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太夫人平生见过不少事，早看出江屿的心思，因此倒也不意外，笑着应道：“你和早晴一样，都是聪颖良善的好孩子，我也信你日后定能有一番成就。但姻缘之事，我虽是有思的外祖母，却不能直接替她应下。”
宿太夫人看向喻有思：“有思，外祖母要听听你的意思。”
喻有思既有辜负江屿真情的些许歉疚，又带着一点对他擅自求娶的不满，起身应道：“外祖母，此事对我来说颇为突然，能否先让我与江公子在堂外一叙，再行决断？”
宿太夫人自然应允。
江早晴的目光遥遥从门口追出去，心中叹气。
早就让哥哥死心，他非要试上一试。感情之事，哪里是能轻易变心的，他是，有思自然也是。
喻有思领路行至偏僻处，才回头看沉默跟着她的江屿。
江屿一直看着喻有思，像看最后一朵玉兰即将凋谢在淅沥雨中，哀伤落寞，和一点点试图挽救的执着。
喻有思深吸一口气，偏头抿唇说道：“江屿哥哥。早晴应当和你说过，我与秦王的相识相知了。”
“是。”江屿扯起唇角，想如同以往一样温柔地笑，“但是我不甘心，所以我还是要试试。”
“自我十岁起认识你，直到如今，已有近十年了。”江屿陷入回忆，“那时候宿家人欺负你，我看见了就无法坐视不理，而后就把你当作我的亲妹妹一样，和早晴一样。”
“可是慢慢长大，男女有别，你既不是我的亲妹妹，我就该守住界限。”江屿苦笑着摇头，“习惯已成自然，哪里是说疏离就能做到的。”
“直到有一天，我想明白了。你不是我的妹妹，我便可以将你娶入江家，一切就能还如从前一般。”
喻有思不理解，也很难接受：“在我意识到你的态度转变之前，我一直将你当作哥哥。哪怕长大了，我们依然可以亲如兄妹。”
江屿再摇头：“不一样的。我不能再牵起你的手，关心你夜晚是否安睡，不能再亲昵地摸你头发，让你被欺负就躲在我身后。总有一天，我们会越走越远的。”
江屿自嘲笑道：“我怯懦无能，见你躲我，也不敢执意靠近，害怕惹你厌弃。其实伯父身体渐差后，我去问过他，能不能将你嫁与我，我一定会护你周全一生。”
“伯父也和太夫人一样，知你对我无意，便拒绝了。”
喻有思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下来。
喻父确实曾问过喻有思对江屿的看法，问她是否喜欢，在她否认后遗憾而庆幸：“也好，江屿虽然也算英年才俊，终究性格过于温吞、畏首畏尾，与你不算合适。”
“有思妹妹，我今日不是想勉强你。”江屿伸出手，又握拳收回，“只是秦王身份不凡，你若是贪恋一时欢愉，有朝一日后悔，他怎么能放过你？如若你不愿意，定下与我的婚约，他就无法强迫你，逼你嫁给他。”
喻有思终于轻叹一声道：“你误会了，他不会强迫我。我与他的初识，是我主动。我不知道日后我会不会后悔，但是如今，我是愿意嫁给他的。”
“江屿哥哥，我很感谢你。”喻有思很认真，看着眼前面露悲意的江屿，仿佛看回十年前一头冲到她面前挡住其他孩子的背影，“你和早晴一样，永远是我的家人。我希望你们能万事如意、永远平安，我不想看到你难受。”
“这件事，我会回禀外祖母，说清我对你无意。”喻有思垂眸掩去眼中的泪意，“如今殿试名次已出，料想不日你们就要启程返回临州，我先在此祝愿你和早晴一路顺风。山高水长，日后我回临州探望，必定会到江府拜见。”
*
萧执宸一一看过殿试答卷，挑出许多优秀学子，心里很欣喜。下发名单后，就取出珍藏的美酒，要与家人同乐。
萧执衡喝了几杯，不知怎么心中有些不安，要走却被萧问怡拉住：“阿衡着急做什么去？难得陛下今日这样开心，你此时走了可不好。”
这话倒没错，先帝留下许多烂摊子，饶是萧执宸再贤明，每日处理朝事都烦得要命，又不能撂挑子，只好压着怒气徐徐图之。
今日萧执宸确实愉快，拆出陈酿美酒，一连喝下几杯，畅快大笑：“终于有些能用的了，看我不把那些干吃饭的老匹夫都撸下去。”
萧执衡无奈坐下，一边思考自己为何突觉不安，一边不知不觉间喝下快要一坛酒。
酒香醇厚，余味泛甜。萧执衡的脑中好像覆了一层轻柔的薄纱，朦胧地想自己要顺走一坛带给喻有思品尝，抓起一坛酒不放，又将自己剩下的酒喝尽了。
萧问怡慢悠悠地饮酒，一回神才发觉萧执衡已经维持一个姿势许久，不言不语，像被定住了。
酒量这样差？
再往前头看去，萧执宸也是喝得半醉，止不住地笑，被宁语青哄下休息去了。
萧问怡的坏心思又冒了上来，朝上方努努嘴，对萧执衡不怀好意道：“阿衡，你瞧陛下，和皇后亲密无间，回房歇息了。不像你我，都是孤家寡人，无人关心啊。你的喻小姐，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答应嫁你啊。”
萧执衡混沌的脑子只捕捉到“喻小姐…答应…嫁”这样几个零散的词，略一思考，拉起身边候着的承雪：“对，我要找簌簌。承雪，承雪，簌簌呢？”
承雪缓缓抬起头，面如死灰：“王爷，天色已晚，喻小姐怕是不能出来见您的。”
萧问怡晃着酒杯，笑眯眯道：“她出不来，阿衡你可以进去啊。翻墙而已，这不难吧。”
承雪苦着脸摇头：“长公主殿下，王爷清醒了知道属下带他翻宿家的墙，一定要问责的，这样不行啊。”
萧问怡啧啧两声：“阿衡又不是去做坏事的。他们这不温不火的，谁知道要拖到哪天，今日正有这样注入活水的机会，怎么能不试一试？阿衡明日要问责，你就让他来找我，都是我的命令。”
承雪就这样被迫将萧执衡带到宿家后院墙边，犹不死心：“王爷，夜色太深，不如您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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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喻小姐。”
萧执衡根本不理他，几下蹬墙借力，直接翻墙入院了，承雪一抹脸只能紧紧跟上。
*
喻有思因为江屿的事，心情不大好，早早歇息，翻来覆去却是睡不着，索性披着外衫起身坐下。
银丹和池兰已经睡去，喻有思正好清净，在月色下从窗子往外看向院落里生出绿芽的树木。
一片静谧中，忽而闯入两个模糊的高大身影，喻有思吓得手脚冰凉，差点大喊出声，幸而及时听到一声“簌簌”。
随之而来的是承雪背着身压低的声音：“喻小姐，王爷喝醉了，执着要见您，属下实在拦不住。属下在门口候着，王爷要走时，您喊我一声，我带王爷离开。”
萧执衡一路直奔到喻有思窗前，澄澈月色下，眼睛亮亮的，一动不动盯着她看。
这不是他平时会露出的表情，不是那种云淡风轻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也不是故意撒娇卖乖的笑。他直愣愣地看着喻有思，看着有些呆，又很有一股子执拗在，见喻有思忍不住笑，也跟着大大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傻的笑来。
喻有思觉得很新奇，没意识到自己也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萧执衡，柔声问：“观复，你喝醉了，怎么这样晚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萧执衡很认真地点头，掏出怀里一直抱着的酒坛往屋内递：“这个酒很好喝，你要不要尝一下？”
喻有思还没回答，萧执衡忽然想到了正事，欣喜道：“簌簌，你同意嫁我了是不是？”
今日才被江屿求娶，猛地一听到这话，喻有思心里一颤，茫然地啊了一声。
萧执衡蹙起眉，抿着的唇颤抖，黑亮的眼眸很快蓄起一层眼泪，极失望悲伤地问：“你不同意？你不愿意嫁给我？那你要嫁给谁，他比我好吗？你喜欢他？”
喻有思有点想笑，又疑心想，萧执衡是不是知道了今天宿府发生的事情，这才借醉来问这些话，但看他实在醉得厉害，这副全然不同以往的样子，应当不能做戏到这个地步。
“没有谁。”喻有思轻声哄着萧执衡，“我喜欢的是你呀。”
萧执衡泪光还没散掉，含着泪就立刻笑起来：“那簌簌是不是愿意嫁给我？”
喻有思这时候有点迟疑起来，定婚这样的大事，在今夜这样草率地应下，是不是不大合适？
何况明日醒来，他能记得今夜种种吗？喻父从前喝醉成这样，第二日可是从来不记得醉后发生的事。
但喻有思不能思考太久，眼见着萧执衡的笑容慢慢垮下，泪水又开始漫上来，索性心一横直接应下：“我愿意。”
若是萧执衡明日记得自然最好，不记得也无妨，改日挑一处好地方再谈论此事，未尝不可。
萧执衡得偿所愿，笑着痴痴地盯着喻有思看了好一会，心满意足地告别，晃晃悠悠回到秦王府倒头就睡下了。
喻有思终于不再困在杂乱思绪里，倦意上涌，带着笑意入眠，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