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陆雁靠近他就掉下了马,整个人气若游丝,陆雁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好轻。
她背着他走过草地,希望能够遇见一处人家,所幸他们足够幸运,碰到了一个村落。
村落炊烟袅袅,村落扎根着苍天大树,树下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陆雁走近问:“老先生,可否在这里落脚一晚。”
叶闰慢悠悠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嗓音醇厚之中夹带着几缕沧桑:“原来是故人之后,跟我来。”
叶闰起身,拄着拐杖带他们去了靠近村落口的一处人家,叶闰的妻子孟菀已是白发苍苍,可精神气却是极好的。
她见到两个人后只与叶闰对视了一眼就明白了,她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带着陆雁去了一个房间,房间算不上多么地精美,却也十分整洁。
陆雁把宫安澜放在了床上,孟菀感慨:“真没想到你一个小姑娘有这么大的力气,背着他走了一路。”
陆雁开始还有些局促,可孟菀身上自带着一种慈爱的感觉,让陆雁放下了心中的芥蒂:“阿婆,我是习武之人,力气大一些,可问阿娘家中有无药草可解风寒?”
孟菀微微点头:“我去熬些药来。”
孟菀身着粗布麻衣,服饰简单,只有头上别着一支簪子挽着白发,她去厨房里熬药,陆雁跟着她,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孟菀很是会洞察人心,她漫不经心的言语却摸清了两人各自的来历:“姑娘是要去风雪城?”
“是。”
孟菀手上捣着药草,那双手虽有枯脉,却被保护得极好,想来是没干过什么农活的手:“听闻江州城有一批人斩了一些官员,多行不义必自毙,去年来了一批官兵,说是奉所谓的官员之命来收粮收税,交完那些后那年冬天不知道饿死了不少人,甚至还有几岁的孩童,早该如此了。”
陆雁有些动容:“难道每年派往各地的地方御史都坐视不理吗?”
“蛇鼠一窝,自从九龄那丫头离开后江州就没有再出现过如她般宛若清风明月的地方御史了,她不屑于那些人为伍,所以那些人谋杀了她,自始至终都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当年她带着风引舟来了这里,彼时的他们意气风发,后来她离世,风引舟又来了一次,已然不复往日了,活生生的两个后生就这么被毁了,可惜啊。”
孟菀的话有言外之意,陆雁不禁怀疑她的身份:“敢问阿婆……”
“孟菀。”
短短的两个字让陆雁为之一惊:“荣国夫人?”
荣国夫人孟菀,先丞相叶闰之妻,因一生多行善事,行医救人,后在宫变时与护国大长公主共同守朝阳殿,护佑尚且年幼的诸多皇子而被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封号荣国。
传闻渊帝登基后他们夫妻自请告老还乡,再无踪迹,没想到来了江州。
“如今的这里没有荣国夫人,只有孟菀,不知姑娘在何处长大,姓甚名谁?”孟菀和蔼的笑容自带一种神奇的力量。
陆雁得知她的身份放下了心中的警惕,如实相告:“我叫陆雁,年幼被弃,自幼在孤烟城长大。”
“你可记得你几岁时到的孤烟城?”
陆雁想了想说:“五六岁时,听我师娘说她在孤烟城的门口捡到了我,那天很冷,我得了风寒,高烧不退,醒来后就不记得五岁以前的记忆了。”陆雁看着孟菀的神情忍不住问,“阿婆可是知道什么?”
孟菀的神情让人看不真切,好像她知道些什么,可是又好像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无法说出:“姑娘,凡事都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时机,等到了就什么都明白了,不过我想这天底下没有不爱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或许他们有他们的苦衷。”
陆雁识趣,没再追问,或许也是从小已经习惯了,不再有什么期盼了。
十五年了。
孟菀把熬好的汤药盅放在了一个木质盘上:“给他喝下就好了,我家老头腿脚不好,我得去给他敷药。”
“好,多谢阿婆。”
陆雁把药端到宫安澜在的屋子里,一勺一勺喂他喝下,给他盖好被子后就去了院子里。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孟菀刚给叶闰敷完药,陆雁看到叶闰的露出了下半截腿,作为习武之人她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双腿两处各有两处腿骨断裂。
她试探性地问:“见过叶老先生,敢问叶老先生双腿靠近膝盖处为何各失了一块腿骨?”
叶闰躺在摇椅上,神色不明,孟菀代替他说:“墨元十年,墨元帝地位稳固,朝堂安定,他受人挑唆,开始忌惮与他的父皇崇明帝曾共谋天下的老臣,偏逢那时我们的女儿叶韵入宫为妃,未免牵连我与女儿,他在御书房自剜掉了双腿膝盖边的腿骨以表衷心,自此也渐渐退出朝堂,不理朝堂事,所幸墨元帝尚念我救过他的人情,便放过了叶家。”
陆雁无法想象一个老人剜掉自己的腿骨,那段时日有多疼痛难忍,那也是她真正认识到皇权的残忍。
陆雁想到了凌扶染:“叶老先生,我有一位神医朋友,或许她能缓解甚至治好你的腿疾,我明日就传信于她,让她来为你诊治。”
叶闰就那么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也不说话,孟菀懂了他的意思:“他说,将死之人,不必耗费她人精力,这些年早就已经习惯了疼痛。”
“可是你们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我想她应该会很欢喜自己的父亲日后不必忍受这般的疼痛。”陆雁换了个方式劝说他们。
这次叶闰才开口说话,他半睁着眼,眼中忽有泪光:“她已经离世了。”
“墨元二十年初,靖海将军凌逸尘私自调兵,墨元帝召其入天都,与景安王也就是现在的渊帝一同押入大牢听候发落,凌逸尘处斩之日被如今的太皇太后所救,却在景安王府被刺杀,我女儿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幼情根深种却被逼分开,得知凌逸尘身死的消息她就殉情了,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想,为什么当时要卷入那场漩涡,只可惜事已至此,无能为力。”
孟菀的话中带着惋惜,悲痛,叶闰有些不悦:“从官几十载,是我害了她,如果知道她对凌家那孩子那般情深,我哪怕违抗皇命也会带她走,横竖不过一死罢了,可她性格执拗,不忍我为难,入宫后日日忧郁度日,在最后永远留在了皇宫里,世间最是越想抓住的东西留不住。”
说到最后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那天后面他们说了很多,陆雁有些记不清了,可大抵的内容就是这些年他们的如履薄冰,终于在告老还乡后有所减缓。
压在心头的担子依旧在,女儿的死是他们一生的痛楚。
夜间,宫安澜的烧终于退了,陆雁见他好转才敢靠在床边入睡,宫安澜醒来见她靠在床尾处睡着了心中悸动,下床将她抱到了床头,随身的裘衣盖在了被子上,一个人去了院子里。
叶闰还没有睡,他正坐在院子里,夜里风寒,他好像无所顾忌:“太子殿下,既已知晓我的身份,又深夜来见我,想问什么?”
“听闻叶老德高望重,可愿下盘棋?”
“恭候已久。”
宫安澜坐在了他的对面,他的摇椅侧对着石桌,石桌之上一灯烛火,一盘棋。
叶闰将白棋推给了宫安澜:“殿下执白棋,老夫先行一步。”
两个人一人落一字,迟迟没能分出胜负来,就在宫安澜要落下最后一枚棋子时他手中的棋子被远处射来的箭打飞。
一批黑衣人的出现始料未及,而屋子之中的陆雁被惊醒,她屋子的门与另一屋子的门同时打开,陆雁走出后瞬间感觉到了旁边的不对劲。
孟菀的脖间抵着一把刀,房屋周围燃起了火,惊动了周围居住的邻里,率先到的是一对夫妇,四十岁出头,刚踏进院子,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飞出的一把箭相对。
箭离眼睛只有一寸时被陆雁徒手抓住,她把箭用力扔出,屋顶上射箭的人倒下,她提醒身后的夫妇:“向北跑,我会让人救你们的。”
说着她从衣袖中拿出了烟箭,烟箭出,天空燃起了特定的烟花形状,那是孤烟城的求救信号。
这里离风雪城不远,只要他们往北跑,以南宫雪的速度赶来,还来得及。
那对夫妇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陆雁推了出去,陆雁关了门,甩出了鞭子。
宫安澜借着火光看清了孟菀身后的人:“蒋卫南,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这院子里的人,哪一个杀了都是死罪,你是要谋反吗?”
蒋卫南丝毫不惧:“太子殿下,出这趟远门我还有一道密令,就是杀了先丞相与荣国夫人,曾经的百官之首,忠臣之首怎么能留?不过自你失踪后暗处还有一道密令,就是活擒太子,我主子说了,这三条命都不能留。”
宫安澜快速回忆着这一路遇到的人,究竟是谁出卖了他的行踪……
蒋卫南扔下了一把匕首,从地上踢了过去,踢到了陆雁的脚下:“不过荣国夫人一个女子掀不起什么风浪,我知道陆雁你武功高强,只要你自断右手筋脉,我便放了她。”
陆雁毫不犹豫地踢起刀握在手里,戳断了自己的右手筋脉,血流不止,陆雁毫不畏惧:“看清楚了,放人。”
蒋卫南冷笑:“没有头脑的江湖人。”说着那刀划过孟菀的脖子,她最后看向了叶闰,强忍青筋暴起的叶闰没顾抵在自己身后的刀,在跑向孟菀时双腿无力,他一步步爬了过去。
枯老如树的手指划过冰天冻地,指尖的血渗出,他鼓着一股劲往过爬,蒋卫南将孟菀扔了下去,他一脚踩在了叶闰的腿上,恶狠狠地笑着:“要怪就怪你是个好人,那位主子说了,你虽告老还乡,可是朝中根基仍有,他日是个变数,自然不能留。”
蒋卫南的刀插入他的左膝盖,将刀转了圈后拔出,还没插进右膝盖,惊弦鞭带刺的那边已经锁住了他的喉咙:“蒋卫南,我用左手照样能杀你,我本想问出你背后的人是谁,不过不重要了,你必须死。”
蒋卫南的向后划,陆雁侧头躲过,耳边的一缕头发被刀削掉落地,她干脆利落地收回了鞭子,蒋卫南脖间喷涌出血,溅到了陆雁的脸上,陆雁伸手擦去,拿过地上的刀在他的心口捅了几下。
叶闰继续向前爬,在触碰到孟菀手的那一刻,他才听了下来,压抑不住的哭声却无法出声,片刻的失声后是更加长达的寂静。
“陆雁。”
宫安澜的一声呼唤拉回了陆雁,陆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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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起刚刚掉落下的弓和箭,一步踏上屋顶,蒋卫南带来的人多穿黑衣,在夜间看不真切。
陆雁的目光所及只有这间草屋周围,这还是因为孟菀急中生智燃起的引人注目的火光。
眼见他们愈行愈远,陆雁几近崩溃,整个村落却亮起了光,家家灯火亮起,那些黑影无处遁形,陆雁顾不及其他,三箭三箭地射出,哪怕右手流出的血已经延到了屋檐。
在解决完这批人后,村民们才敢出来,陆雁下了屋顶,看着依偎着的两位老人潸然泪下,哽咽的话语到了最后甚至有些嘶哑:“是我害了阿婆,害了叶老,如果不是我来村庄落脚,就不会被他们发现你们的踪迹,是我在风雪城招惹了他们,他们才会一路跟踪至此……”
叶闰只是无助地摇头,看着没了呼吸的孟菀,他们的一生在他的脑海中宛若走马灯花般:“那年,我只是一介穷苦书生,她不嫁当地富贵人家,与我赴天都闯荡,不离不弃,我考取了功名,步步高升,那时家中劝我纳妾,我怎忍她难堪,坚守与她一人相守一生的誓言。”
“为了家国,我数次弃她而去,两两陷入险境,大难不死后她却说家国为先,是为臣道,从未怪罪,断骨那日,她在朝阳殿前长跪不起,换我性命,以一块方木拉我回府,久坐窗边为我哭泣,久跪神佛佑我平安,我的一生无愧帝王,无愧官道,唯欠妻女,终无念想,只求与妻合葬,伴她左右。”
“太子殿下,为臣为民,为君死无怨无悔,只是还想告知殿下,老臣忠心从未改变,一直是‘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
叶闰急火攻心,断了呼吸,他与孟菀的手紧紧掌握。
赶来的百姓看到这一幕纷纷跪在门口:“送叶老,孟夫人。”
陆雁那天哭的泣不成声,天色微亮时村民换上了白衣为他们送行,陆雁扯掉了下衣的红布,一身素白,抱着两块刻好的墓碑一路行至村落的尽头。
那天她久久跪在墓碑前,宫安澜更是未说一句话。
叶闰与孟菀的死让他回想起了温酒,曾经为保护他而惨死的无数个“温酒”,把他拉回了那年明亮的雪夜,血红的雪地。
他对自己的路产生了怀疑,他究竟怎么做才能避免这一切,为什么这个世道好人死无葬身之地,坏人独享天伦之乐,为什么忠臣良将无好下场,乱臣贼子逍遥法外。
站队他的一个个死去,想杀死他的却藏匿暗处。
他们的到来带来了已经与世无争的人的死亡,这成了压死两人最后的稻草。
期间有百姓来劝过他们,无果后便同他们讲述起了叶闰与孟菀在村落的事。
“那年村里收成不好,又逢官兵收粮收税,叶老与孟夫人冒险求临近江州的雁州靖远侯求粮,赶路几日求来的粮食分发给了每户人家,减少了那年冬天的死亡人数,多少人以为熬不过的冬天凭借两个老人求来了生路。”
“叶老患有腿疾,时常守在村口,以防外人的侵入,孟夫人知书达礼,时常为这里的孩子讲授功课,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那批是什么人,可是死去的人是回不来了。”
“我们那日可以逃之夭夭,可是若没有二老,我们早就死在那个冬天了,所以我们亮了灯,希望能够博得一线生机。你们二人身着华服,身披裘衣,想来是富贵之人,我粗鄙之人,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字,可是我知道,叶老与孟夫人的死是一种从外到内的疾病,那种疾病用孟夫人所教授给我家孩子的那句诗句一样,我们的国君臣民‘风吹断,伴灯花,摇摇欲坠’。”
这是孟菀在一方天地,观天下之局得出的结果,男人手上还带着劳作的工具:“可是叶老却说,正是乱世,更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长跪不起不如如此,不枉费他二老舍命相护。”
一个曾经普通到走到人群之中就会被埋没的人,就在两个人的引导下看透了现在的局势。
有的人居庙堂之高却不做分内之事,身在局中,看不透局,有的人处江湖之远,两耳只闻周围几十里的事却把局势看得透彻。
宫安澜此行见到叶闰本是想请他出山的,可惜遭人算计了。
陆雁手撑在地上起身,久跪的膝盖有些生麻,等她抬眼才发现这里离村落的耕地不远,他们所站的地方是个有些坡度和高度的小山头,能够看清耕地的全貌。
陆雁才终于看清了这处村落,它坐落在江州地带,是典型的江南水乡。
这里的人不过是一群淳朴的村民,他们不懂朝政,只是因为叶闰和孟菀的到来而与朝政牵连,他们只知道一年四季的耕耘,他们不知道天都繁华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叶闰和孟菀来这里是真的想远离朝堂纠纷,可是他们的到来破坏了他们平静的生活,甚至带来了他们的死亡。
陆雁心里后悔,如果早知道如此,在江州时看到蒋卫南起疑宫安澜身份的时候就该杀了他,她的善念害死了两个无辜的人。
可是宫安澜更清楚,是他的目的太过清楚,他想拉拢叶闰,没想到给他召来了杀身之祸。
昔日无数的“温酒”,如今的叶闰,这条帝王之路上究竟还要死多少人?