让他们安静。
他看着阿豹。
“你怎么想?”
阿豹想了想。
“我觉得……他们不是来打仗的。”
“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不知道。”阿豹说,“但如果是来打仗的,昨天在峡谷就可以把我们杀光。”
“那个叫范建的男人手里那个东西,能喷火能打雷,要杀人早杀了。”
日塔布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男人喊的话,想起那桶雪白的盐,想起那把锋利的短刀。
这些人,确实和之前想的不一样。
“你先去换身衣服。”日塔布说,“这把弓,拿给我看看。”
阿豹把弓递过去,然后回自己屋里换衣服去了。
日塔布端详那把弓。
木料很好,做工很细。
他试着拉了拉弓弦,比他们的竹弓硬得多。
这样的弓,如果用来射人……
他想起昨天那些中箭的战士,被射中的地方都不是要害。
那些人明明可以射要害,但没射。
为什么?
他把弓放下,坐在那里想了一整天。
到了傍晚,几个年轻战士来找他。
“酋长,阿豹输了,但我们不服。”
日塔布看着他们。
领头的那个叫岩,二十五六岁,脾气躁得很。
昨天峡谷一战,他冲在最前面,跑得也最快。
回来之后一直嚷嚷说,那些人只是仗着埋伏,真要正面打肯定打不过。
“你们想干什么?”
“今晚再去。”岩说,“不跟他们正面打,就烧船。把船烧了,他们就走不了。走不了,就只能投降。”
日塔布摇头。
“那个男人早有防备。你们去也是送死。”
“不会。”岩说,“阿豹去的时候是一个人,白天去的。晚上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再去。”
日塔布看着他。
“我说了,按兵不动。那个男人说明天来谈判,我等他的结果。”
岩急了。
“酋长,你被他吓住了?他手里那个东西厉害,但晚上黑灯瞎火的,他看得清吗?
我们十几个人,从三个方向冲进去,一把火烧了船就跑。他能追上几个?”
旁边几个年轻战士跟着点头。
“对,打不过就跑。他们人少,追不了。”
日塔布还是摇头。
“回去睡觉。今晚谁都不许去。”
岩咬着牙,没再说话。
但他转身离开时,眼睛里全是不服。
日塔布看着他的背影,隐隐觉得不对。
他叫来阿豹。
“盯着岩那几个,今晚别让他们乱来。”
阿豹点头,去村口守着。
守到半夜,月亮升起来,圆得很。
阿豹靠着瞭望塔柱子,有点困。
突然,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到岩带着十几个人,从村边摸出去。
阿豹立刻站起来。
“岩!酋长说了不许去!”
岩回头,压低声音。
“你输了,你服了,那是你的事。我们没输,我们不服。”
说完,他带着人钻进林子。
阿豹想追,但追上了也拦不住十几个。
他赶紧跑回去,叫醒日塔布。
日塔布听完,脸色沉下来。
“多少人?”
“十三个。岩带头,都是年轻战士。”
日塔布站起来。
“来不及追了。只能等。”
他走到图腾巨石前,看着那轮圆月。
但愿那些年轻人,还能活着回来。
岩带着十三个人,沿着溪流往下走。
月亮很亮,林子里的路看得清。
他一边走一边给其他人打气。
“记住,目标是烧船。别管人,就往船那边冲。”
“他们人少,最多十几个。我们十三个,三个方向冲进去,他们堵不住。”
“点了火就跑,不恋战。跑散了没关系,天亮前在林子里那个大石头那儿集合。”
其他人点头。
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海岸的轮廓出现在前面。
岩趴在草丛里观察。
营地很安静。几顶帐篷黑乎乎的,篝火只剩一点余烬。
船还在老地方,斜在沙滩上。
“没人?”旁边的人小声问。
“有人。肯定有哨兵。”岩说,“你们看那边。”
他指向一块大石头旁边,隐隐有个人影,蹲在那里。
“就一个。”
“那就简单了。”岩咧嘴笑了。
他分派方向。
五个人从左,
五个人从右,
他和两个人从正中间。
“等我挥手。我挥手,就一起冲。”
十三个人散开,各自往自己的方向摸过去。
岩盯着那个人影,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估计两边都到位了。
他举起手,用力一挥。
“冲!”
十三个人同时站起来,大喊着冲向营地。
他们跑得很快,手里举着火把,准备冲到船边就扔。
最前面的岩离船只剩五十米了。
突然,他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
不是石头,是藤蔓。
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绑了一圈藤蔓,天黑根本看不清。他扑倒在地,火把摔出去老远。
还没等他爬起来,头顶一阵风声。
一张大网从旁边的树上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他挣扎,越挣扎网缠得越紧。
旁边传来同样的惨叫声。
左右两边的战士也触发了陷阱,有的被网吊起来,有的掉进浅坑里爬不上来。
只有跑得慢的几个,看到情况不对,转身就跑。
岩被网缠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消失在林子里。
他听到脚步声靠近。
几个人影围过来。
最前面的那个,是范建。
他手里没拿那个能喷火的东西,只拿着一根火把。
火光下,他的脸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
“又是一个晚上。”他说。
岩咬着牙,不说话。
范建蹲下来,看着他。
“你们酋长让你来的?”
岩还是不说话。
旁边一个战士被吊在树上,大声喊:“放我下来!”
范建抬头看了一眼。
“等会儿放。”
他站起来,对郑爽说。
“清点一下,几个。”
郑爽数了数。
网里的三个,坑里的两个,吊着的两个。
七个。
“跑了六个。”陆露说。
“够了。”范建说,“七个人,不少了。”
他看向岩。
“先让他们从网里出来。别割,慢慢解。”
郑爽和陆露动手,把那些藤网一点点解开。
岩从网里爬出来,浑身是汗,狼狈得很。
他站起来,盯着范建。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范建说,“大半夜的,跑来跑去多累。先在旁边坐会儿,天亮再说。”
岩愣住了。
就这样?
不杀,不打,不绑?
范建已经转身走了。
郑爽指了指旁边一块空地。
“过去坐着。别跑,跑了我能追上。”
岩看着她的眼神,知道她没吹牛。
他带着那七个人,在空地上坐下。
火堆重新升起来,有点暖和了。
周雨欣从帐篷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大陶罐。
“喝点热水。”
她给每人倒了一碗。
岩端着碗,盯着里面的水。
“能喝吗?”
“没毒。”周雨欣说,“要毒你们早毒了。”
岩喝了一口。
就是普通的热水,有点烫,但喝下去很舒服。
他喝完,又看了一眼帐篷那边。
范建坐在船边,正在跟郑爽说话。
旁边还有几个女人,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往这边看。
她们的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天边开始发白。
岩坐在那里,脑子越来越乱。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亮后,范建走过来。
“差不多了。你们可以走了。”
岩站起来。
“就这样?”
“就这样。”范建说,“回去告诉你们酋长,下次想来,白天来。晚上看不清,容易摔。”
他转身要走。
岩叫住他。
“喂。”
范建回头。
“你……你不问我们来干什么?”
“不用问。”范建说,“烧船。还能干什么?”
“那你就不怕我们再来?”
“怕什么?”范建说,“你们来一次,我抓一次。抓完放回去,抓完放回去。累的是你们,不是我。”
岩被噎住了。
旁边那几个人站起来,互相看了看。
他们身上都是土,有的衣服被网勒破了,有的胳膊上蹭破了皮,但没人受重伤。
范建摆摆手。
“走吧。趁天亮,好走。”
岩带着那七个人,往林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范建已经蹲在船边,继续修船了。
其他女人各忙各的,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岩深吸一口气,钻进林子。
一路上没人说话。
快走到部落时,有人终于开口。
“哥,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些人,不是敌人。
至少,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敌人。
村口,日塔布站在那里等着。
他看到岩他们回来,一个没少,只是有点狼狈。
“没死?”他问。
“没死。”岩说。
“船呢?”
“没烧着。”
日塔布点点头。
“进来吧。吃饭。”
岩跟着他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说。
“酋长。”
“嗯?”
“那个男人说……下次想再来,白天来,晚上看不清,容易摔跤。”
日塔布没说话。
他回头看向海岸方向。
那个方向,有个男人正在修船。
他身边围着十几个女人。
她们都不怕。
他突然很想知道,那个男人来了之后,会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