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豹一夜没睡。
他躺在自己的木屋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
四十个战士,全副武装,半夜出发。
结果还没走出峡谷,就被打得七零八落。
七个兄弟中箭倒地,剩下的人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就慌慌张张跑回来。
最丢人的是,敌人一箭都没射死他们。
那个领头的男人喊话,让他们放下武器,然后真的一个没杀。
阿豹是太阳族第一勇士。
这个称号是他从小到大一场一场打出来的。
他十六岁那年独自杀死一头野猪,二十五岁那年在一场械斗中撂倒五个月亮族的战士。
可是昨天,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埋伏。那些外来人用了埋伏。
如果正面打,一对一,他不信自己会输。
天刚蒙蒙亮,阿豹就爬起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带武器。
只腰间别了一把短刀,那是以防万一的。
他要去找那个领头的男人。
一对一,徒手,谁也不靠。
输了,他认。
赢了,他要把那个男人带回部落,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勇士。
阿豹沿着溪流往下走,穿过那片他熟悉的林子。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眼前开阔起来。
海岸到了。
他趴在一块岩石后面,观察了一会儿。
营地很简单。
几顶用帆布搭的帐篷,一堆篝火的灰烬,还有一艘半埋在沙滩上的破船。
船旁边站着一个人。
就是那个男人。
阿豹认出来了。昨天在峡谷里,就是他站在岩壁上喊话,就是他手里那个东西发出巨响。
阿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大步走过去。
郑爽第一个发现他。
她正在帐篷旁边擦拭弓箭,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岩石后面出来。
她立刻抓起弓,搭上箭。
“有人!”
范建正在船边检查船底,听到喊声转过身。
阿豹已经走到营地边缘,距离他不到三十米。
他站定,双手张开,示意自己没有带武器。
“我要和你打。”他声音很响,也不绕弯子,“一对一,徒手。”
范建看着他。
这个太阳族战士比一般人高半头,肩膀很宽,肌肉结实。
脸上涂着红色和黄色的图腾,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不服。
“你是谁?”
“阿豹。太阳族第一勇士。”
“为什么来找我?”
阿豹往前走了一步,郑爽的箭尖立刻对准他胸口。
他停住,但眼神没躲。
“昨天你们用了埋伏。那不是真本事。我要和你堂堂正正打一场。输了,我认。赢了,你跟我回部落。”
范建沉默了几秒。
郑爽低声说:“别理他。直接赶走。”
但范建摆了摆手。
“把箭放下。”
郑爽皱眉,但还是松了弓弦。
范建走向阿豹,在他面前五米处停下。
“你想怎么打?”
“徒手。摔倒为止。”阿豹说,“谁先躺下起不来,谁输。”
“好。”
范建脱下外套,扔在沙滩上。
郑爽急了:“范建!”
“没事。”范建说,“你们都别插手。”
阿豹看到范建答应,眼睛里亮了一下。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发出一串咔咔的响声,然后摆开架势。
范建也摆了个搏击的架子,和他平时教赵晴她们的那种一样。
“来吧。”
阿豹先动手。
他冲上来,一拳直直砸向范建的脸。力道很大,速度也快,但太直了。
范建侧身一让,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
阿豹收不住力,往前踉跄了一步。
范建没有趁机出手。
阿豹稳住身体,转过身,又冲上来。
这次他换了打法,左拳虚晃,右拳真正发力。
范建还是躲开了,脚下轻轻一绊,阿豹又往前扑了两步,差点摔倒。
“你躲什么?”阿豹急了,“正面打!”
范建看着他。
“你那两下子,都是打猎练出来的吧?”
“废话。”
“打猎的招式和打人不一样。打猎,对手是野兽。野兽只会往前冲。打人,对手会躲会骗,你得留力气。”
阿豹愣了一下,没听懂。
范建没再解释。
“来吧,我让你一只手。”
他把左手背在身后。
阿豹感觉被羞辱了,脸涨得通红。
他大吼一声,整个人扑上来,双手去抱范建的腰。
这是他在部落摔跤时最拿手的——把人抱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但范建没让他抱住。
他往前一迎,在阿豹双手合拢之前,右臂卡住他的脖子,身体一转,直接把阿豹整个人从肩膀上甩了过去。
阿豹重重摔在沙滩上,后背着地,砸出一个浅坑。
他躺在那里,眼冒金星,喘不过气。
范建站在原地,左手还背在身后。
“起来。”
阿豹爬起来,脸更红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子,又冲上来。
这次他学乖了,不去抱腰,直接挥拳。
一拳接一拳,像砸石头一样。
范建左躲右闪,脚下不停地移动。
阿豹的拳头一次次落空,力气一点点消耗。
打了大概二十拳,阿豹的呼吸开始乱了。
范建看准机会,在他挥拳的瞬间,一脚扫在他小腿上。
阿豹失去平衡,身体一歪。
范建顺势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臂,一拉一拧,阿豹整个人又趴在地上。
这一次他趴着,脸埋在沙子里,半天没动。
范建松开手,站起来。
阿豹翻过身,躺在沙滩上大口喘气。
郑爽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阿豹听到了,脸更红。
他想爬起来,但腿使不上劲,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范建走过去,伸出手。
阿豹看着他,愣住了。
“干什么?”
“拉你起来。”
阿豹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范建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阿豹站稳了,浑身是沙,狼狈得很。
他看着范建,眼神复杂。
“我输了。”
“嗯。”
“你……你刚才那些,是什么?”
“擒拿。”范建说,“我们那边学的。”
阿豹没听懂这个词,但他听懂了意思——这是他们那边的本事。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范建转身,往帐篷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等一下。”
他走到帐篷旁边,从一堆杂物里抽出一把弓。
那是他们自己做的弓,用的岛上硬木,弓弦是兽筋绞的。
不算多好,但比太阳族那些用竹子做的弓强得多。
范建走回来,把弓递给阿豹。
“拿着。”
阿豹没接。
“这是什么?”
“送你的。”
“为什么?”
范建看着他。
“你输了,但敢一个人来。有胆量。这把弓给你,回去好好练。下次再打,希望你能多撑一会儿。”
阿豹盯着那把弓,又盯着范建。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打赢了,不羞辱,不杀,还给东西。
他想起昨天那些受伤的兄弟,被包扎得整整齐齐送回来。
想起那桶雪白的盐,那把锋利的短刀。
这些人,真的和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慢慢伸出手,接过弓。
弓比他的竹弓重,但握在手里很稳,很有力。
他试着拉了拉弓弦,比他的弓硬得多。
“好弓。”他低声说。
范建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阿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突然开口。
“喂。”
范建回头。
“你叫什么?”
“范建。”
阿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范建。我记住你了。”
他抱着弓,转身往林子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下次,我会赢。”
范建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阿豹钻进林子,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郑爽走到范建身边。
“你真信他会再来?”
“会。”范建说,“这种人,输了只会想赢回来,不会跑。”
“那把弓就这么送他了?”
“送就送了。一把弓换个朋友,不亏。”
郑爽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阿豹抱着那把弓,走在回部落的路上。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端详那把弓。
木料很好,打磨得很光滑。
弓弦绑得很紧,很均匀。
他试着拉满了一次,又松开,感受那股弹力。
比他的竹弓强太多了。
他想起范建刚才说的那句“下次让你多撑一会儿”。
下次。他嘴角咧了一下。
下次,他要让那个范建,多出几分真本事。
但那是下次。
现在,他要回去,告诉日塔布。
那个叫范建的人,
不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